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幸存者的证词

科琳娜·阿尔瓦雷斯探员的手机屏幕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那行红色字体像一条还在流血的伤口——批量删除二十个社会保障号码的全部异常标记。伊莱亚斯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钟,脑海里闪过了一个他只在档案室名单上见过的编号:从01到20,每一个都被标记了十五年。现在有人试图从一扇民用网络的后门里,一次性把它们全部抹掉。

“谁会有这个权限?”他问。

科琳娜已经把手机收回西装口袋,转身朝她的黑色公务车走去,边走边说:“正常情况下,没有任何人。联邦卫生部的数据库是内网隔离系统,外部访问需要三层授权——监察长办公室的临时令牌、社会保障署的数据解密密钥,再加上一个有效的联邦雇员身份码。缺任何一层,连登录界面都看不到。”

“但你说访问源是民用IP。”

“对。这就是紧急通知用红色字体的原因。”科琳娜拉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台平板电脑,调出一份刚收到的技术分析简报,“网络安全部门的初步结论是:有人用了一个仍然有效的联邦雇员身份码,绕过了前两层授权。这个身份码的主人是一个已经离职的联邦卫生部数据分析师。”

“离职多久了?”

“两年。”科琳娜抬起头看着伊莱亚斯,“而且她离职的原因,是她向上级举报了一个她认为违反联邦研究伦理法案的长期追踪项目。举报被驳回,她主动辞职。她的名字叫——”

“薇薇安·德拉波。”伊莱亚斯说。

科琳娜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停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从通风管道里爬出去之前,在我门缝下面塞了一张纸条。纸条背面画着旧档案室的地图。地图右下角写着她的编号和一句话——‘我十年前来过这里。’”

科琳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平板电脑递给旁边的技术探员,用公务性的语气下达了一连串指令:立刻确认民用IP的物理地址;通知联邦卫生部冻结AD-1402数据库的所有外部访问接口;联系联邦中心医院,确认证人薇薇安·德拉波是否仍在病房。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伊莱亚斯注意到她把对讲机的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这样每一个回复都会在整个停车场里响起来。

“民用IP的物理地址已锁定——布里奇波特市北区,旧邮政分拣中心,地下二层网络机房。”技术探员的回复从科琳娜的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

鲁迪从皮卡车旁边猛地站直了身体。“分拣中心?我们刚从那儿出来不到两个小时。”

“那个地下二层除了死信存档库还有什么?”科琳娜转向鲁迪。

“还有一个旧的网络机房。分拣自动化系统的主服务器就在里面。分拣中心停用之后,主服务器断电了,但机房的光纤线路没有切断——因为那条光纤是联邦邮政的内部通信干线,穿过北区地下一直连到东区新枢纽。机房里的备用电源还在运作。”鲁迪皱起眉头,“但那个机房的门是单独上锁的。我没有钥匙。”

“但她有。”伊莱亚斯说。

他想起薇薇安从通风口拆下的八颗螺丝,从大到小排在窗台上;想起她在发烧到三十八度多的情况下对联邦探员背出了拨款编号、追踪计划和交叉访问接口的技术细节;想起她在自己门缝下面塞纸条时,那张纸条上精确到每一扇门、每一段台阶的楼层平面图。她不是单纯地逃跑。她从被瓦尔特重新招募进实验的第一天起就在为某个更大的行动做准备。她的沉默不是沉默,是蓄力。

科琳娜在记事本上写下最后一行指令,然后把记事本合上。“北区分拣中心现在被联邦调查局列为数字证物保全现场。四十分钟之内网络取证小组会到场。在这之前,任何人——包括我们——都不应该擅自进入那个机房。”

“但她在里面。”莉迪亚的声音忽然从皮卡车方向传来。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从死信存档库里带回的、收件人是她自己、退回日期是十五年前的蓝色标签信。她的右耳朝着科琳娜,左耳微微前倾。“她发烧还没退。她早上还在医院里。如果她现在一个人在机房——她撑不了太久。”

科琳娜看着莉迪亚。两个女人隔着停车场的碎石地面互相对视了几秒钟。然后科琳娜做了一件联邦调查局高级探员在标准程序里不会做的事——她把公务车的钥匙扔给了格雷戈里。

“你的皮卡太慢了。开我的车。北区分拣中心,不要警笛,不要通报。如果有人问——你们是去确认一个证人的人身安全,不是去破坏取证现场。”

格雷戈里接住钥匙,已经拉开了公务车的驾驶座车门。伊莱亚斯、莉迪亚和萨米尔跟着上了车。鲁迪坐上副驾驶,把手机地图调到了北区分拣中心的货运通道入口。科琳娜留在停车场,拿起对讲机开始调度取证小组和医疗急救队。

公务车以接近限速极限的速度冲出了联邦拘留所的停车场。布里奇波特市区的街道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老工业区的红砖厂房、被涂鸦覆盖的铁路桥、生锈的货运集装箱堆场。格雷戈里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和他在实验室里握紧拳头时一样稳。他在一条空荡的四车道公路上对着一辆慢吞吞的垃圾清运车按了两次喇叭,然后从右侧车道超了过去。

“她一个人关在机房里,用一台两年前就断电的服务器登录联邦卫生部的数据库。”萨米尔从后座探身向前,眼镜差点被急转弯甩掉,“这不可能。她没有网络,没有电,没有终端——”

“备用电源。”鲁迪说,“机房的备用电源是柴油发电机,和主服务器不在同一个电路上。只要柴油没用完,机房里的网络设备就能运转。至于终端——薇薇安不需要主服务器。她只需要一台能接入光纤干线的工作站。机房角落里有一台旧的运维终端,是分拣自动化系统工程师用来远程调试用的。那台终端不通过主服务器,直接挂在光纤接口上。”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格雷戈里问。

“因为那个机房我进去过。”鲁迪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一些,像是触碰到了某个他自己也忘了很久的记忆,“分拣中心停用前三个月,那台运维终端报过一次故障。故障代码是4013——光纤接口握手失败。值夜班的工程师不愿意下地下室,就打电话给我,说鲁迪你帮我去看看。我下去了,重启了一下光模块就好了。从进机房到出来,我只待了不到两分钟。但那两分钟让我看到了他们的光纤是怎么走的——从地下一路穿过整个北区,连到东区枢纽,再从东区枢纽接入联邦政府骨干网。那条线从来没有断过。”

“所以她现在就在那台终端前。”伊莱亚斯说。

“如果她进去了。”鲁迪说。

公务车从货运铁路侧线的碎石路面上碾过去,石子打在底盘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北区分拣中心的灰褐色轮廓从废弃的集装箱堆后面冒出来,高窗上钉着的木板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长长的一条条影子。格雷戈里把车停在上次停过的碎石空地上,四个人下了车。四周很安静,只有风穿过废弃铁轨时发出的低沉的呼啸声和远处铁路道口偶尔传来的警示钟声。

他们按上次的路线绕过装卸月台,钻进那扇消防铁门。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空邮袋和破损纸箱还堆在原地。但伊莱亚斯敏锐地注意到,地上多了一串脚印——不是靴子印,是光脚踩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板上留下的小小的、间距不一的足印。足印从消防铁门一直延伸到分拣大厅,然后拐向地下二层的消防楼梯。

“是她。”莉迪亚蹲下来看着脚印,“她左脚比右脚轻。右脚的着力点在前掌——她在爬通风管道的时候把左脚崴了。”

他们没有浪费时间。沿着上次走过的路线穿过分拣大厅,传送带上的包裹和儿童毛衣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高窗钉死木板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角度变了,变得更加倾斜。在地下二层的消防楼梯底部,防火门是虚掩着的,门上那张写着“邮件存档库——未经授权禁止入内”的黄色安全标示牌还在,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只被撕下来的输液胶带,胶带背面还沾着一小块医用棉花,棉花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她在这儿拔的输液针。”萨米尔说着弯腰将胶带捡了起来,手指在微微发颤。

存档库的大门仍然是开的。H区的架子上还堆着那些牛皮纸信封,但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防火门——鲁迪之前说那扇门是单独上锁的——此刻半开半合,门缝里漏出微弱的蓝光。那是机房设备指示灯的光,不是日光灯,不是手电筒,是一种安静的、持续的电子设备运行光。

鲁迪第一个推开了门。

机房很小,比死信存档库小得多。两面墙上是已经断电的服务器机柜,柜门上的指示灯全部熄灭。第三面墙前是一张窄长的金属工作台,台上放着一台老旧的运维终端,显示器的外壳已经发黄,屏幕却是亮的——一道蓝色的登录界面停留在屏幕正中央,光标在一行命令行末尾不停地闪烁。终端旁边连着一台外接的光纤调制解调器,调制解调器上的绿色指示灯正在以稳定的频率闪烁。终端前面是一把金属转椅,转椅的坐垫上放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保温毯——从西奥多大学医疗室带出来的那条铝箔保温毯。毯子是空的。

薇薇安不在机房里。

莉迪亚第一个出声:“她刚才还在这里。”她用手指碰了碰终端键盘。键盘是温的。

伊莱亚斯转向鲁迪。鲁迪已经走到了机房另一侧,那还有一扇极小的检修门,门上贴着褪色的警示标志——“电缆井,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检修门的把手是转盘式的机械锁,没有电子密码面板,没有刷卡槽。鲁迪伸手转了转转盘,锁没有咬合——门是开着的。

他拉开门。门后面不是走廊,不是楼梯,而是一道狭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垂直电缆井。井壁上一排金属爬梯通向地下更深处,爬梯的踏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铁锈。井底有光——不是日光灯,不是应急灯,而是一种温暖的、摇晃的、亮度不断变化的昏黄色光。蜡烛。

伊莱亚斯侧身挤进电缆井,踩着金属爬梯一格一格地往下爬。其他人跟在后面。爬到井底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大概只有宿舍一半大,四面墙壁不是混凝土,而是陈旧的灰砖,砖缝里渗出淡淡的水渍。天花板上挂着几根老旧的电缆,电缆从上面机房的夹层穿下来,继续往地下延伸。墙角放着一个已经烧了一半的白色蜡烛,蜡油在砖地上凝结成了一小滩不规则的白色固体。蜡烛旁边是一个打开的急救箱,里面的纱布和退烧药散落在地上。急救箱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不是分拣中心的设备,不是联邦政府的终端,而是一台很旧很旧的私人笔记本,外壳上贴满了褪色的贴纸,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仍在运行的命令行窗口。窗口里最后一行代码是——“DELETE FROM AD1402_FLAGS WHERE SUBJECT_ID IN (01,02,03...20)——执行成功。”

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沓整整齐齐的信封,每一个都印着联邦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的蓝色标志。是之前他们在死信存档库里遗漏的、藏在另一排架子后面的备份件。

烛光晃了一下。伊莱亚斯在墙角看到了她。

薇薇安蜷缩在墙角和电缆井壁之间的缝隙里,膝盖蜷在胸前,后背靠着潮湿的灰砖。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色的实验服,光着一只脚,左脚脚踝肿得很高,皮肤变成了青紫色。她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脸很红,嘴唇却是灰白的。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行“执行成功”,然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着伊莱亚斯。

她的嘴唇张开了。她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每个字都像是用最后一口气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编号09……薇薇安·德拉波……AD-1402追踪计划数据库维护员,任职时间四年前至两年前。我在系统里留了一个后门。我离职的时候没有上报。我留了两年,等这一天。”

她咳了一声,整个身体在咳嗽中蜷缩得更紧。莉迪亚从伊莱亚斯身后挤过来,跪在薇薇安面前,用手背贴着她的额头。“她在高烧。比早上更严重。”

“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萨米尔的声音从井口传来,“科琳娜调度了急救队,大概十分钟到。”

薇薇安摇了摇头。那不是拒绝,而是已经不在乎时间还能不能赶上的坦然。她把手伸进实验服内侧口袋,掏出了一样东西——不是纸条,不是地图,而是一个很小的、磨得发亮的金色胸针,神经元图案,分支细密。和瓦尔特的胸针一模一样的形状。

“不是他的。我的。”她把胸针放进伊莱亚斯手心里,“两年前我辞职的时候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坐在这栋楼的某个角落里,用它打开最后一道门。”

伊莱亚斯握紧胸针,金属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很热。

“你为什么一个人做?”他问,“你有所有人的联系方式。你可以在联邦调查局来之前告诉我们。”

薇薇安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些仍然在闪烁的代码,然后又转回来看着伊莱亚斯,看着莉迪亚,看着从井口往下望的鲁迪和萨米尔。

“我没有所有人的联系方式。但我有你们每一个人的档案。从十五年前到昨天。”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被标记、被拒绝、被误会。你们的人生被写进表格,表格被锁在档案室里,档案室被埋在分拣中心地下。我在机房窗口里看到那些标记代码,每看一次就想删一次。但我知道删了没用——只要系统还在,标记会重新出现。”

她停下来。烛光在她眼里反射出两点微小的火焰。

“所以我等的不只是系统后门。我等的是一件事——等到有人把档案从地下挖出来,等到你们自己站在信堆里,一封一封拆开那些信封,把名字一个一个认回来。等到你们把信拿在手里——然后我删代码。你们拿回名字,我删掉标记。不是因为我能替你们做主,是因为你们已经在场。”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