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室的墙是淡绿色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低沉的电流声。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中间隔着一道厚厚的防爆玻璃。玻璃两侧各有一把椅子,椅脚被固定在地面上,无法移动。玻璃上有一排小孔,用于通话,孔洞边缘的金属网已经有些生锈了。
林萤火坐在玻璃的这一侧。她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开衫,是苏晚照帮她挑的,说这个颜色衬她的肤色。她没有带助行器,是从医院门口自己走进来的。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没有停。苏晚照站在探视室外面,透过门上的小窗看着她的背影。
玻璃另一侧的门开了。沈菀走进来,穿着看守所的深蓝色马甲,头发比开庭时又短了一些,鬓角露出青色的头皮。她的手腕上戴着手铐,脚踝上套着脚镣,每走一步,金属链条就在水泥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响声。她看到玻璃对面的林萤火时,脚步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继续走到椅子前,坐下。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望。林萤火先开口了,声音很轻,透过玻璃上的小孔传过去,变得有些失真:“沈小姐,你瘦了。”
沈菀没有回答这句话。她看着林萤火的脸,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一件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东西。过了很久,她说:“你会走路了。”
“今天走了五十二步。从病房门口走到电梯口,再走回来。”林萤火停了一下,“苏医生说再过两个月,我就能自己上下楼梯了。”
沈菀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三个月来秦屿在她脸上看到过的那个表情——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某种被压了太久以至于忘记了怎么笑的人,忽然想尝试一下却不知道该怎么调动脸部肌肉时的生涩。在看守所里关了三个月,这个表情变得更淡了,但它还在。
“那很好。”沈菀说。
林萤火把手贴在玻璃上。她的手很小,手指微微张开,掌心贴着冰凉的防爆玻璃。沈菀看着那只手,没有动。她的手被手铐固定在桌面上,无法抬起来。
“沈小姐,”林萤火说,“我有件事想问你。七年前在阿芙洛号上,你让我躲在底舱外面的储物间里,跟我说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你说你会回来找我。你记得吗?”
“记得。”
“你没有回来。”林萤火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在储物间里蹲了整整四十分钟。我听到水声,听到有人在喊,听到玻璃碎了。然后辛夷小姐冲进来,把我从储物间里拽出来,推着我往甲板上跑。她跟我说——‘别回头,去找季明远。’她说你会来找我。但你也没有来。”
沈菀没有说话。她的手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手铐发出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我不恨你。”林萤火说。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滑落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淌过脸颊,滴在浅蓝色的开衫上。“辛夷小姐救了我的命,她是听你的话才去底舱救我的。所以我欠你一条命。但沈小姐——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告诉我,你让我躲起来,是因为你知道顾霆深那天晚上要杀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自己也在逃?”
沈菀闭上眼睛。当她重新睁开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冰,是比冰更硬的东西——是那层她用七年时间包在心脏外面的壳。
“因为我从来没有学会怎么被人爱。”沈菀的声音很轻,轻到林萤火几乎听不清,“我的母亲教会我怎么伪装、怎么撒谎、怎么用一个身份去替换另一个身份、怎么在目标面前做一个让他爱上的女人。但她从来没有教过我,怎么做一个被爱的人。你把我当姐姐,秦屿把你当命,辛夷把我当命——但我不敢接。我怕接了之后,我就会变得软弱,变得不愿意去死。而那时候我以为,我必须去死。”
林萤火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玻璃对面的女人。
“我今天来,不是来原谅你的。我也没有资格原谅你——你没有欠我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探视室的小小传物槽里,“这是给你的。”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十七岁的林萤火和十七岁的秦屿,站在暮海中学的操场上,背景是开得正盛的凤凰花。两个人都穿着校服,秦屿的领口敞着,林萤火的马尾辫被风吹歪了。拍照的人是谁已经记不清了,但两个人的笑容都是那种十七岁才有的笑——明亮、干净、没有任何阴影。
沈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拿起照片,指尖捏着相纸的边缘,力道极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
“这张照片是秦屿给我的。”林萤火说,“他说他在档案室里找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了阿芙洛号的卷宗里。他说可能是我当年给他写信的时候,不小心把照片塞进信封里了。”她看着沈菀,“我把这张照片给你,不是让你替我保管。是让你记住——你欠我的不是一条命,你欠我的是一个姐姐。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活着还给我。”
探视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滋啦声。走廊里传来另一间探视室的门开合声,然后是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菀把照片收进口袋里。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她看着林萤火,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把它们从喉咙里推出来。
“好。”
探视时间到了。看守员打开门,示意沈菀站起来。沈菀站起身,脚镣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金属痕迹。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看着玻璃对面的林萤火。
“阿萤,跟秦屿说,那枚戒指我让他保管是对的。你不用还给我。那是你的。”
她说完这句话,跟着看守员走出了探视室。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林萤火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泪无声地淌着。她的肩膀在发抖,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探视室外面,苏晚照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发件人是季明远——她的父亲。消息很短,只有两行字:“晚照,下周开庭。你不用来。我在里面很好,每天都背一遍刑法。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少条。爸爸对不起你。”
苏晚照把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装进口袋。她抬起头,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到林萤火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向门口。她推开门,扶住林萤火的胳膊。
“走吧。”苏晚照说,“我送你回医院。”
“苏医生。”林萤火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沈小姐会被关多久?”
“死缓。”苏晚照说,“两年之内没有故意犯罪,减为无期。无期之后,表现好的话可以减到二十五年。加在一起,最少也要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林萤火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到时候她多大了?”
苏晚照没有回答。她扶着林萤火走出看守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把停车场的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发软。林萤火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她已经有七年没有在阳光下眯过眼睛了。七年前那个十九岁的女孩,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被关了不知道多久,然后被注射了忘川,然后沉睡了七年。她的皮肤记忆里只有冷白色日光灯和黑暗。阳光对她来说,是一种陌生的温度。
但她在学习重新习惯它。
医院康复科的走廊里,秦屿靠在护士站旁边的墙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里是一碗老街馄饨——不是医院食堂的,是青鱼巷口那家王姐的摊子上打包的。王姐听说要给阿萤送馄饨,多加了一倍虾皮,汤底换成了骨头汤。保温袋外面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字——“趁热”。
秦屿看到苏晚照扶着林萤火从电梯里走出来,把保温袋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林萤火走过来,闻到空气里馄饨汤的味道,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老街的?”
“老街的。王姐放了双倍虾皮。”秦屿把保温袋递给她,“她让我问你,皮够不够薄。不够薄的话下次她再擀薄一点。”
林萤火接过保温袋,低头闻了一下。她把脸埋在保温袋的开口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沈小姐说,那枚戒指是你的。”
秦屿愣了一下。
“她说让你保管的那枚,‘乃敢与君绝’。她让你给我。”
秦屿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小小的铂金戒指。内侧三个字,他已经摸过无数遍了。他把戒指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林萤火低头看着它,没有伸手去拿。
“你先帮我戴着。”她说,“等我不用助行器了,你再给我。”
“好。”
走廊里响起护士推药车的声音。苏晚照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警队的座机号码。她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色变了一下。
“秦屿。”她放下手机,“顾霆深自首了。”
秦屿的瞳孔猛地收缩。“自首什么?”
“伪证罪、妨害司法罪、行贿罪、非法拘禁罪。四项罪名全部认罪。”苏晚照的声音很快,“他今天下午自己推着轮椅去了检察院,把一份自述书和保险柜钥匙放在值班检察官的桌上。他说保险柜里是甲类信的原件,他从来没有拆过,现在交给法院存档。他还说——他想在看守所里跟沈菀再见一面。”
秦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装回口袋。
“他现在在哪?”
“已经收押了。城东看守所,和沈菀不在同一个地方。”
秦屿点了点头。他转头看了林萤火一眼,她已经端着保温袋走进病房了,门没有关,能看到她坐在床边,小心地打开馄饨的盖子,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两口气,然后放进嘴里。她的腮帮子鼓起来,咀嚼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秦屿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三个月前,他站在遗珠岛灯塔地下室里,以为这辈子所有的告别都已经做完了。但现在他发现,有些告别不是一次性的,它们是循环的、反复的、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次你以为已经退潮了,下一道浪就在海平线上等着。
但他不再害怕了。
他也走进病房,拉开林萤火对面那把椅子坐下来。林萤火用勺子舀起第二个馄饨,递到他嘴边。秦屿低头吃了。馄饨皮很薄,入口即化,虾皮的鲜味和骨汤的醇厚一起在舌尖上铺开。
“好吃吗?”
“好吃。”
林萤火笑了一下。那是三个月来,秦屿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真真正正的笑容——不是康复训练时的咬牙坚持,不是在探视室里的含泪克制,而是十七岁那年,他们在暮海中学操场上,顶着满头凤凰花瓣的那种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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