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阿尔比恩检察官办公室在收到霍利斯·克劳馥完整陈述后的第四天,正式宣布对奥米基因提起刑事诉讼。起诉书长达九十三页,涵盖了七项独立罪名——欺诈性数据采集、未经授权使用生物特征信息、违反消费者保护法、间接煽动、妨碍司法、虚假广告以及违反公共安全数据管理条例。这是新阿尔比恩共和国历史上第一起针对算法治理企业的刑事起诉。
新闻发布会由首席检察官莉迪亚·莫雷尔亲自主持。她站在司法部新闻厅的讲台后面,身后是一面没有窗户的白墙,面前是三十多家媒体的镜头和无数直播信号。她的声音平稳、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本案的起诉依据,部分来源于被告企业内部人员的自愿陈述,部分来源于一份由第三方提交的详尽举证文件。我们相信,这是新阿尔比恩司法史上第一次由算法本身的使用者、设计者和受影响者共同推动的刑事调查。这不仅是一次对公司违法行为的追责,也是对我国现行法律框架是否足以应对算法治理时代的一次压力测试。”
她没有提到里奥·瓦茨的名字。那份四十七页的举证文件在起诉书中被标注为“证据卷宗#EFA-001至EFA-2471”,没有被赋予任何叙事,没有提到一个药剂师的工牌照片,没有提到斯托克布里奇的苹果树。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玛雅·卡斯特罗知道,那些编号的每一页背后,都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睛正在某个地方注视着这场发布会。
里奥·瓦茨没有出席发布会。他仍然被羁押在联邦调查局的拘留区,但他的案件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检察官办公室在起诉奥米基因的同时,对他的个人行为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处理建议:暂缓起诉协议。
根据协议条款,里奥·瓦茨承认自己生成并发送了未经授权的算法评估报告,承认自己使用了加密广播信号进行公开传播,承认自己的行为在技术上构成了对相关法规的违反。作为交换,检察官办公室同意暂缓正式起诉,条件是他配合对奥米基因的调查、提供所有技术证据的完整验证、并在未来三年内不进行任何形式的算法反制活动。
“这不是赦免。”莉迪亚·莫雷尔在发布会后的闭门会议上对玛雅说,“这是承认一个事实——如果没有他提交的那些证据,我们对奥米基因的调查可能永远不会走到刑事起诉这一步。我们不是在奖励他,我们是在核算正义的成本。他的七年,换我们的七项指控。这是一笔他不应该一个人支付的账。”
玛雅将会议记录带回联邦调查局时,埃里克正盯着三块屏幕上的实时数据流。网络舆论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已经分裂成至少四个不同的派系——有人称里奥为“数字时代的罗宾汉”,有人称他为“危险的私刑者”,有人呼吁全面赦免他,有人要求将他作为“网络恐怖主义”的标杆案例从重处罚。每一种声音都在社交媒体上激烈碰撞,像四股不同温度的气流在同一个气压系统中撕扯。
“他可能不知道外面有多吵。”埃里克说。
“他知道。”玛雅将暂缓起诉协议的副本放在桌上,“他七年前就知道了——当整个网络都在用他的母亲定义正义的时候,他就知道公众舆论是一种什么物质。它不是水,不是火,是风。方向随时会变,但力量总是真的。”
她走到窗前,看向城市的天际线。奥米基因总部的玻璃幕墙仍然矗立在莫兰德河畔,但第四十七层的灯光已经连续几夜没有亮过。霍利斯·克劳馥被董事会停职后,公司的股价在四天内下跌了百分之四十。北境养老基金宣布冻结全部与奥米基因相关的投资组合。国防部暂停了与奥米基因的公共安全算法合同审查。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一个出乎意料的方向——格拉斯顿伯里区社区委员会提出了一份集体诉讼申请,代表七年前在该区被“健康未来体检机构”采集过生物样本的全部居民。
“那些居民——他们可能从来没有听说过艾琳·瓦茨。”玛雅说,“但他们现在知道了。不是通过媒体报道,不是通过里奥的文件,而是通过他们收到的一封信。奥米基因在压力下被迫向所有数据采集对象发送了知情权告知书,承认当年的知情同意条款存在瑕疵。”
“那封信的措辞是谁拟定的?”
“达米安·弗罗斯特。”
埃里克挑了挑眉毛:“那个签署注销审查报告的人?”
“同一个人。他昨天向检察官办公室提交了一份补充证词,承认自己在七年前的注销审查中故意忽略了知情同意条款的法律瑕疵。他说他不想再等七年才做对的事。”
玛雅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艾德里安·瓦茨发来的一条简短信息:“里奥同意签署暂缓起诉协议。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亲自把母亲的工牌放回斯托克布里奇洛厄尔街42号。那里下周就要被正式拆除了。他希望在被正式起诉或释放之前,回一次那里。”
玛雅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阳光笔直地落在河面上,将莫兰德河的灰色水面染成了淡金色。她想起了那个被雨水填满的土坑,那棵老苹果树,那个从泥土中挖出来的铁盒,以及铁盒里那封信上的最后一行字——“选择那个你能够在二十年后仍然面对自己的选项。”
“安排吧。”她回复道。
斯托克布里奇,周六清晨。
一列三辆无标识的联邦调查局车辆停在旧城区入口处。玛雅和两名特勤人员陪同里奥·瓦茨走下车。他仍然穿着那件深灰色长袖T恤,双手没有被铐住,但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电子监控环——那是暂缓起诉协议的技术性条件之一。
洛厄尔街42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拆除围栏已经围住了整排废弃的联排住宅,橘色的工程机械停在街角,操作员还没有上班。里奥从围栏的缝隙中钻过去,玛雅跟在后面,在晨露打湿的杂草上留下了两行脚印。
后院的苹果树还在。树干上的裂纹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深了,但枝条上竟然冒出了几朵晚开的花——白色的、小小的,在灰色的晨光中几乎像某种幻觉。
里奥从口袋里掏出母亲的药房工牌。工牌上的照片已经褪色了,但那双眼睛仍然温柔地注视着镜头。他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表面,然后蹲下来,在苹果树下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泥土很松,昨夜显然又下过雨。他将工牌放进去,然后将泥土轻轻覆上,用掌心抚平。
“她小时候在这棵树下画画。”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画树,画花,画那些她自己能看见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后来她长大了,去了新阿尔比恩,学了药剂学,生了我。她再也没有回来过。但我想她一直知道这棵树还在这里——在她第一次学会什么是生长的地方。”
他站起来,从夹克内侧口袋取出那封母亲的信。信纸因为反复折叠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痕,但字迹仍然清晰。他展开信,重新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选择那个你能够在二十年后仍然面对自己的选项。”
“我选择了。”他将信折好放回口袋,“我不知道二十年后我会怎么想。但我知道——我妈会希望我继续面对自己。不管对错。”
玛雅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几只鸟从苹果树的树冠中飞起,翅膀搅动着晨雾,在空荡荡的后院中画出了几道看不见的弧线。她想起了第一次读到里奥·瓦茨名字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那份青少年心理评估报告里的那个问题:“一个系统犯错后,应该由谁来纠正它?”
现在,提出那个问题的少年站在苹果树下,正在亲手把母亲的工牌埋进她童年玩耍过的泥土。而那个制造了错误系统的人,正在检察官办公室里用证人陈述把自己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一块一块地拆解开来。而那个签署了注销审查报告的人,刚刚把自己的补充证词提交给了司法部。
纠正一个错误,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它需要每一个环节上都有人做出选择——不是完美的选择,不是没有代价的选择,但仍然是选择。
“走吧。”里奥说。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身走向围栏的缝隙。在经过玛雅身边时,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那把从铁盒中取出的存储设备,上面还贴着“健康未来体检机构”的旧标签。
“这是原始数据。我妈被采集的全部生物样本信息,加上完整的知情同意书副本。你可能需要它——不是作为证物,是作为教材。将来的某一天,会有人问:为什么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能在地下室里逆向了整个系统?答案是——因为有人留下了钥匙。”
玛雅接过存储设备,感受到它微凉的金属外壳。她想要说什么,但里奥已经转过身,走向等在街角的联邦调查局车辆。
晨光从莫兰德河对岸涌来,将他瘦削的身影投在被拆除围栏切割过的石板路上。几只鸟在他头顶飞过,飞向城市的方向,那里的奥米基因总部正在失去它曾经不可动摇的轮廓,那里的联邦法院正在准备受理一场没有先例的审判,那里的媒体正在为这场审判准备没有偏旁的名字。
而那棵老苹果树正在他身后继续生长。七十年。无论洛厄尔街42号是否被拆除,它的树根已经深扎在斯托克布里奇的泥土中——深到任何推土机都无法将它完全移除,深到它会在未来每一个春天继续发芽、开花、结出酸涩的果实。没有人吃它们,但它们会落在泥土上,在雪地里散发出好闻的香气。
像那些被记住的错误一样,不会消失,不会被遗忘。只会慢慢地转化为一种养分——滋养着那些正在重新划定边界的、尚未来得及写进法律条文的新生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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