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陪审团传票在坎布里奇晚宴之后的第三天早晨送达。
不是邮寄,不是电子邮件。两名联邦调查局探员亲自登门,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另一个穿着灰色风衣。他们站在洛克伍德湖别墅的门廊上,姿态礼貌而不可拒绝,像两个来赴约的客人,只是手里拿的不是礼物,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穿深蓝西装的探员先开口。“韦瑟比先生,我是联邦调查局廉政调查处的特工马库斯·科尔。这是我的搭档特工珍妮·赵。”他举起证件,金属徽章在晨光中反射出冷硬的光芒。“我们有一份大陪审团传票需要您本人签收。”
艾德里安站在门口,左手扶着门框。他在开门之前刚刚戴上右手无名指的戒指——现在他记得了,戒指戴在右手——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到几乎可闻,但他的表情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耐烦,就像一个繁忙的权贵被打扰了早餐。
“什么内容?”他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您需要在大陪审团面前就维特里开发集团的相关调查作证,”特工赵说,声音中性而专业,像在朗读一份已经背诵了无数遍的文本,“传票上注明了出庭日期和需要携带的文件清单。”
“如果我有问题呢?”
“您可以联系您的律师。”特工科尔递上一张名片,“或者联系我们。但我们建议您先咨询律师。”
他们离开后,艾德里安关上门,站在门厅里,用拇指撕开信封的封口。他的手指是稳定的——这是过去几周训练出来的,一种用意志力强制稳定的能力。他从信封里抽出传票,逐行阅读。
文件要求罗纳德·韦瑟比在十四天后到联邦地区法院大陪审团室作证,就维特里开发集团与州政府之间的合同审批程序、离职期间为该公司提供的咨询服务,以及与之相关的任何利益输送行为回答检察官的提问。附带要求携带的材料清单包括:与维特里集团的全部通信记录、离职前后的日程安排、所有与二十二号地块相关的备忘录和咨询记录。
艾德里安放下传票,走进书房,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他做了一件韦瑟比绝对不会做的事情:他把脸埋在双手里,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呜咽的呼吸声。
恐惧没有持续太久。大约三分钟后,他抬起头,用冷水洗了脸,然后坐回书桌前。他翻出韦瑟比的日记、电子邮件、日程记录,开始系统地梳理维特里集团相关的时间线。
真正的罗纳德·韦瑟比确实做了什么。日记里那些“风险可控”“私人咨询”“非公职行为”的措辞,现在读起来不再是冷静的风险评估,而是一个人在犯罪边缘踱步时给自己的心理安慰。韦瑟比在离职期间以“私人顾问”的身份继续指导二十二号地块的审批流程,而维特里集团为此支付了一笔数额可观的咨询费——这笔钱汇入了一家注册在邻州的空壳咨询公司,账户名是一个叫“温斯洛顾问有限公司”的实体。温斯洛——韦瑟比祖父的名字。
这一切在技术上或许可以通过某种复杂的法律论证来辩解,但前提是辩方能够证明韦瑟比在离职期间从未“实际行使政府权力”。而恰恰是这一点,在日记的记录中显得模糊不清。韦瑟比写到他给监管机构的“某位熟人”打过电话,写到“推动内部流程加速”,写到“确认审批不会有意外障碍”——但他从未明确写下这些行为是否动用了他在任期间建立的公职关系网络。
艾德里安需要知道联邦调查局掌握了多少。他需要知道这些证据的边界在哪里。
下午,他驱车前往州首府,约见了韦瑟比的私人律师——本杰明·德雷克。德雷克的律所位于议会大道一栋现代化办公楼里,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对着州议会大厦的穹顶。那个穹顶在冬日阳光下闪着金绿色的光芒,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见证者。
德雷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身材圆胖,但眼睛异常锐利。他在律师界的绰号是“鼹鼠”——不是贬义,而是说他能在最黑暗的地下挖出通往光明的通道。
“大陪审团传票,”德雷克坐在办公桌后面,把传票复印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们传的是你,不是维特里的人。这说明他们的调查重点是公职人员的责任端,而非企业端。你不是目标,就是他们想要撬开的一扇门。”
“我的法律风险是什么?”
德雷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圆鼓鼓的肚子上。“风险取决于你做了什么。如果你在离职期间的‘私人咨询’确实动用了你在任期间建立的公职影响力,那么诚实服务欺诈的指控就有可能成立。根据联邦贿赂法第1346条,检方需要证明你剥夺了公众获得公职人员诚实服务的权利。关键在于‘公职人员’的定义——你离职期间还算不算公职人员?法律上不算是。但如果你利用的是在任期间建立的政府关系网络,检方可以论证你的影响力在实质上延伸到了离职之后。”
“我需要一个策略。”
德雷克沉默了一会儿。“首先,你需要确认你手头的全部证据——你和维特里的所有通信、所有的日程记录、所有的咨询合同和付款记录。我需要完整了解情况才能制定策略。其次,你需要明白一件事:大陪审团程序是秘密的。没有法官在场,没有交叉质询,只有检察官提问和你回答。检察官完全控制整个程序。你唯一的权利是援引第五修正案——不自证其罪。但援引第五修正案本身在政治上是一颗毒药,如果你选择沉默,媒体会把你撕碎。”
艾德里安消化着这些信息。他作为法律文员的训练让他能够理解每一个术语,但作为坐在证人席上的那个人,这些术语的重量完全不同。
“我会把材料整理好给你。”他站起来。
德雷克也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临别时,德雷克忽然说了一句话,语气随意,却像一根针精确地扎入艾德里安的后颈。“罗纳德,你最近瘦了一些。压力大我可以理解,但要注意身体。你这张脸是竞选团队最重要的资产之一。”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回到别墅后,他开始整理德雷克需要的材料。他打开了韦瑟比的每一个文件夹、每一个电子邮箱、每一个云存储账户。他需要找到一切,同时也需要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可能暴露他自己身份的东西。
在整理过程中,他发现了韦瑟比办公室里的一个隐藏抽屉。
那是在书桌右侧最下面的抽屉,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文件抽屉,但当他将所有文件取出后,发现抽屉的底板比外面的深度浅了大约两英寸。他用裁纸刀撬开底板,露出了一个扁平的暗格。
暗格里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银行存款单,开给温斯洛顾问有限公司,金额是二十五万联邦币,汇款方是维特里开发集团的一家子公司。日期是韦瑟比宣布离职后第四天。
第二样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哈罗德·恩格尔和州长并肩站在某个奠基仪式的现场,两个人共同握着一把扎着红丝带的铁锹。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共同的朋友,共同的利益。保险。”
第三样是一枚U盘。
艾德里安把U盘插入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只有一个加密的PDF文件。他试了韦瑟比常用的密码——R0nald88——不对。他又试了温斯洛的拼写,温斯洛的出生年份,信托基金的账号后四位,都不对。
最后他输入了坎布里奇俱乐部的成立年份:1947。
文件打开了。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二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附有详细的资料:公职身份、个人资产、秘密账户、情妇信息、私生子女、赌博债务、医疗记录。有些名字旁边标注了红色星号——表示已经被韦瑟比用来施压成功过。有些标注了绿色问号——表示尚未建立足够的施压杠杆。
这是一份勒索名单。不是政治游说,不是权力交易,而是纯粹的、赤裸裸的勒索。韦瑟比花了很多年时间,利用他在州政府核心的位置,收集了几乎整个州政治精英阶层的黑料,并将其系统化为一份可供随时调用的施压工具。
名单上的人包括了莫兰参议员、建筑工会主席卡瓦纳、环境监管机构的两位高层、三家主要游说公司的合伙人,以及——名单的最后一行——哈罗德·恩格尔。
恩格尔那一行的备注是:“非法政治献金通道,证据完整。可用于确保二十二号地块的审批。”
艾德里安坐在电脑前,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以一种奇怪的速度在血管里流动,同时太快又太慢。这张名单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但它的危险性也同样不可估量——任何人掌握了这份名单,就等于掌握了整个州的政治命脉。联邦调查局如果拿到这份名单,他们真正想要的恐怕不是维特里集团的行贿证据,而是这份能够撬动整个州政府权力结构的钥匙。
而他现在成为了这份名单的持有者。
他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放回暗格,和存款单、照片一起重新藏好。他把抽屉底板放回原位,把所有文件重新码放整齐。
然后他站在书房的窗边,看着外面冬日下午的灰白天空,开始理解了一个事实:罗纳德·韦瑟比不仅仅是一个权力掮客。他是一个掌握了太多秘密的人。而掌握了太多秘密的人,通常不会有好下场。
他现在要代替这个人去面对大陪审团。
如果他成功——如果他在大陪审团面前完美地扮演了罗纳德·韦瑟比,回答了所有问题而没有被发现破绽——那么韦瑟比的罪责或许可以被洗清,但那份名单的重量将全部压在他自己的肩膀上。如果他失败——如果他的身份被揭穿——那么他将面临的不是诚实服务欺诈的指控,而是更严重得多的罪名:一级谋杀。
无论在哪种结果中,艾德里安·莫斯都已经无处可逃。
深夜,当他准备熄灯时,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一个他没有保存过的号码,但他已经认识了这个号码——利亚姆·恩格尔。
“韦瑟比先生,听说您收到了一些法律文书。父亲建议我们尽快见一面。有些事情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也不方便在俱乐部说。明天下午三点,诺斯菲尔德老工业区,七号仓库。请独自前来。”
艾德里安盯着这条短信。
利亚姆·恩格尔——那个笑容得体的富家公子——邀请他去一个废弃工业区的仓库单独见面。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善意的邀请。
但他必须去。他需要知道维特里集团到底想要什么,需要知道他们对联邦调查局调查的应对策略,需要知道恩格尔父子对韦瑟比被传唤这件事的态度——是保护盟友,还是切割止损。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湖对岸那个红色光点继续稳定地闪烁着,像一颗被钉死在黑夜中的星。
在联邦调查局廉政调查处的办公室里,特工科尔和特工赵正在对着两块大屏幕做最后的分析。屏幕上一边是过去几周的监控照片和录像,另一边是行为模式分析软件生成的异常指标列表。
“惯用手改变——确认。社交习惯改变——确认。个人物品处置异常——确认。语言模式重复——确认。”赵用手指逐条划过列表。
“还有今天上午收到的新信息,”科尔补充道,“传票送达时,目标的表情反应与罗纳德·韦瑟比在以往法律危机中的历史反应模式不符。韦瑟比在压力下通常会表现出攻击性和掌控欲,而今天早晨的目标表现出的是一种近似于恐惧的退缩行为。直到他走进书房独处之后才重新调整。”
两个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屏幕。
“申请扩大监视权限,”赵最终说,“我们需要对他的通信进行实时监控。另外,我建议启动一份身份确认调查——提取指纹、DNA样本,与已知的韦瑟比生物信息进行比对。如果我们不能在传票听证之前搞清楚坐在证人席上的人到底是谁,整个调查都可能沦为一场闹剧。”
科尔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份电子档案。档案的标题是:“罗纳德·温斯洛·韦瑟比——初步身份确认请求”。
状态栏显示:待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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