联邦最高法院大楼的内部比艾德里安预想的更安静。
没有初审法院那种荧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没有走廊里法警皮靴踩在油毡地板上的吱嘎声,没有旁听席上此起彼伏的清嗓子声。这里的安静是一种不同的质地——厚重、古老、像是被两百年的诉讼和判决层层压缩之后形成的某种沉积岩。空气中有一股蜂蜡和旧纸的气味,来自那些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橡木书架,和书架上排列整齐的、皮革装订的判例汇编。
艾德里安站在法庭门外的走廊上,双手垂在身侧。他的左边站着德雷克,右边是陈教授。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廊尽头,一扇沉重的青铜门后面,就是最高法院的审判庭。透过门缝,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红色天鹅绒帷幕的边缘和九把黑色高背皮椅的轮廓——那些椅子属于这个国家最有权力的九位法律人。
“记住三件事。”陈教授打破沉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那些橡木书架上的判例听见,“第一,大法官们提问时,先停下来呼吸。不要抢答。第二,如果你不知道答案,就说‘本席目前没有足够的判例支持对这个问题的完整回答’。不要说‘我不知道’。第三——”
“第三,”艾德里安接过话头,“不要试图在口头辩论中赢。试图让至少五位大法官相信,我的案件提供了一个澄清法律的机会。”
陈教授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满意和忧虑之间。“你不需要我的第三点了。”
法警推开了青铜门。门轴发出低沉的转动声,那个声音仿佛来自建筑物的地基深处。法庭内部在门后铺展开来——高挑的拱形天花板,深红色的帷幕,四根巨大的大理石柱,以及正前方那面挂着科林斯式壁柱的胡桃木屏风。屏风前面是审判席,九把高背皮椅呈弧形排列,每一把椅背都比一个成年人的肩膀更宽。
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人。艾德里安在走进法庭的那一刻扫了一眼。他看到了帕尔默——竞选经理坐在第三排过道旁边,手里捏着一顶卷起来的便帽。他看到了哈罗德·恩格尔——维特里集团的掌门人亲自到场,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身边是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律师。他没有看到利亚姆。他看到了莉莲——她坐在第二排,穿着深墨绿色的套装,和她在画廊里第一次见到他时穿的是同一种颜色。她没有对他挥手,没有对他微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那种他在蚀刻画廊里第一次见到的、浅褐色眼睛的注视看着他。
爱丽丝没有来。
“全体起立!”
法槌在木座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声音并不大——甚至比初审法官的法槌声更轻——但它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权威。它是用一块来自独立战争时期老法院木梁的象牙白橡木制成的,两百年来以同一种节奏在同一个法庭里落下。
九位大法官从屏风后面依次入场。他们穿着黑色法袍,在弧形的审判席上各自落座。首席大法官坐在正中央,一个七十多岁的男人,银白色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拢,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法庭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澈。他的左右两侧各坐着四位大法官,有的年长,有的中年,有的前倾,有的后靠。其中最年轻的一位——坐在最右侧边缘的卡瓦诺大法官——正是在上诉法院中撰写异议意见的那位。艾德里安认出了那张脸,他在无数篇法律报道中见过它。
“美利坚合众国诉罗纳德·韦瑟比案。”首席大法官宣布,声音平稳而深沉,“上诉人律师可以开始口头陈述。”
德雷克站起来,走到讲台前。讲台是一张简单的红木斜面桌,桌面上有一盏小灯和一只麦克风。德雷克把一份提纲放在桌面上,双手扶住讲台边缘,深吸了一口气。
“首席大法官先生,请允许我首先感谢法庭受理本案。本案的核心问题是联邦贿赂法第1346条——诚实服务欺诈条款——的适用范围。具体而言,一个在离职期间以私人身份行事的前政府官员,是否可以因为其言论和建议被解读为‘实质上行使政府影响力’而被追究刑事责任。”
德雷克花了前十分钟陈述核心论点。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结构清晰:先陈述事实,再分析法律,最后论证宪法。当他开始引用麦克唐纳案时,坐在左侧的布莱尔大法官第一次提问。
“韦瑟比先生的律师,麦克唐纳案涉及的是在任公职人员未披露利益冲突的行为。本案涉及的是离职人员。你认为这两个情境之间有本质区别吗?”
“有,布莱尔大法官。在任公职人员对公众负有诚实服务的义务——这是公职的定义所决定的。但一旦离职,该义务即告终止。离职后,前公职人员回归为普通公民,享有和所有公民同等的言论自由和结社自由。将第1346条扩展到离职人员,实际上是要求每一个离开政府的人仍然以公职人员的标准被无限期地追责。”
“但本案中有证据表明,上诉人曾多次致电州环境监管机构。”卡瓦诺大法官突然开口,打断了德雷克的回答。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整个法庭瞬间安静的密度。“他是否仍在使用他在任期间建立的人脉和影响力?”
“使用人脉并不构成犯罪,卡瓦诺大法官。”德雷克回答,“每一个离职的公职人员都会带着他在任期间建立的人际网络进入私人领域。这是任何职业的正常现象。如果‘拥有人脉’本身就被视为刑事责任的依据,那么刑法就变成了对社交能力的惩罚。”
卡瓦诺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的目光在德雷克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了坐在被告席上的艾德里安。那几秒的目光接触让艾德里安感到一种奇怪的、被透视的压力——仿佛那位大法官不是在审视德雷克的论证,而是在审视德雷克的当事人。
口头陈述进行到第十五分钟时,首席大法官举起了手。德雷克停下来。
“韦瑟比先生的律师,我想请你具体说明——你认为‘诚实服务欺诈’条款的合宪边界应该划在哪里?什么样的行为确实构成对公众诚实服务权利的剥夺?”
德雷克抓住了这个问题。这是陈教授在模拟法庭中反复演练过的问题,是整场辩论中最核心的法律焦点。
“首席大法官先生,我们认为第1346条的合宪边界应当限于核心贿赂和回扣行为——即被告实际接受了某种有形的、可被证明的利益交换,并以政府权力作为交换条件。离开这个边界,条款就变得违宪地模糊。一个公民——无论是现任还是前任公职人员——必须能够在其行为发生之前知晓该行为是否构成犯罪。如果检方可以事后论证某个电话、某次谈话、某封邮件‘实质上构成了影响力行使’,那么这个标准就无法为任何人提供预知。”
“那么你是主张将第1346条的适用范围限缩于联邦贿赂法核心条款明确列举的行为?”索托大法官——坐在审判席最右侧的一位——微微前倾,她的眼镜片上反射着法庭灯光的白光。
“是的,大法官。”德雷克回答。
“那么你的当事人打给环境监管机构副主席办公室的电话呢?”索托继续追问,“他在电话中说,‘我希望你不会因为我之前所在政府的联系而做出不公正的判断。’”她把那句引述原封不动地念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落在鼓面上的鼓槌。
法庭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艾德里安的呼吸停住了。检方拿到了那段电话录音的转录文本。他们在这个法庭上,把它念了出来。那份文本是他自己在大陪审团听证之前发现的——那份从韦瑟比旧手机备份云存储中找到的、被档案忘掉的转录文本。他曾经把它烧进自己的记忆里,以为只要自己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但检方也找到了。
德雷克没有慌乱。他扶住讲台边缘的手没有颤抖。“索托大法官,那段电话录音的措辞确实可以引起关切。但我请求法庭注意这段话的上下文:被告在通话中明确表示自己是在‘以一个关心本地就业问题的私人公民的身份’致电。他是在请求对方不要因为他过去的公职身份而对他的项目产生偏见。这是任何一个公民在对抗可能的政府偏见时都有权说的话。”
“这也可以被描述为‘利用前政府官员的身份暗示对方,即使这种暗示没有被明确说出来’。”索托说,语气平淡,但每个词都极其锋利。
“如果法庭接受这种推理,那么任何前公职人员在离职后为任何私人利益所做的任何表达都可能被视为‘暗示性影响力行使’。这将产生一个极大的寒蝉效应,不仅针对前公职人员,也针对所有曾经在政府中工作过的公民。第一修正案不允许这样的寒蝉效应。”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其他几位大法官相继提问。阿利托大法官问到了温斯洛顾问公司的设立时间和汇款记录——这些问题指向二十五万联邦币咨询费的法律性质。卡根大法官问到了初审法院陪审团指示的具体措辞——她对“实质性行使影响力”标准的模糊性表示了明显的不安。
当德雷克的时间结束时,他走回座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对艾德里安微微点了点头——那个信号是:我们撑住了。
然后联邦助理检察官沃斯站起来,走向讲台。
沃斯在最高法院的讲台上看起来比在地区法院更加紧张。她的手指在提纲的边缘上反复摩擦,把纸角磨出了一个微小的折痕。但她的声音仍然是稳定的、锋利的,和她在初审中一样。
“首席大法官先生,各位大法官。诚实服务欺诈条款的目的是保护公众对政府的信任。如果一个公职人员可以利用他在任期间积累的全部权力和影响力,在离职后立即为私人利益服务,而法律却不能触及他,那么公众对政府的信任将荡然无存。本案被告不仅在离职后继续介入州政府事务——他还为此设立了一家空壳公司,接受了二十五万联邦币的咨询费。这不是一个公民在行使言论自由。这是一个权力掮客在兑现他的权力支票。”
卡瓦诺大法官打断了她。“沃斯检察官,你刚才说被告在离职后‘利用在任期间积累的影响力’。你能告诉我,在你看来,什么行为不属于‘利用影响力’?如果一个前公职人员离职后写了一本关于政府运作的书并收取稿费,这是否属于‘利用在任期间积累的知识’?这违法吗?”
沃斯停顿了一秒。“写书是表达行为,受第一修正案保护。”
“那么打电话呢?打电话不是表达行为吗?”
“如果电话的内容是请求政府机构加速审批一个特定项目的申请,那就不仅仅是表达。那是施压。”
“所以你的标准是内容?”卡瓦诺身体前倾,“只有当表达的内容是你不喜欢的,它才从受保护的表达变成可追诉的犯罪?”
旁听席上起了一阵极低的骚动。陈教授用笔在记事本上画了一个对钩。
沃斯花了几秒钟重整旗鼓。“大法官,标准不仅是内容,也包括语境和意图。被告的致电发生在维特里集团提交审批申请后的关键窗口期内。他的咨询费来自维特里集团。他致电的对象是他在任期间直接打过交道的政府官员。这三项因素结合起来,构成了远超‘表达’范畴的行为模式。”
“那么,”卡瓦诺继续说,“如果检方可以根据‘语境和意图’的组合来决定什么行为构成犯罪,普通公民如何在自己行为之前知晓他的行为是否会被事后判定为犯罪?这正是正当程序条款所禁止的。”
在沃斯回答之前,布莱尔大法官插入了另一个问题。“沃斯检察官,你认为第1346条是否要求检方证明被告实际行使了政府权力?还是只要证明被告利用了政府影响力就足够了?”
“我们认为利用政府影响力本身即构成对公众诚实服务权利的剥夺,大法官。不要求证明被告签署了政府文件或下达了行政命令。”
“那么你的标准是什么?”卡瓦诺紧追不舍,“给一个前同事打电话算利用影响力吗?在午餐时提到某个项目算吗?在慈善晚宴上介绍两个人认识算吗?请给我一个清晰的、可以在未来案件中适用的标准。”
沃斯试图回答,但她的回答被布莱尔和卡瓦诺轮番打断了几次。当她的时间结束时,首席大法官宣布进行反驳陈述。
德雷克再次站到讲台前。他的反驳陈述很短——不到三分钟。他重复了核心论点:刑法必须具有明确性,离职官员不应被无限期地以公职人员标准追责,第一修正案保护私人言论。
然后首席大法官做了一个手势。
“本案口头辩论到此结束。本庭将择期宣判。”
法槌落下。那一声轻响像一枚硬币落入深井,过了很久才听不见。
艾德里安走出法庭时,外面的阳光正从最高法院大理石台阶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台阶上站满了记者、法律学者和抗议者——有的是支持反腐败的公民团体,举着“诚信服务”的标语;有的是宪法权利组织,举着“第一修正案不可侵犯”的横幅。
他被德雷克和陈教授夹在中间,快步走下台阶。记者们的提问像碎片般从四面八方飞来。“韦瑟比先生,你对今天的辩论有什么看法?”“你认为最高法院会推翻定罪吗?”“你是否后悔你曾经的行为?”
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在台阶底部,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爱丽丝。她站在一辆出租车的门边,手扶着车门,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走过来。最终她没有。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个距离太远,他无法读出她的表情。然后她钻进车里,关上了门。出租车驶离,混入宪法大道的车流之中。
莉莲在台阶底下等他。她没有问辩论怎么样,没有问他感觉如何。她只是走到他身边,伸手理了理他歪掉的领带结——那个动作轻而熟练,像是做了很多次。
“领带歪了。”她说。
“我知道。”
他们站了片刻。然后莉莲说:“你现在要去哪里?”
“等。”
“在哪里等?”
艾德里安看了看身后的最高法院大楼。那十六根科林斯石柱在十月的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山形墙上的那行铭文——“法律是正义的仆人,而非权力的婢女”——正对着宪法大道的另一侧。
“回洛克伍德湖。”他说,“电子脚镣不允许我去别的地方。”
当天下午,离最高法院口头辩论结束三小时后,特工科尔接到了实验室的电话。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技术员的声音缺乏情绪波动,“样本A——从洛克伍德湖别墅厨房废弃物中提取的上皮细胞。样本B——从罗纳德·韦瑟比州政府办公室旧座椅靠背上提取的毛囊细胞。”
“匹配吗?”科尔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匹配。两份样本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我们可以以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的确定性排除这两个人之间存在任何血缘关系。”
科尔放下电话,转向正盯着屏幕的赵。
“他不叫罗纳德·韦瑟比。”科尔说,“我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我们知道他杀了谁。”
赵的手指已经落在键盘上。“我立刻启动全面身份确认程序。一旦我们确认了他的真实身份——”
“不需要等确认真实身份。”科尔打断了她,拿起对讲机,“我们现在有足够证据申请对洛克伍德湖别墅的搜查令。不是搜查受贿证据。”
他顿了顿。
“是搜查谋杀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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