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15章:两个人的杀阵

三个月后,暮海城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庭。

沈菀站在被告席上,穿着看守所统一配发的深蓝色马甲,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让她的脸显得更小更尖。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铐在荧光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泽。从秦屿坐的旁听席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过去,能看到她的侧脸——与三个月前在青鱼巷书店里相比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仍然平静如水。

公诉人正在宣读起诉书。故意杀人罪,非法制造储存危险物质罪,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受害人数、作案手法、证据链条,一条一条念出来,每一条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法庭肃穆的空气里。旁听席上坐着不少人,有媒体的记者,有受害者家属,还有几个从青鱼巷赶来的老街坊。王姐也在,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秦屿今天是作为证人出庭的。他已经做完了证言——关于蓝穹坊现场勘查、物证提取、监控调取的全过程。他说完之后没有离开,而是坐回了旁听席。他想看到最后。

公诉人念完了起诉书。法官问沈菀有什么要说的。沈菀抬起头,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法庭的空气里。“我对起诉书指控的全部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没有辩解。没有异议。”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记者们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王姐手里的纸巾被揉成了一团。辩护律师站起来,念了一份从辛夷日记中摘抄的段落。日记是秦屿作为物证提交的,辩护律师从中选取了三段——一段是辛夷目击顾霆深在底舱溺毙沈菀的过程,一段是辛夷决定替姐姐去死的自述,一段是辛夷在最后一页写下的那句话。辩护律师念完之后说,被告的犯罪行为是在长达七年的身心创伤、被迫害妄想和至亲牺牲的叠加作用下实施的,请求法庭在量刑时予以考量。

法官问公诉人有什么意见。公诉人站起来说,被告的遭遇值得同情,但十六名受害人的生命同样值得尊重。法律不能因为一个人受过伤害就赋予她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利。如果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标准去审判别人,社会秩序将不复存在。公诉人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落在法庭里。

沈菀听着公诉人的话,没有低头,没有闭眼。她的表情很安静,像是在听一段与自己有关但已经不再能伤害到自己的陈述。

休庭时,秦屿在走廊里遇到了辩护律师。辩护律师姓周,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律师,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简洁利落。她告诉秦屿,沈菀在会见时反复叮嘱她一件事——不要用受害者的身份来开脱。“她说她做的事够死好几次,法庭判什么她都接受。她唯一请求的是,如果法庭允许,她想在判决后去辛夷的墓前磕三个头。”

秦屿问判决大概什么时候能下来。周律师说快的话两周,慢的话一个月。合议庭会综合考虑自首情节、犯罪动机和认罪态度,但十六条人命摆在那里,再怎么综合也很难轻判。秦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与此同时,市中心医院康复科的走廊里,林萤火扶着助行器在练习走路。苏晚照走在她旁边,一只手虚扶在她背后。她的步幅很小,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但步伐已经比两周前稳了很多。助行器的橡胶脚垫在塑胶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吱声。从走廊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一共三十二步,比昨天多了五步。林萤火走到尽头,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回头看着苏晚照:“苏医生,我想多走一个来回。”

苏晚照看了看手表上的计时器。“再走一趟就休息。今天的运动量已经比康复计划提前了三天。你恢复的速度比我预估的快得多,这跟你年轻时打下的底子有关——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运动?”

“以前……”林萤火扶着助行器慢慢转过身,“以前我跟秦屿每天下午都去海边跑步。从学校跑到灯塔再跑回来,整整五公里。我跑不过他,他每次都故意放慢速度等我。我装作不知道,他也装我没发现。我们就这样跑了整整一年。”她的声音很轻,嘴角浮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后来我被带到沈家之后,就没有再跑过。沈家的花园很大,但每一步都有人看着,就像被关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

苏晚照没有接话。她把计时器清零,重新开始计时。林萤火又走了一个来回,走到终点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在助行器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问:“秦屿今天去哪儿了?”

“法院。沈菀的案子开庭。”苏晚照如实回答。

林萤火沉默了一会儿。“她会被判多久?”

“不知道。可能不会太轻。”

林萤火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在助行器把手上的手指。三个月没有晒过太阳,她的手背白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她轻轻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苏晚照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林萤火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我想见她。”

城东珠宝展馆的私人会客室里,顾霆深坐在轮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红茶。他对面坐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律师,其中一个正在汇报沈菀案子的庭审进展,另一个在旁边做补充。展馆的展柜在案发后被封了很久,上个月才重新开放。何世昌死的那块地板已经换过了,新的木地板颜色比周围的略浅一点,不注意看发现不了。

顾霆深听完律师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动轮椅,移向窗边。窗外是暮海城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背对着律师问了一句话:“季明远的案子呢?”

“季明远的案子下个月开审,罪名是受贿罪和帮助毁灭证据罪。沈菀提交的通话录音是关键证据。公诉人建议量刑五到七年。考虑到他的年龄和主动投案情节,最终可能在五年左右。”律师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您的车祸案,公诉人没有采纳沈菀关于故意伤害的指控。证据不足。沈菀的供述没有第三方佐证,现场勘查记录已经过了三年,无法提取有效物证。您不用担心。”

顾霆深没有回头。“我没有担心。”

律师收拾好文件离开了。门房老头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进来,把茶放在茶几上。他看到之前那杯红茶已经凉透了,杯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

“先生,门外面有位姓秦的警官想见您。”

顾霆深的手停在轮椅扶手上。“让他进来。”

秦屿走进会客室的时候,顾霆深仍然背对着门口。窗外的光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瘦削的剪影。秦屿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坐,直接开口:“苏晚照的报告出来了。忘川毒素的降解产物里确实含有神经修复因子。你在七年前设计毒药的时候就把解药成分嵌进了分子结构里。要分开这两种东西几乎不可能。”

顾霆深没有转身。“苏法医的水平果然不一般。能读懂我留给她的分子式。”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在她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却又让她沉睡了七年,差点死在你的地下室里,如果不是沈菀把她偷出来——”

“不是差点。”顾霆深打断他,“是永远不会。地下室里有全套生命支持系统,比正规医院的ICU更先进。我雇了三个护士轮班,每天记录她的脑电图和血液指标。沈菀偷走的不是一个植物人,是一个正在被精心维护的病人。”

秦屿的手指攥紧了。“你雇护士照顾她七年,同时把她变成一个活证据。”

“不。”顾霆深转动轮椅,终于面向秦屿,“我照顾她,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做过任何错事的人。沈菀有罪,季明远有罪,我有罪。但林萤火没有。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爱上了一个正确的人。我留下她的命,不是因为她是证据,是因为她是你的。”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动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秦屿松开攥紧的手指。“你的案子下周开庭。车祸证据不足,大概率不起诉。但季明远的口供里提到了你指使他销毁证据的事。伪证和妨害司法这两条跑不掉。律师跟你说过吗?”

“说过。最多两年,缓刑。我的腿已经废了,不需要坐牢。”顾霆深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某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沈菀炸断了我的腿,想让我坐在监牢里活一辈子。但她不知道的是,在那场车祸之前,我已经在轮椅上坐了两年了。心牢比铁牢更牢。她不用炸我的腿。我早就出不去了。”

秦屿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阿萤想见沈菀。等判决下来之后,我会帮她申请探视。你要不要一起去?”

顾霆深沉默了几秒钟。“我不去了。我跟沈菀之间已经没有话要说了。她欠我的,我欠她的,都清了。”他顿了一下,“但你可以帮我带一句话给她。”

“什么话?”

“就说——那封信我没有拆。甲类的那封。我把它原封不动地锁在保险柜里。等有一天我死了,让人把它和我一起烧了。”

两周后,判决书下来了。

法庭里坐满了人。沈菀站在被告席上,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她的面色比开庭那天更平静,像是这段时间里她终于把心里最后一点波澜也抚平了。审判长宣读判决的声音在肃穆的空气中一字一句地落下,每一个字都带着法律特有的那种不可动摇的重量。

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旁听席上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声。有记者飞快地敲着手机屏幕。王姐的纸巾终于被抽了出来。沈菀听到判决的那一刻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对着审判长深深鞠了一躬。

秦屿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出法庭。走廊里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块。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想给苏晚照发消息,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最后他只打了五个字:“判了。死缓。”

苏晚照的回复几乎即刻就到了——“阿萤今天走了五十二步。”

秦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装回口袋。他穿过法院的长廊,走出大门。台阶下面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的喷泉正在喷水,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浅淡的彩虹。有几个孩子在喷泉边追逐打闹,笑声尖尖细细地飘过来。他想起辛夷日记里写的那个画面——阿萤把他写的信折成纸船放进喷泉池里,每一只纸船最后都会沉,但她还是要放。她说纸船沉了,信里的字就顺着水流到海里去了,总有一天会漂到他那边。

那些字漂了七年。终于漂到了。

秦屿走下台阶,穿过广场,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喷泉的水声在他身后渐渐远去,被城市的喧嚣吞没了。

而暮海城港口外面的海面上,一艘白色的游轮正在缓缓进港。船的侧舷上印着一个烫金的名字——阿芙洛号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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