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调查局的现场取证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技术员们用银色的证物箱装走了地下实验室里所有能拆卸的东西——发言台上的文件夹、电击装置的两个遥控器、录音机里的磁带、单向玻璃后面的监控硬盘、瓦尔特的笔记本电脑、甚至包括弧形陪审席每一把椅子上粘贴的编号标签。艾琳交出的U盘被单独封存在一个防静电证物袋里,袋子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AD-1402-EXH-47:研究助理普拉默的观察记录”。
科琳娜·阿尔瓦雷斯探员在主厅中央支起了一张便携折叠桌,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便携打印机。十九个被试者逐一坐到桌前,提供自己的法定姓名、社会保障号码和联系方式。彼得签字的时候,把笔握得很紧,签出来的名字笔画很深,几乎穿透了纸背。格雷戈里签字的时候在名字后面多写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格温多琳的父亲”。莉迪亚把右耳侧向打印机出纸口,听着每一份证词打印出来的机械声响。萨米尔在签完字后问科琳娜能不能保留那盘老式磁带的副本——他说他哥哥纳迪尔应该听一听,哪怕只能在他的墓前放一遍。科琳娜沉默了三秒,然后从证物箱里取出磁带,用便携设备拷贝了一份音频文件到萨米尔的手机上。
中午十二点半,联邦调查局的车辆陆续驶离西奥多大学。瓦尔特的办公室被贴上了黄色的联邦封条,地下实验室的正门被一块临时焊接的铁栅栏封住,栅栏上挂着一块塑料警示牌:“联邦调查局证物保全区域,未经授权禁止进入。”主楼中庭里,几个早起的学生站在封条外围观,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低声议论着“听说心理学系出事了”。一个穿着学校保安制服的胖男人正在用对讲机跟什么人汇报,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中庭——“不是演习……联邦的人……封了地下室……”
伊莱亚斯站在主厅门口,看着这一切像退潮一样退去。五天前他走进这栋楼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个睡袋和一瓶结了冰的水。现在他要走出去了,口袋里装着三样东西:一张被烘干机吹过的纸条,一份联邦调查局证词记录的副本,以及鲁迪在北区分拣中心的工号牌——鲁迪把钥匙卡插进他手里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两根手指敲了敲他的手背,像是在夜班分拣中心的传送带旁跟同事交接一个需要特殊处理包裹时的暗号。
“北区分拣中心现在是什么情况?”伊莱亚斯转向鲁迪。
“停用了两年。”鲁迪说,“联邦邮政在两年前重组了阿瓦隆北区的物流网络,北区分拣中心被合并到了东区新枢纽。老厂房还在,产权还没转,大门贴着封条。但地下二层的死信存档库没有被清空——死信是邮政法规定的长期保存邮件,销毁需要法院授权,搬迁需要收件人逐一确认。没人确认过你们的信,所以它们还在那里。”
“大门贴着封条你怎么进去?”
“不走大门。”鲁迪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在上面画了一张简易路线图——一条从货运铁路侧线进入、绕过保安值班室、穿过废弃包裹分拣大厅、再经消防通道进入地下的路线。他用箭头标出了每一道门、每一段台阶和每一个可能触发警报的感应器位置。“我做夜班分拣的时候,每周末都要走这条路去存档库检查温湿度。整整十二年,除了我和老鼠,没人走过。”
伊莱亚斯接过便签纸。纸上画的路线和薇薇安纸条背面的楼层平面图一样,用的都是极其简洁的简笔画,每一根线条都精确到无可挑剔——一个是邮政分拣工人的职业本能,一个是在瓦尔特实验室里被逼到极限之后仍然没有丢失的清醒。
下午两点,伊莱亚斯、莉迪亚、萨米尔和鲁迪四个人坐上了格雷戈里的皮卡车。格雷戈里坚持要开车——“我的车,我的油,我的方向盘。你们谁也别想把我留在停车场。”他把他的皮卡从大学员工停车场里倒出来时,后视镜里还能看到主楼中庭的黄色封条在风里微微抖动。彼得没有跟来。他说他要去联邦调查局的临时驻点做一份正式笔录,因为他要把四年前那个错误的社保号码标记——连同四次行政申诉的案卷编号——一字不漏地录进联邦调查局的档案系统。玛尔塔也没有来,她留在了大学里,和另外几个被试者一起协助联邦探员核对档案室里的追踪记录。亨里克——那个在分拣中心工作了十八年南区工人——在停车场握了握鲁迪的手。他什么也没说。两个曾经在同一座城市的两座分拣中心做了半辈子夜班的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
皮卡车开出大学校园,穿过布里奇波特市区的老工业街,驶入北区。北区是一片被时间碾过的区域——废弃的纺织厂、生锈的货运集装箱、长满了野草的铁路侧线。分拣中心的大楼蹲在铁路侧线尽头,灰褐色的混凝土外墙,窗户大部分已经被木板钉死,只有少数几扇还挂着碎玻璃,像掉了一半的牙齿。大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联邦邮政封条,日期是两年前。
“走这边。”鲁迪示意格雷戈里把车停到铁路侧线旁边的碎石空地上。四个人下车,沿着鲁迪画的路线图穿过废弃的铁轨和长满了野蓟的荒草地。一只野猫从旧集装箱下面窜出来,横过碎石地面,消失在坍塌的装卸月台后面。
鲁迪带他们绕到了大楼侧面一扇半掩着的消防铁门。铁门的锁已经锈断了,他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板,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开了。门里面是一条漆黑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积了多年的灰尘、霉菌和旧纸张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鲁迪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划开黑暗,照出了走廊两侧堆满了空邮袋和破损纸箱的景象。
“分拣大厅在前面。”他说。
他们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对开的弹簧门,走进了分拣大厅。大厅很高,足有两层楼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锈迹斑斑的传送带,传送带上还卡着几个已经发黄变脆的包裹,像搁浅在干涸河床上的鱼。传送带支架上的白炽灯早已熄灭,只有几缕从高窗钉死的木板缝隙里漏下来的午后阳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拉出了几道细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安静地旋转,像是某种缓慢的、永不停止的沉积运动。
伊莱亚斯站在传送带旁边,想起了鲁迪在凌晨说的那句话——有的包裹会抖。里面是活的。他低头看着传送带上一个已经裂开的纸箱,箱子里露出了一角褪了色的儿童毛衣。毛衣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黄色鸭子,眼睛的纽扣掉了一颗。这不是什么活物,这是某个母亲寄给女儿的包裹,也许是在一个冬天,也许是在一个节日,包裹没有被送到。它在这里躺了不知多少年,毛衣上的纽扣安静地掉了一颗。
“存档库在下面。”鲁迪指了指大厅尽头的消防楼梯。
地下二层的消防楼梯比主楼的更窄,更陡。台阶上的防滑条已经磨光了,踩上去能感觉到混凝土本身的冰冷和硬度。空气越来越闷,越来越静,静到能听见每个人耳腔里血液流动的声音。鲁迪在消防通道的防火门前停下来。这扇门和主楼档案室的门很像——灰色的铁门,门把手上生了锈,上方贴着一张泛黄的安全标示牌,写着“邮件存档库——未经授权禁止入内”。门锁是电子密码锁,但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没有亮。备用电源早就断了。
鲁迪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系着黑色尼龙绳的钥匙卡。他刷卡的时候,门锁没有任何反应。然后他把手指插进门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摸到了藏在墙内的应急机械锁,用力一拧,咔嗒一声,防火门弹开了一条缝。
“应急锁是机械的,不接电源。设计它的人在图纸上留了一个后门——大概怕哪天电子系统全坏了,存档库里的死信被永远锁在里面。”鲁迪说着,推开了防火门。
存档库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天花板比地上任何一层楼都低,日光灯管一排排地挂在天花板上,但没有任何一盏亮着。唯一的照明是四个人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叉扫射,照出了一排又一排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金属文件架。文件架上堆满了纸箱、信函捆和牛皮纸信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比走廊里更浓的纸张霉味,但在这股霉味下面,还有另一种气味——油墨。联邦卫生部公文专用油墨,一种略微发甜、略带化学成分的气味,在密闭空间里保存了多年之后,仍然固执地附着在每一张纸纤维上。
“分区域。”鲁迪用手电筒照向墙壁上的分区编号——A区、B区、C区,按字母排序。“HHS——联邦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应该在H区。”
他们沿着狭窄的过道走了大概三十米,穿过了G区——社会保障署退回信函,再穿过了I区——联邦住房与城市发展部死信。然后到了H区。H区的文件架比其他区域更密集,信函捆堆得更高。大部分信封都是统一的牛皮纸材质,左上角印着联邦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的蓝色环形标志,收件人地址栏被黑色马克笔涂改过,旁边盖着红色的退回章:“地址无效——退回寄件人。”
伊莱亚斯伸出手,从最靠近他的架子上取下一捆信。第一封是寄给一个叫“莫里斯·陈”的人的,地址是布里奇波特市南区一套公寓——他认识那个地址,那栋楼五年前被拆了。第二封是寄给“安娜·费尔南德斯”的,地址是东区一栋政府补贴公寓,退回日期是七年前。第三封的收件人名字让他停住了——“格雷戈里·帕里什”。地址是北区拖车营地117号车位,退回章盖在八年前。他把信拿起来,没有拆。这封信是格雷戈里的,应该由格雷戈里亲手拆开。
他继续翻。莉迪亚站在他旁边,用手电筒照着她面前的一排信件。她的手指很稳,但她的呼吸在加快——不是紧张,是一种很深的、被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往上涌。她翻到了一封收件人姓名栏里写着“莉迪亚·克罗斯”的信。信封比其他的信更薄,右上角贴着一张蓝色的退回标签,标签上印着退信原因:“收件人地址变更——新地址未知。”下面印着一个日期。那是她被第二个寄养家庭送走之后的那一年——她十五岁。信的内容是什么,她不知道。她拆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页纸。抬头印着联邦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的标志,下方是一行加粗的标题:“关于您的医疗补助资格终止的通知。”理由栏里写着一行她看了十几年的字:“听力障碍评估——不符合永久性残疾标准。”信纸的底部有一行被忽略的小字,是寄信部门经手人的联系代码——她顺着代码往下看,然后停住了。经手人的签名是印刷体的,但在签名旁边,有一个手写的、极小的铅笔批注:“建议追踪。”
那个字体她认得。朱利安·瓦尔特。
她把手里的信纸折好,放进自己毛衣内侧口袋。她的眼泪没有流下来。
伊莱亚斯走到H区尽头最后一排架子前。这一排比其他架子矮一些,架顶上没有堆信函捆,只有一个单独的牛皮纸箱,纸箱上用马克笔写着一个编号:“AD-1402。寄信人:朱利安·瓦尔特。退回日期:持续退回。”
他打开纸箱。里面是二十个独立的信封,每一个信封上都标着一个编号——从SUB-01到SUB-20。信封没有密封。他抽出第一个信封,编号01,收件人:朱利安·瓦尔特。寄件人:朱利安·瓦尔特。退信原因栏里印着:“收件人拒收。”然后他抽出编号17。信封上写着他自己的名字。地址是十五年前他父母住的那栋公寓。退信日期是他被第一个寄养家庭接走之后的一个星期。信封背面有一行瓦尔特的字迹,铅笔写的,很轻:“此信不应被退回。我已失去了他父母的地址。”
伊莱亚斯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抬头印着“AD-1402追踪计划年度评估——被试者编号17”。表格里有他的各项指标评分。最后一栏的批注写着:“持续追踪中。该被试者自十四岁起每年被自动标记为社会保障号码异常,系统返回的标记频率为每年2.3次。此数据为该被试者社会适应性的外部验证指标。”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有另一行铅笔字——比正面的批注更潦草,像是在不同时间写下的:
“第14年。系统返回标记:零。原因:该号码已从社会救济署活跃数据库中消失。结论:追踪失败。备注:他可能死了,也可能只是从所有的表格里消失了。我个人倾向于后者。”
伊莱亚斯把信纸折好,和纸条、证词副本放在一起。他的手很稳。他没有想哭,没有想笑,没有想对着黑暗的地下室喊任何话。他只是在想:十五年。这个人在自己的档案里记下了他每一年被系统拒绝的次数。观察他的时候,有没有一次想过——也许这张表格不应该存在。
他合上纸箱,把箱子抱起来。箱子不算重,但二十个信封里盛着的重量,足以压弯任何人。他抱着箱子穿过黑暗的过道,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在信函架之间摇晃。经过H区入口时,他看到莉迪亚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封蓝色退回标签的信。她站起来,把信放进了箱子里。然后萨米尔走过来,放进了一封没有被拆开的、寄给他哥哥的信——信封上写的不是纳迪尔·哈达德,是“萨米尔·哈达德转纳迪尔·哈达德”。退信原因:“收件人已故。”
“这封信我找不到了。”萨米尔说,“不是在这个档案库——是在我脑子里。我从来没给他写过信。但有人替他写了。然后退给了我。”
鲁迪是最后一个走到箱子前面的人。他手里拿着一捆用橡皮筋缠在一起的信件——足足有三四十封。每一封的收件人都是同一个人:“鲁迪·科瓦尔斯基——北区分拣中心——员工宿舍”。退信原因:“收件人已离职。”信封左上角印着HHS的蓝色标志。
“我在北区做了十二年。我不知道这些信在这里。我离职那年,他们给我寄了我自己。”他把那捆信放进箱子,拍了拍箱盖上的灰尘,“从这一头搬到那一头。我搬了一辈子包裹。这是我搬的最后一个,也是最该搬的一个。”
四个人带着一整箱死信走出北区分拣中心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际线压着一层沉闷的紫灰色云层,铁路侧线上的碎石被落日染成了铁锈的颜色。格雷戈里倚在皮卡车旁边,看到伊莱亚斯抱着纸箱走过来,他用粗壮的胳膊撑起身体,替伊莱亚斯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是什么?”他问。
伊莱亚斯把纸箱放在皮卡后座上,打开最上面那个标着“AD-1402”的纸箱盖,从里面抽出编号20的信封——收件人:格雷戈里·帕里什。他把信封递过去。
格雷戈里站在夕阳里,用他布满老茧的手拆开了那封十五年前寄给他的信。他读得很慢,嘴唇无声地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完了整封信。然后他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
“我女儿的药明天该续了。”他说,“这次不会断了。因为我手里有信。”
皮卡车穿过北区废弃的工业街道,朝南驶回布里奇波特市区。后座上的纸箱被安全带固定着,在转弯时发出信纸互相摩擦的沙沙声。萨米尔坐在纸箱旁边,一只手搭在箱盖上。他的手机亮了——是科琳娜·阿尔瓦雷斯探员发来的一条短信。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瓦尔特在移交联邦拘留所途中向探员提出了一个请求——他要见伊莱亚斯·科马克。没有说为什么。”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