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调查局新阿尔比恩分局的档案室位于地下一层,没有窗户,恒温恒湿,日光灯的光线苍白而均匀。玛雅·卡斯特罗独自坐在阅览桌前,面前的终端屏幕上滚动着七年前艾琳·瓦茨案的完整卷宗。
她已经连续阅读了将近四个小时。
卷宗内容繁杂而琐碎。警方现场勘察报告、法医鉴定结论、遗书笔迹鉴定、社交媒体数据存档、深网透镜服务器日志——所有这些文件被装订成一个超过六百页的电子档案,却从来没有被整合成一个完整的叙事。它们只是躺在数据库里,像一堆没有拼接的碎骨。
玛雅从中抽出了三个她认为最关键的文件。
第一份是深网透镜当年的服务器日志副本。日志显示,那个标记艾琳·瓦茨为“商业间谍”的档案,最初来自一个被标注为“合作方数据端口#17”的外部来源。调查人员曾试图追溯这个端口的实际控制者,但在奥米基因以“涉及受保护专利技术”为由拒绝提供完整端口权限后,追查被迫中止。
第二份是一份被标注为“非正式记录”的证人访谈。访谈对象是格拉斯顿伯里区药房的一名前药剂师助理,名叫贝丝·哈尔彭。她在访谈中说:“艾琳那天晚上打电话给我,声音在发抖。她说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奥米基因,什么商业间谍。她说她唯一做过的生物样本检测是在一家叫‘健康未来’的体检机构。我后来去查了那家机构,发现它三个月前已经注销了。”
调查人员在这段记录旁边加了一个批注:“健康未来体检机构注册信息显示其投资方与奥米基因存在间接关联。但由于无法获取进一步证据,未能建立正式调查线索。”批注的结尾是一个句号,然后是空白。没有人继续追查下去。
第三份是里奥·瓦茨的青少年心理评估报告。
玛雅已经读过这份报告的结论部分,但现在她开始逐页细读评估师与里奥之间的对话记录。评估一共进行了三次,每次约九十分钟。在第二次评估的笔录中,有一段对话被她用光标反复划过:
评估师:“里奥,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里奥(十五岁):“我想学习算法。”
评估师:“为什么是算法?”
里奥:“因为我需要理解一个东西,才能知道它是不是在说谎。”
评估师:“你指的是那个标记你母亲的算法?”
里奥:(沉默了四十一秒,根据录音记录)“我指的是所有算法。包括那些还没被写出来的。”
玛雅将这段对话复制到她的纸质笔记本上,在旁边加了一个注释:“四十一秒的沉默。他在选择措辞。”
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一个轮廓正在她的脑海中慢慢成形。不是罪犯的轮廓——那太简单了。而是一个更复杂的形状: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母亲被一个他不理解的系统判处了死刑,于是他决定用七年的时间去理解那个系统,然后用它自己的逻辑来回答它。
玛雅睁开眼,打开了一个新的调查文档,开始输入:
“代号‘涅墨西斯’案件的行为人侧写,第一版。”
她停下手指,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继续打字。
“行为人极可能为艾琳·瓦茨案的直系亲属,目前掌握的证据指向其子里奥·瓦茨(现年二十二岁)。行为动机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报复,而是一种高度结构化的对称性回应——用预罪算法自身的逻辑框架反击那些曾经使用、辩护或从中获益的个体。行为人展现出的技术能力远超普通网络罪犯,表明其在过去七年间接受了系统性的自学或非正式训练。情感状态评估:极度抑制。道德框架评估:自行构建,与现行法律体系存在根本性冲突。”
玛雅写完后,重新读了一遍最后一句。
“与现行法律体系存在根本性冲突。”
她想起了韦伯昨天问她的问题——“你听起来像是在同情他。”
她不同情。但她理解。而理解在某些时候,比同情更危险。
她保存了文档,关闭终端,拿起外套走出档案室。走廊里迎面走来的是技术分析组的年轻探员埃里克·松浦,手里拿着一份新打印出来的热敏纸报告。
“玛雅,你可能会想看看这个。”埃里克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刚才在暗网上捕获了一个异常的加密广播信号。”
玛雅接过报告。上面印着一行被破译的文字:
“致所有曾为预罪算法辩护的人:你们的系统已经对你们自己开启。这不是威胁,这是告知。”
“什么时候捕获的?”
“二十分钟前。信号来源无法定位,使用了至少七层跳转代理。但真正有意思的不是来源——是发送这个信号的协议结构。它和北境养老基金收到的那份匿名报告使用的传输协议完全一致。头儿已经同意了,我们现在可以正式对这个信号进行全谱追踪。”
玛雅盯着报告上的那行字。
“这不是威胁,这是告知。”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案件正在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之前的行为——那份发送给北境养老基金的报告,那个格拉斯顿伯里区的信息分发——都是静默的、间接的、伪装成正常数据流的。而现在,这个人开始直接向外界发声。他不再隐藏自己的存在。
为什么是现在?
玛雅快步走回办公室,打开电子地图。那个由异常节点连接而成的图形已经变得比之前更加清晰——不是一个随机散布的网状结构,而是一个有明确中心、有规则分布的放射状图形。中心点就在新阿尔比恩的某个地方。
“埃里克,把这些节点的位置按时间序列排列,从最早到最新。”
埃里克在键盘上操作了几秒钟。地图上的光点开始按时间顺序依次闪烁。第一个光点出现在七周之前,位置靠近北境养老基金总部。第二个光点出现在三天后,位于格拉斯顿伯里区。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光点接二连三地亮起,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新的目标、一个新的信息分发节点。
然后玛雅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这些光点的分布范围正在不断扩大。最早的一批集中在市中心和格拉斯顿伯里区,但最近出现的几个光点已经开始向城市边缘延伸——北区、港区、甚至越过莫兰德河延伸到了对岸的卫星城。这意味着行为人的行动范围在扩大,或者他的系统正在自动化地向外扩展。
“他不再手工操作每一个目标了。”玛雅盯着地图,喃喃自语,“他在让系统自己跑。”
“什么?”
“我说,‘涅墨西斯’在自动化。他开始设置参数,然后让系统按照预设的逻辑自动识别目标、生成报告、分发信息。这就是他为什么现在开始公开广播——因为他不再需要亲自盯着每一个操作了。”
埃里克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如果系统完全自动化了,那我们追查他个人的难度会成倍增加。机器不会犯错,不会留下指纹,不会被心理压力影响。”
“机器不会犯错。”玛雅重复了这句话,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七年前,他们也这么说预罪算法。”
她走回自己的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纸质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行为升级路径:静默行动→公开广播。下一步可能是什么?”
然后她在下面画了一个箭头,写了一个问号。
箭头指向的空白处,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填上了一个词:
“对话。”
玛雅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个词,感到一阵冷意从脊椎底部升起。如果这个人的下一步真的是寻求对话,那就意味着他之前的行动都只是铺垫。他在用那些精确的、克制的、合法的操作告诉某些人——告诉联邦调查局,告诉奥米基因,告诉整个社会——他有能力做这件事,他现在要开始说话了。
而当一个人花了七年准备一件事时,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绝对不会是妥协。
同一时间,莫兰德区废弃调度中心。
里奥坐在主控台前,屏幕上打开的窗口数量比他之前任何一次操作都要多。在他的正前方屏幕上,“涅墨西斯”的核心界面正在运行一项他从未使用过的功能——“自动化调度模块”。
过去七周里,他一直手工处理每一个目标:调取档案、生成报告、设置发送参数、监控反馈。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不可持续。两千四百七十一个目标,如果全部手工处理,需要至少三年。而他并不打算用三年。
他设计的“涅墨西斯”从一开始就具备自主运行能力。
此刻,他将第一批五十个目标的完整档案导入了自动化模块。系统会按照他设定的参数——公开数据源抓取、行为模式比对、评估报告生成、加密分发路径选择——自动完成所有步骤。他只需要每隔一段时间检查系统日志,确保没有异常偏差。
进度条上,“已完成索引”的数字从“241”跳到了“291”。
五十个新目标。五十个七年前在屏幕背后敲下处刑词的人。他们的名字已经被输入系统,他们的数字足迹正在被爬虫逐条抓取,他们的行为模式将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内被完整分析。然后,一份份格式完全相同的评估报告将自动生成,自动加密,自动分发到他们各自的雇主、投资方、社交平台或所在社区的管理委员会。
里奥靠在椅背上,看着进度条缓慢移动。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发出的那条广播。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外发声。在此之前,他的所有行动都是被动的——用奥米基因的逻辑反击那些为奥米基因辩护的人。但那条广播不同。那条广播是在宣布一个存在,一个意图,一个即将展开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今天发出那条广播。
可能是因为昨天夜里,他梦到了母亲。
在梦里,艾琳·瓦茨没有站在阳台上,没有穿着那件驼色风衣。她坐在家里的旧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摊开的书,抬头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微笑。她没有说话,但里奥醒来后清楚地记得那种感觉——她把手放在他的脸上,是温热的。
不是冰冷的。
里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布包裹的工牌,放在桌面上。
“涅墨西斯”的进度条还在移动。
城市另一端,联邦调查局的玛雅·卡斯特罗在办公室里喝了今晚的第四杯黑咖啡。她把埃里克送来的加密广播分析报告摊在桌面上,用笔圈出了几个关键的协议参数。然后她打开了一个新的调查文档,在标题栏里写下了几行字:
“申请:调取艾琳·瓦茨案全部相关民事记录,包括寄养系统档案、青少年心理治疗记录、及教育注册数据。”
她盯着屏幕上的申请表格,手指悬在“提交”按钮上方。
如果她提交这份申请,就意味着她正式将里奥·瓦茨列为嫌疑人。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暴力行为,甚至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可被起诉的违法行为。她将用自己的职业生涯为这个判断背书。
玛雅按下了提交。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某个遥远的频率上,里奥·瓦茨的加密广播信号仍在城市的数据网络中回响。它穿过了光纤,穿过了路由器,穿过了无数正在传输购物信息、社交动态和新闻推送的数据包,像一条无声的鲸鱼游过拥挤的航道。
它的信息只有一句话。
但它的意义远远大于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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