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在“遗珠岛Ⅱ”登陆时,天刚蒙蒙亮。
这座岛比暮海城外海的遗珠岛更小,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像一颗倒置的泪滴。岛上植被茂密,废弃的建筑群隐在浓密的榕树林里,被海风侵蚀得只剩下灰白色的混凝土骨架。秦屿走在最前面,苏晚照提着现场勘查箱跟在后面,小陈负责断后。另外两个情报分析员留在船上,用卫星设备监控岛上的无线电信号。
根据沈菀提供的坐标,雁王的最后一个通信节点在岛北侧的一栋建筑里。秦屿拨开齐腰深的野草,看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他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黑暗的室内,照出了一排排落满灰尘的监控屏幕、几台早已报废的服务器机柜,以及一张金属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报机。电报机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照片,边角已经卷曲发黄。
秦屿走近去看那张照片,呼吸骤停。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站在暮海城老码头的栈桥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的五官与林萤火有七分相似——同样的弯眉,同样微微上翘的鼻尖,同样的左耳垂上有一颗小红痣。秦屿想起他十七岁第一次见到林萤火时,她笑起来的样子让他觉得在哪里见过。现在他知道在哪里了。在这张照片里。他把照片从墙上揭下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小字,墨水褪了色,但仍可辨认:“阿萤满月。码头。等她长大。”
秦屿把照片装进证物袋,指关节捏得发白。苏晚照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证物袋里的照片。“是她母亲?”
“是。”秦屿说,“沈菀没有猜错。”
他们在岛上搜索了近四个小时。电报机旁边的文件柜里塞满了烧毁大半的档案,只有几页残片可辨。其中一页残片上有一份手写名单,列着十三个名字——全是女性,最上面一个是“沈兰”(沈菀与辛夷的母亲),第三个是“林秀”,备注栏写着“暮海,待激活”。林萤火的母亲不叫林秀,但林是她的姓。秦屿把这份名单交给苏晚照拍照存档,声音发紧:“‘待激活’是什么意思?”
苏晚照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网络的惯例。女性成员被训练成雁奴,用来渗透目标。沈菀和辛夷是第二代。林秀应该也是。但她没有被激活,因为她死了——林萤火的母亲在她三岁时病逝。也就是说,林的母亲躲过了激活,但林的名字还是被写进了预备名单。”
“那阿萤呢?她知道多少?”
“从目前的证据来看,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母亲死后,她被送到她父亲的远房亲戚家寄养,后来又被转卖——不,被送到沈家。沈菀之前说的是‘送’,不是‘卖’。也就是说,沈家接收林萤火不是偶然,是有人在名单上执行了调度。一个代号。”苏晚照翻到另一页残片,上面用靛蓝色墨水写着一句话——“雁奴预备役第七号,已就位。代号:无邪。”
秦屿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林萤火是第七号预备役。她到沈家不是去做女佣的,是被放进沈菀身边,作为下一批雁奴的后备人选。”
“对。但她从未被激活,因为阿芙洛号案把整个计划打断了。沈菀假死,辛夷真死,顾霆深反水,网络全面转入地下。林萤火从‘预备役’变成了‘废弃资产’。然后顾霆深给她注射了忘川。忘川不只是为了让她闭嘴——也是为了防止她被网络其他成员回收利用。”
秦屿把所有证物装进档案箱。他站起身。“收队。回船上。”
暮海城。青鱼巷。林萤火从康复互助小组出来时是下午四点半。她打算去菜市场买点虾,晚上给秦屿做蒜蓉开背虾——她在康复中心旁边的新华书店里买了一本家常菜谱,正在一道一道地学。沿着滨海大道往菜市场的方向走,经过青鱼巷口时她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她停住了。
那家叫“雁归”的文创用品店门口,风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但收银台后面坐着的不是之前那个年轻女孩了。换成了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素色的棉麻衬衫,头发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她坐在那里用一支针管笔在帆布袋上画图案,手很稳,线条流畅。林萤火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的手。那个女人的无名指上有一道很细的疤,林萤火觉得这道疤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中年女人抬起头,看到林萤火,笑了一下。她的声音温和而沙哑,是那种抽了很多年烟之后沉淀下来的质地:“你是住在附近吗?进来看看吧,今天新印了一批明信片,画的都是老暮海的风景。”
林萤火走进店里。店里的陈设和上次来时有些不一样——墙上多了一排黑白照片,全是暮海城的老街景,有几张拍的正是青鱼巷。照片拍得很旧了,边角泛黄,但构图很讲究。她站在一张照片前面,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站在青鱼巷口的榕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忽然觉得自己在哪见过这张照片,但她知道她不可能见过,因为照片里的婴儿是她自己。她转过身,那个中年女人正看着她,眼神安静而复杂,像是看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你是谁?”林萤火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
中年女人把针管笔放下,站起来。她的眼眶微红,但声音很稳:“我叫林秀。我是你母亲的妹妹。你出生那天,我抱过你。后来你被送到沈家之后,每年你生日,我都会去沈家后门外面的巷子里站一会儿。我知道你看不到我。但我能看到你。”
林萤火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帆布袋的边角。过了很久,她问:“所以这段时间你一直在这里?”
“两个月。之前的店员是我雇的。她把店盘给了我——沈菀的店,我不可能真的让别人接手。我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林秀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仍然平稳,“阿萤,我时间不多。有人从境外回来了,目标是秦屿的专案组。雁王的人。”
林萤火听完,没有哭,没有慌。她只是把帆布袋放下,拿出手机,拨了秦屿的号码。电话响了六声,没有人接。她又拨了苏晚照的。也没有人接。
她把手机装回口袋,看着林秀。“你知道怎么找到雁王?”
林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是靛蓝色的,封泥上印着一只雁。与沈菀用过的那种一模一样。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这是他三天前寄到店里的。收信人写的你的名字。阿萤,他一直在看着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海面上,秦屿和苏晚照正在“遗珠岛Ⅱ”北侧海域一艘海警巡逻艇上整理搜到的证据。小陈在船舷边举着卫星电话试图联系暮海城指挥中心,但信号很差,断断续续只听到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苏晚照把那张写有“代号:无邪”的名单残片放进证物袋封好,抬头问秦屿:“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跟阿萤说?”
“如实说。”秦屿说,“她等了七年,不是等我替她过滤真相。她能承受。但是——不管她母亲是谁,不管她被写进了什么名单,她什么都没有做。她是无辜的。”话音未落,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一条消息从林萤火的号码发来,只有一行字:“秦屿,我在青鱼巷。我收到了雁王的信。”
秦屿盯着屏幕,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他立刻回拨,电话接通了。林萤火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背景里有风铃声,有榕树上的鸟叫,她的声音很清晰,一字一顿:“他说他想见我。他说他不是我的敌人。落款是雁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告诉秦屿,捕雁人捕到最后,会发现网里只有自己。’”
秦屿握紧手机。“你待在那里不要动。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转身对苏晚照说:“调头。全速回暮海城。”
巡逻艇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划出一道急转弯的白色弧线。秦屿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成一团。他望着远处暮海城方向的天空,云层正在聚拢,灰蒙蒙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苏晚照走到他旁边,把一张从电报机旁边找到的残片递给他。“这是最后找到的。名单最后一页。”
秦屿低头看。残片上只有一行字,靛蓝色墨水写的,笔迹纤瘦而锋利。与沈菀的笔迹完全一致。
“七号无邪——归雁王直接管辖。永不激活。”
秦屿把残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很淡,像是隔了很久才加上去的。笔迹不是沈菀的,更苍劲,更老练。
“无邪的母亲是我的学生。她死之前求我一件事:让她女儿做一个普通人。我答应了。七号永不激活,是我给她的。但你们的网追得太紧了。来见我,秦屿。我欠你一个故事。”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只雁。翅膀收拢,栖在纸上,像是飞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