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被封印的证词

里奥·瓦茨被带入联邦调查局总部大楼时,整栋建筑的内部通讯系统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信息洪流。

二十七家媒体几乎同时收到了那份四十七页的举证文件。第一批新闻推送在里奥抵达审讯室之前就已经上线。《新阿尔比恩观察报》的标题是“算法反噬:匿名复仇者公开指控奥米基因”,《技术透明报》用了更尖锐的措辞:“预罪之父该受审了?”而《莫兰德日报》则在头版直接引用了那份文件的最后一句:“正义的边界往往是由那些敢于打破规则的人划定的。”他们将这句话放在引号里,下面配了一张七年前的档案照片——艾琳·瓦茨药房工牌上的那张微笑的脸。

玛雅站在二楼走廊的玻璃幕墙前,看着大厅里匆忙奔跑的分析员和通讯官。她的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从离开旧调度中心到现在,她一滴都没有喝。

“玛雅。”韦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检察官办公室刚打了电话。他们说在审阅那份文件之前,不会做出任何起诉决定。但他们也说了另一件事——如果文件里的证据链能够被验证,奥米基因可能面临七项独立指控,包括欺诈性数据采集、未经授权使用生物特征信息和间接煽动。”

“间接煽动?”玛雅转过身。

“那份文件里有一整章是讲高风险受众定向推送的。里奥·瓦茨提供了奥米基因的专利文件、内部邮件片段和数据流向图。他证明了七年前的那场网络私刑不是偶然的——奥米基因的算法在主动将攻击性内容推送给最有可能响应它的人。”韦伯顿了顿,“检察官的原话是:如果这些证据成立,那么奥米基因对艾琳·瓦茨的死负有间接但不可忽视的责任。”

玛雅将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她想起了昨天在旧调度中心读到的那份文档里,里奥用了一种近乎法庭陈述的冷静语气来叙述这件事。没有感叹号,没有情绪化的形容词,只有时间线、数据链和逻辑推理。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写出了一份比大多数检察官更严密的法律文件——不是因为他学过法律,而是因为他花了七年时间研究一个系统,直到他比设计它的人更理解它的漏洞。

“他现在在哪里?”玛雅问。

“七号审讯室。还没有开始正式讯问。我在等你。”

玛雅点头,跟着韦伯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七号审讯室是联邦调查局大楼里最小的一间。没有单向玻璃,没有录像设备,只有一张灰色的金属桌子和四把椅子。里奥·瓦茨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双手没有被铐住,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他正在闭目养神,听到门开的声音后睁开眼睛,深灰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平静。

玛雅在他对面坐下。韦伯站在门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里奥,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回答。”玛雅打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不是关于你做了什么——那些都在你的文件里写得很清楚了。是关于你还没有写的东西。”

里奥微微点头。

“你的文件里详细列举了奥米基因的数据采集陷阱、测试档案的违规投放、高风险受众的定向推送。但你从来没有解释你是怎么获得那些内部专利文件和邮件片段的。你之前告诉我你没有入侵任何系统。”

“我没有。”里奥说,“至少不是按现行法律定义的那种入侵。”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里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在桌上。

“奥米基因的所有专利文件都是公开的。他们在最高法院胜诉后,专利的完整技术描述被作为判决附件公示。那些附件包含了‘预罪先知’第三代和第四代的完整架构说明、数据输入端口定义和受众推送逻辑的参数表。任何人都可以下载。”

“内部邮件片段呢?”

“达米安·弗罗斯特。七年前他是奥米基因法务与合规部门的副主管,负责处理健康未来体检机构的注销审查。他在工作期间使用公司邮箱与外部律师沟通,那些邮件中的一部分在五年前的一起民事诉讼案件中被作为证据提交,进入了法院的公开档案库。他没有删除它们。他只是忘了它们在那里。”

玛雅的笔在纸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里奥。

“所以你做的不是入侵。是搜索。”

“是研究。”里奥纠正她,“我把过去七年里所有与奥米基因相关的公开法律文件、专利档案、学术论文、政府监管报告和民事诉讼记录都读了一遍。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特殊权限,是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躺在那里,没有人费心去把它们拼在一起。”

韦伯从门口走进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如果你把这些证据交给联邦调查局或者检察官办公室,你可以通过合法的途径发起调查。你为什么选择自己动手?”

里奥转向韦伯,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七年前,我的母亲试过合法的途径。”他说,声音没有升高,“她在被标记之后联系过警方。警方告诉她,除非有确凿的威胁行动,否则无法介入。她联系过律师,没有律师愿意接一个对抗奥米基因的案子。她联系过媒体,媒体说她的故事‘不够有新闻价值’。合法的途径没有保护她。不是因为法律不存在,是因为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普通药剂师去动用那些法律。”

他顿了顿。

“当一条路被所有人默认堵死的时候,剩下的选择就不是合法与否的问题了。是走另一条路,还是站在原地被吞噬。”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韦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没有再追问。

玛雅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你的文件里反复提到了霍利斯·克劳馥——奥米基因的首席架构师。但你没有将他列为直接目标。为什么?”

里奥的目光闪了一下。

“因为他还不是我能够一对一复制的那个人。”他说,“乔纳·布雷克用他的文章放大了算法。玛格丽特·索恩用她的评论煽动了街区。霍利斯·克劳馥不同——他不是参与者,他是源头。你不能用报复参与者的方式去报复源头。那需要不同的方法。”

“什么样的方法?”

里奥没有回答。

玛雅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她看着对面这个二十二岁的青年,脑海中浮现出过去七周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北境养老基金的紧急会议、乔纳·布雷克站在静止跑步机上的僵硬背影、玛格丽特·索恩在厨房椅子上看报告时颤抖的手指、社区论坛里第一条提到那个“孩子”的评论。

“里奥,你说你给每一个目标都准备了反驳端口和听证申请流程。你说你的系统没有复刻预罪算法的错误。但你有没有想过,即使有申诉权,你仍然是一个人在审判一群人。这个结构本身就不可能是正义的。”

“我知道。”里奥的回答很轻,“所以我没有说这是正义。我说的是对称。正义需要制度,需要程序,需要每一个环节都能被公开质疑。而我——一个人,在地下室里写了一堆代码——不可能提供这些东西。所以我把我写的东西全部交给你们了。”

他向前微微倾身。

“玛雅探员,我不是在和你们对抗。我是在把接力棒还给你们。”

玛雅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灰色的瞳孔里找到任何撒谎的痕迹。她没有找到。

“你接下来会配合调查吗?”

“会。”里奥说,“我会回答你们所有的问题。我会为我的行为承担任何法律后果。我的举证文件里没有省略任何一个我做过的事情。所有报告都是我生成的,所有信号都是我发送的。没有共犯,没有组织,没有更高层的策划者。”

“但你目前的行为在法律上可能不会被判处很长的刑期。”玛雅说,“你准备的那个自动化模块在技术层面上可能只是轻罪。文件中的证据链显示你没有使用任何非法入侵手段,没有窃取隐私信息,没有进行威胁或勒索。你所做的——生成公开数据的分析报告并匿名发送——可能只会被判处两年以下监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里奥的表情仍然很平静。

“这意味着,当你们把奥米基因送上被告席的时候,我不会在监狱里看着。我会站在旁听席上。”

他说这句话时,嘴角几乎出现了一丝微笑。但那不是胜利者的微笑,不是嘲讽的微笑,而是一个等待了七年终于把拼图放进最后一个空格的人的微笑。

玛雅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时转过身。

“里奥,你之前给我发的加密信息里说,你不是我的敌人,你是我制造的。我当时没有回答你。现在我想给你一个回答——你不是我制造的。你也不是这个系统制造的。你是这个系统的裂缝制造的。”

她推开审讯室的门,走进走廊。

韦伯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韦伯在电梯前停下脚步。

“玛雅,奥米基因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霍利斯·克劳馥的律师刚才联系了总局。他说他的客户希望在‘不受威胁的环境下’就那份文件中的指控提供一份自愿陈述。翻译成日常语言就是——他慌了。”

玛雅转过身,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望向城市的天空。一架直升机正从低空飞过,旋翼在晨光中闪烁着银色的光。

“慌了的人是会犯错的。”她说,“过去七年里他没有犯过错。现在他可能会。”

她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拿起电话拨通了埃里克的分机。

“埃里克,帮我追踪一下霍利斯·克劳馥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所有数字活动。不是入侵——用公开渠道就行。我需要知道他最近和谁联系过,去过哪里,删掉了什么。”

“你已经有搜查令了吗?”

“没有。但他刚才主动联系了我们。这意味着他的律师已经在预判我们会查什么。”玛雅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律师预判的方向,往往就是他们最想掩盖的东西。”

她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将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处。

那棵老苹果树的画面再次浮现在她脑海里——树根旁被挖开的泥土,铁盒上的锈迹,母亲写给儿子的那封信:“选择那个你能够在二十年后仍然面对自己的选项。”

玛雅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里奥·瓦茨做出了他的选择。现在轮到我们做选择了。”

她将笔放在笔记本旁边,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她没有起身去续热水。她的目光停留在窗外那座城市的地平线上——那里有莫兰德大厦的轮廓,有奥米基因总部的玻璃幕墙,有联邦法院门口那尊蒙着双眼的正义女神雕像。

女神的眼罩上积着鸽子留下的灰尘。没有人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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