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广播信号的捕获在新阿尔比恩联邦调查局内部引发了一场安静的震动。
技术分析组全员取消了休假。莱昂内尔·韦伯签署了一份紧急授权,将“涅墨西斯”案件的调查等级从三级提升至一级,这意味着从此之后,这个案件将获得与反恐调查同等的资源调配权限。埃里克·松浦被任命为技术追踪组负责人,玛雅·卡斯特罗继续主导行为人侧写和策略分析。
但真正让韦伯感到不安的,不是那条广播本身——而是它在暗网上被转发的速度。
截至次日中午,那条“这不是威胁,这是告知”的消息已经被转贴到了超过六十个不同的暗网论坛和加密群组中。每一次转贴都伴随着附加评论,评论内容从技术层面的讨论到社会层面的煽动不一而足。有人称发送者为“算法复仇者”,有人则警告这是“数字恐怖主义的开端”。而无论哪种标签,都在将这条信息推入更多人的视野。
“消息在扩散。”玛雅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用马克笔画了一个以信号源为中心的扩散波状图,“但这不是最值得注意的。最值得注意的是转发者中出现了至少六个我们已知的技术激进组织账号。他们不是在帮助发送者——他们是在试图破译他的加密协议。”
“他们成功了吗?”韦伯问。
“没有。埃里克检查过了,发送者使用的加密协议具有自毁特性——任何未经授权的解析尝试都会触发协议重构,生成一组全新的密钥。这意味着不仅我们无法追踪他,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劫持他的信号。”
韦伯沉默了几秒。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拥有军用级加密能力、尚未触犯任何明确法律条文、并且正在赢得技术激进群体关注的行为人。这听起来像一场公关灾难。”
“已经不是公关灾难了。”达米安·弗罗斯特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
奥米基因的公关总监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脸上是那种在危机公关行业待久了的人特有的表情——表面平静,眼底紧绷。他被韦伯邀请参加这次简报会,是因为联邦调查局需要奥米基因提供关于“预罪先知”算法早期版本的技术细节,以便分析发送者是如何实现逆向工程的。
但达米安带来的显然不只是技术资料。
“今天早上七点,北境养老基金的投资审查委员会正式宣布,基于算法评估结论,暂停对乔纳·布雷克媒体公司的全部投资。七点四十五分,格拉斯顿伯里区诚信委员会向媒体确认,他们正在对本地居民玛格丽特·索恩展开‘公共信誉审查’,使用的工具确实是奥米基因授权的早期行为预测模块。八点半,北区铁路公司道德委员会以同样的理由,对旗下一名调度员启动了内部调查。”
他将平板放在会议桌上,屏幕上显示着一排新闻标题。
“三件事在同一个上午被公开报道。三家不同的机构。三个不同的目标。同样的事件性质——使用算法生成的评估报告触发正式审查程序。媒体已经开始把这三件事联系起来,他们给它起了一个名字:‘系统反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玛雅打破了沉默:“你担心的是这个命名,还是这个命名所暗示的东西?”
达米安看向她,目光里有一种职业性的戒备。
“我担心的是,这个名字正在让人们兴奋。你看看社交媒体上的讨论——‘预罪算法终于咬到了自己人’、‘天道好轮回’。人们不是在恐惧这件事,他们是在庆祝。一个未知的、无法追踪的行为人正在用算法武器对付普通公民,而公众却觉得这是某种诗意的正义。这对奥米基因的品牌来说是一场灾难,但对整个算法治理行业来说,它的威胁更大。”
“更大在哪里?”韦伯问。
“因为它证明了预罪算法的逻辑可以被反向使用,而且同样有效。如果我们不能阻止这个人,那么每一个使用算法进行风险评估的机构都会开始质疑自己使用的系统是否安全。不是技术上的安全——是逻辑上的安全。是那种‘你的系统会不会有一天被用来对付你自己’的恐惧。”
玛雅将手中的马克笔放在白板槽里,转过身面对达米安。
“达米安先生,七年前当奥米基因的算法标记艾琳·瓦茨时,你们有没有担心过同样的问题?”
达米安的下颌肌肉微微收紧。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了几度。韦伯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玛雅。”
“我是认真的,”玛雅的语气没有任何退缩,“如果现在社交媒体上的人们在‘庆祝’系统反噬,那是因为他们七年前看到的恰恰相反——一个被算法标记的普通公民被整个社会抛弃,而没有任何人为此承担后果。他们不是突然变成了虚无主义者,他们只是记住了一些被遗忘的东西。”
达米安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说:“你是对的。七年前我们没有做足够的事情。”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并非经过公关训练的成分,“但这不是我今天来这里的原因。我来这里是因为,不管七年前发生了什么,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正在失控。而且——”
他从风衣内侧口袋取出一张折成方块的打印纸,展开放在会议桌上。是一封电子邮件的打印件,发件地址被加密掩盖,收件人是奥米基因的媒体联络信箱。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用一种与之前广播完全不同的措辞风格写成:
“你们创造了神的语言,却允许它被用来宣判凡人。现在凡人也学会了这种语言。通知霍利斯·克劳馥:他不会在暗处找到我。我会来找他。”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
韦伯第一个开口:“这封邮件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凌晨四点。技术团队无法追溯来源。加密方式与之前的广播信号完全不同——这意味着要么是同一个人在使用更高等级的加密手段,要么是他故意让我们看到他的能力在升级。”
玛雅拿起打印纸,仔细看着上面那句话。她注意到措辞的变化——“神的语言”、“凡人”、“宣判”。这与之前那种冷静、克制、几乎像法律文书一样的文体完全不同。这不是同一个人在说话,或者同一个人在故意展示不同的声音。
“这不是升级,”玛雅说,“这是划分阶段。他在告诉我们,之前的那七个星期只是第一阶段——静默行动、精确打击、合法手段。现在他在宣布自己进入第二阶段。而第二阶段的目标是霍利斯·克劳馥。”
她抬起头,目光与韦伯相接。
“头儿,我们需要找到里奥·瓦茨。现在。”
但里奥·瓦茨并不在联邦调查局正在搜索的任何地方。
他没有待在下城区废弃的铁路调度中心——至少这一整天没有。天刚微亮,他就背着一个旧帆布包走出了调度中心,搭乘第一班城际货运列车前往莫兰德河对岸的卫星城斯托克布里奇。
斯托克布里奇是一个被时代遗忘的地方。三十年前这里曾经是新阿尔比恩最重要的工业卫星城之一,但随着制造业外迁,整个城市像一株枯萎的植物一样慢慢收缩。如今这里的人口不到巅峰时期的三分之一,大片厂房和仓库被闲置,只有少数几个物流中转站还在运转。
里奥的母亲曾在这里长大。
艾琳·瓦茨十八岁时离开斯托克布里奇,去新阿尔比恩上药学专科学校,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但她的童年记忆都埋在这里——里奥小时候曾听母亲讲过斯托克布里奇的故事。她说那里的冬天特别冷,工厂的烟囱会在天空中画出灰色的线条。她说她家后院里有一棵老苹果树,每年秋天会结出酸涩的果子,没有人吃,但掉在地上的果实在雪地里会散发出好闻的香气。
里奥走到一片被围栏封住的废弃街区前。围栏上的告示写着“待拆除区域,禁止入内”,但风吹日晒让字迹几乎无法辨认。他推开一块松动的铁皮,从缝隙中钻了进去。
他面前是一排旧式砖木结构的联排住宅,大部分已经塌陷,只有一两栋还勉强保持着形状。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褪色的照片——母亲八岁时在后院苹果树前的留影。照片背面有一行蓝色墨水写的地址:斯托克布里奇,洛厄尔街42号。
他沿着杂草丛生的石板路走到其中一栋房子前。门牌已经掉落,但门框上的铆钉痕迹和他记忆中母亲描述的图案一致。里奥推开门,里面是空的——没有家具,没有装饰,只有积了二十年的灰尘和雨水在墙面上留下的深色霉痕。但他知道自己来这里不是为了房子本身。
他穿过空荡的客厅,走进后院。
那棵老苹果树还在。
树干已经开裂,枝条扭曲,显然很多年没有结过果子了。但在晨光下,树皮上的纹理依然清晰,像一幅刻在木质上的地图。里奥蹲下来,用手挖开树根旁的泥土。他挖了大约十五厘米深,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一个被多层塑料布包裹的旧铁盒。
这是他母亲去世前一年,在一次回斯托克布里奇探访旧居时埋下的。当时里奥才十四岁,母亲带他来到这里,指着苹果树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就来找这棵树。”她没有告诉他铁盒里装了什么,只说那是“备用钥匙”。
里奥用颤抖的手指打开塑料布,掀开铁盒的盖子。
里面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台旧式数据存储设备,外壳上有“健康未来体检机构”的标识。里奥一眼就认出了它——这是母亲在被那家机构采集生物样本后,意外从机构前台索要到的原始数据副本。她当时只是觉得“可能会用到”,却没有意识到这份数据后来会成为算法标记她的依据之一。
第二样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里奥的名字。
他打开信封,取出信纸。母亲的笔迹扑面而来。
“里奥,我最亲爱的孩子。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读到这封信,也许你永远不会需要读它。但如果生活把你推到了一个你觉得自己无法支撑下去的地方,请记住几件事。第一,我没有做错任何事。第二,你不欠这个世界原谅。第三,如果你有一天必须做出选择,而所有选项看起来都是错的,那就选择那个你能够在二十年后仍然面对自己的选项。我爱你。妈妈。”
里奥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将信封贴着胸口放进夹克内侧的口袋。
他没有哭。他的眼泪七年前就已经流完了。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种发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然后被意志力强行压制下去。
他拿起那个存储设备,放进帆布包。这里面存储着母亲被“健康未来”采集的全部生物特征数据,以及当时完整的知情同意书副本。里奥在过去七年里一直在寻找这家机构与奥米基因之间的联系,现在他手中有了最后一个拼图。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头顶上,苹果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中交错摆动,像一支无声的笔,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写着只有它自己能读懂的句子。
下午,玛雅·卡斯特罗收到了档案管理部门的一封加密回函。回函内容只有两行字:
“里奥·瓦茨的教育注册记录显示,他在十六岁时被一所名为‘斯托克布里奇应用技术学院’的职业教育机构录取。该机构三年前已关闭。目前我们正在从税务记录中尝试重建他的就业轨迹,但数据极为有限。”
玛雅在地图上找到了斯托克布里奇的位置。莫兰德河对岸的卫星城,一个被遗忘的地方。
她想起了那份青少年心理评估报告里,里奥问评估师的那句话:“一个系统犯错后,应该由谁来纠正它?”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答案正在从被遗忘的地方走回来,带着一把用系统自己的材料锻造出来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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