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镜海法庭

镜海地方裁判所的法庭没有窗。

这是有意为之的设计——法官说过,法庭不是看风景的地方,是看证据的地方。但没有窗的法庭总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时间在这里不按正常的流速前进,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晴天还是暴雨,都与这间屋子里正在被逐字逐句称量的罪与罚毫无关系。旁听席上坐着的人不少,但也不算多。这种案子在镜海算不上大新闻——一个古董商人死了,另一个古董商人坐在被告席上,中间隔着二十年的恩怨和一口铁棺。媒体席上坐着尹秀珍,她把手里的笔转了好几圈,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被告席上那个脊背挺直的身影。

朴振宇穿着深蓝色的囚服,头发比在灯塔岛被发现时长了一些,两鬓冒出了几根白发。他站在被告席栏杆后面,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手腕上没有手铐——法警在开庭前给他解开了。他的辩护律师韩志浩坐在左侧,就是三年前在新罗法庭上为他辩护的同一个人。韩志浩在开庭前对媒体说了一句话:“三年前我没能替他洗脱罪名,三年后我至少要让真相完整地呈现在法庭上。”他没有说“无罪”,他说的是“真相”。

主审法官入席,法槌落下。检方宣读起诉书,指控朴振宇犯有故意杀人罪,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铁棺密封条上检出了朴振宇的指纹,鱼市巷铺子里查获的工业硅胶桶与铁棺密封材料成分完全匹配,中村诚一胃内容物中的合成生物碱与朴振宇在新罗监狱修复车间能够接触到的化学物质种类重合,而锦鲤号第二次出海当晚的通讯录音则完整记录了被告在深海中向受害者宣读其罪状的过程。检方强调,这是一起有预谋、有计划、手段极其残忍的蓄意谋杀,被告利用受害者对其残存的信任将其诱骗至海上,以极其冷酷的方式剥夺了受害者的生命。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沉的窃窃私语。朴振宇站在被告席上,面无表情。

轮到辩护方陈述时,韩志浩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法庭中央。他没有做长篇大论的开场白,而是直接向法官申请当庭宣读一份证据——中村诚一三年前写给明昭外务省官员小宫山隆的告密信全文。

检方立即起身反对,认为该信件与本案杀人事实无关。韩志浩转过身,声音不高但极其清晰:“法官阁下,这封信证明了我的当事人与受害者之间关系的真实性质。它证明了受害者在我当事人入狱之前、入狱期间以及出狱之后,持续利用其明昭国籍和外务省人脉对我当事人进行系统性迫害。这不是一封私人信件,这是一份罪案策划书。如果不宣读这封信,陪审团就无法理解我的当事人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做出那些选择的。”

法官沉吟片刻,驳回了检方的反对。韩志浩开始宣读。他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旁听席的沉默里。

“诚一兄,新罗方面的调查不可避免,但范围可以控制在朴振宇个人层面。你在明昭这边的资产和声誉,外务省可以出面保护。条件是——你必须确保海镜堂明昭本社与新罗走私案在文件层面完全切割,不留痕迹。”

韩志浩念完最后一段,将告密信原件举起,请书记员收入证据卷宗。然后他转向旁听席,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这份文件不是我当事人伪造的。它是受害者亲笔所写,盖有海镜堂的收发文章,以及明昭外务省的收讫章。它证明了一件事——受害者中村诚一在四年前就已经决定,要把我当事人作为一个可以抛弃的棋子,用于保全自己在明昭的财产和声誉。而我当事人在当时对此一无所知。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法庭里的空气变得凝重。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倒吸了一口气,尹秀珍手里的笔停住了,她盯着韩志浩的背影,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然后是证人出庭环节。第一个被传唤的是崔济元。

崔济元走进法庭时,整个旁听席都安静了下来。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走路时肩膀微微往前倾,像是背负着某种看不见的重物。他在证人席上宣誓时,声音沙哑而低沉,目光始终避开被告席上朴振宇的方向。

韩志浩开始交叉质询。他问崔济元,是否在朴振宇入狱前就已经与中村诚一秘密会面。崔济元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是。”他又问,是否在小宫山隆访问新罗期间,以私人身份与他会面讨论过朴振宇案的处理方式。崔济元沉默得更久了,法官催促他回答时,他才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个字:“是。”

韩志浩将一份崔济元名下贸易公司进口工业硅胶的报关单投影到法庭大屏幕上,进货时间恰好是中村失踪前两个月。“崔先生,你进口这批工业硅胶的目的是什么?”

崔济元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旁听席上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法警不得不出声维持秩序。在韩志浩的步步紧逼下,崔济元最终承认,他在中村失踪前曾与中村在海角茶餐厅见过面,但他坚称自己“没有杀人”,“只是想警告中村,朴振宇出狱了,可能会有危险”。韩志浩将目光转向陪审团,声音沉缓而有力地问道:“如果你真的只是想警告他,为什么要在警告之后匆忙辞去协会职务,躲到一个偏远的渔村里去?”

崔济元没有回答。他的双手在证人席栏杆上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第二个被传唤的证人是吴文泰。锦鲤号的船老大站在证人席上,比平时更加局促不安,说话时不停地用手去摸自己下巴上没有剃干净的胡茬。他描述了锦鲤号两次出海的过程,描述了那晚的浓雾,描述了声呐屏幕上那个正在消失的光点和斜斜偏出画面的轨迹。韩志浩问他:“在第二次出海过程中,我的当事人有没有任何试图伤害中村诚一的行为?”吴文泰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他一直在潜水,中村一直在船上。直到铁棺被吊上来之前,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小于过六十米。”

“那中村诚一失踪之后,我的当事人做了什么?”

“他从海底上来了——但不是通过安全绳。他是自己游到别的地方去的。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吴文泰挠了挠头,“但他确实没有在船上对中村动过手。船上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检方在再次质询中指出,铁棺本身就是致死的凶器,被告不需要亲手触碰受害者即可完成犯罪。但韩志浩抓住了这个措辞上的细节——他没有直接质疑铁棺与朴振宇的关联,而是让吴文泰的证词在陪审团心里埋下一个疑问:如果朴振宇在整个过程中从未靠近中村,那么中村体内的药物是由谁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进入他体内的?

第三个被传唤的证人是海角茶餐厅的老板。他哆哆嗦嗦地站在证人席上,说中村失踪当天晚上,他和朴振宇确实在餐厅里见过面。韩志浩问他,那天晚上有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情况。老板想了很久,然后说:“有一个女服务员,是新来的,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她走的那天,收银机里少了两千块现金。我以为她是小偷,就没往别处想。”

韩志浩将一张照片投影到大屏幕上——正是林秀雅在监控录像中截取的,崔济元在码头区与一名年轻女性短暂交谈的画面。“是这个女服务员吗?”老板凑近了屏幕,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旁听席上再次响起窃窃私语。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最后陈词时,韩志浩站在陪审团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权衡。他说:“我的当事人不是一个冷血的凶手。他是一个被背叛、被遗弃、被当作牺牲品的人。他做了错事——这一点我们不否认。铁棺是他做的,他也承认自己有过致中村诚一于死地的意图。但真正致命的不是铁棺,而是那些在中村诚一和我当事人之间,以及在中村诚一自己身边的所有人之间,像铁棺一样密封着的秘密。他不是一个完美受害者,他甚至可能在某些时刻不那么清醒,但他是在一个不完整的、破碎的社会环境中,在多重身份被一次次剥夺之后,被撕裂成这样的。在座各位在判断他的罪责之前,请先思考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这样一个身份迷失的普通人,会走上这样一条极端的道路?”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法官,声音更加沉缓。

“法官阁下,我的当事人选择在深海中独自停留,不是为了逃避审判。恰恰相反——他是为了让这场审判不得不发生。他没有游向公海,没有偷渡到第三国,他在灯塔岛等了一整夜,等到天亮,等到被找到。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无法被忽视的证据,把整个系统推上了被告席。我希望法庭在量刑时,能够考虑这个案件中所有非同寻常的从轻情节——受害者对被告的长期追害、被告主动配合调查的态度、以及本案极其特殊的社会成因。我的陈述完毕。”

轮到朴振宇做最后陈述。他站起来,双手扶着被告席的栏杆,目光缓缓扫过旁听席。然后他从囚服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画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画上是一片海,海上两艘船,一艘往东,一艘往西。这是女儿秀雅几年前画的那张画,纸边已经起了毛,折痕处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过。

他说:“这是我女儿画的。她画的时候问我,应该上哪一艘船。我说,等你想好了就上你想上的那艘。后来我被抓进看守所,她在信里对我说,她哪艘都不想上了。她想自己画一艘。自己画的船,不用选方向。”

他把画对折,放回口袋,然后抬头看着法官。

“你们可以判我任何刑罚。但请不要对我女儿说,她父亲是一个怪物。请对她说——你父亲做了一件错事,但他也是一个人。”

法槌落下。法官宣布休庭,判决日期另行通知。旁听席上的人陆续散去,没有人大声说话,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离场,只有尹秀珍坐在原位没有动。她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她注意到旁听席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夹克,头发用一根旧发夹随意地夹在脑后。女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尹秀珍走过去,问她是朴振宇的家人吗。女人摇了摇头。

“我是中村的妻子。”她说。

尹秀珍愣住了。女人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给她。“这是他在办公室抽屉最底层锁着的东西。我前几天整理遗物时发现的。我不知道该交给谁。”

尹秀珍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在一间破仓库门口,举着一块手写的木牌,笑得毫无遮拦。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她认得——是在朴振宇的帆布封面笔记本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种瘦削有力的笔迹:“二十年前,我们以为彼此是兄弟。二十年后,我不知道你是谁。中村诚一。绝笔。”

法庭外的走廊里,林秀雅站在窗前,看着镜海灰蒙蒙的海面。朴敏浩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咖啡。“课长,你觉得会判多少年?”林秀雅接过咖啡,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朴振宇在审讯时说的那句话,也想起他最后陈述时拿出那张画时的表情——不是悔恨,不是愤怒,而是一个在海底走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的人。

她说:“不管判多少年,这场审判真正在审的,从来不止他一个人。”她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法庭紧闭的大门。那扇门后面,朴振宇正在被法警带回拘留室。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的最后一瞬,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和宣判照片里的姿势一样,和三年前在新罗法庭上的姿势一样,和二十年前站在码头旧货铺门口时的姿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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