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振宇是在灯塔岛被找到的。
那是一个无人离岛,坐落在镜海公海区西南角,明昭和新罗的领海线在这里各退一步,留下一片谁都不管的灰色水域。岛上只有一座废弃了将近半个世纪的灯塔,塔身是灰白色的花岗岩,爬满了干枯的海藻和藤壶,塔顶的灯罩早已碎裂,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铁架子在海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灯塔下面有一间石砌的小屋,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留着被台风反复冲刷的盐渍。
新罗海警的快艇在凌晨四点靠近灯塔岛。带队的是新罗海洋警察厅的朴正焕警监,一个在海警系统干了二十年的老警察。他接到协查通报时,对朴振宇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三年前那桩文物走私案在新罗警界内部引起过争议,不少一线办案人员认为主犯没有被全部追究。朴正焕在翻阅协查通报时注意到了林秀雅在地图上画的那条斜线,从深海沉船坐标往西南方向,终点正好是灯塔岛。他对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对讲机,通知值班室备船。
快艇靠岸时,天色还是一片浓黑。探照灯扫过灯塔基座的乱石滩,照亮了一个蜷缩在石屋墙根下的人影。那人裹着一条从救生筏上拆下来的保温毯,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神志清醒。他听到脚步声,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海水泡得发白、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
朴振宇。
朴正焕蹲下来,用新罗语问他有没有受伤。朴振宇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平静:“我知道你们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你在海上漂了多久?”
“从锦鲤号到灯塔岛,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我游了将近四个小时。暗流比我想象的强。”他把保温毯裹紧了一些,“但我算过,氧气够,体力也够。我在里面练了三年体能,每天在修复车间干完活之后,还在牢房里做俯卧撑和深蹲。管教以为我想健身,其实我只是在准备这一天。”
朴正焕沉默了一会儿。海风从灯塔塔顶的铁架子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他在海上干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漂流者和偷渡客,但从没见过一个人在深海独自放出一具铁棺之后,还有余力独自游到一个离岛上,裹着救生毯安静地等待被抓。这种冷静不是求生本能,是一种事先精确计算好的从容。
朴振宇被带上快艇,裹着两条毯子坐在船舱里。朴正焕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双手捧着杯子,手指微微发抖,但喝水的动作很稳。快艇掉头朝新罗方向驶去,灯塔岛在黎明前的海面上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影。
在返航途中,朴振宇始终望着舷窗外那片灰黑色的海,仿佛在寻找什么已经沉入海底的东西。
数小时后,林秀雅和朴敏浩乘坐的渡轮抵达新罗南部港口,随即驱车赶往新罗海洋警察厅。朴正焕在门口迎接她们,简单通报了发现朴振宇的经过,然后说:“他要求见你们。准确地说,是要求见你——林课长。”
审讯室不大,白色的墙壁,灰色的铁桌,墙角装着一台监控摄像头。朴振宇坐在铁桌后面,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拘留服,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手腕上戴着一副不锈钢手铐。他看起来比林秀雅在照片上见到的更瘦,颧骨更凸出,但眼神没有变——平静、专注,带着一种沉在深海里很久之后才会有的温度。
林秀雅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录音笔放在桌面上,按下开关。
“朴振宇,我是镜海警署刑事课长林秀雅。这位是我的同事朴敏浩。”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你因涉嫌谋杀中村诚一被正式拘捕。你有权保持沉默,有权委托律师。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朴振宇点了点头。“我知道。”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秀雅意外的话:“但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你们在鱼市巷铺子里找到的那本蓝布封面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我用针尖刻了一行字。那行字你们应该已经读到了。”
林秀雅微微眯起眼睛。技术科确实在红外扫描时还原了那行字,内容她至今记得一清二楚——“我要让你重新认识我。这次认识,你不能躲。”
“那行字不是写给中村的。”朴振宇的声音很轻,“是写给我女儿的。”
审讯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静,只有录音笔上那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在有规律地闪烁。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的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朴敏浩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握着笔,但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写。
“你女儿知道你做了什么吗?”林秀雅问。
“她知道我是好人。至于其他的,等她长大了应该会懂。”朴振宇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着林秀雅,“好了。问吧。”
林秀雅翻开笔记本,开始了正式讯问。她没有从中村失踪那晚开始问,而是从更早——三年前,新罗大法院一审宣判那天开始。
“朴振宇,你在新罗服刑期间,有没有人试图探视你?”
“有。崔济元。他被狱方拒绝了。”
“崔济元是什么时候成为新罗检方污点证人的?”
“在我入狱之后。大约第十三周前后。”
“崔济元与你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在新罗的业务对接人。我以为他是我的盟友。”朴振宇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中村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他接近我不是因为我的侨民人脉有用——是因为中村需要一个新罗人扮演我的同谋,而我需要一个新罗人帮我打开新罗市场。中村把崔济元放在我面前,就像把一包毒药放在一个口渴的人手边。”
林秀雅翻开笔记本下一页。“小宫山隆这个名字,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入狱之前就知道。中村有一次喝多了,炫耀他搭上了外务省的线,说有个叫小宫山的课长可以帮海镜堂搞定所有出口批文。我当时没多想。后来在监狱里,我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才意识到小宫山不是帮海镜堂搞定批文——他是帮中村搞定我。”他把手铐轻轻放在桌面上,金属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小宫山给中村提供了外交保护,确保新罗方面的调查止步于我个人。代价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中村能付出的东西,我大概猜得到——海镜堂的渠道、文物出口的利润、或者别的什么。中村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你把小宫山和中村之间的传真复印件寄给了谁?”
“你。”朴振宇看着林秀雅的眼睛,“还有新罗大法院、明昭海关稽查课,以及新罗那家独立媒体的记者尹秀珍。我在锦鲤号出海之前就把所有文件分批寄出去了。如果我回不来,那些文件会自动到达收件人手里。如果我回来了,那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林秀雅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视着朴振宇。“中村诚一还活着吗?”
朴振宇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中村诚一的死因,法医报告上应该写得清清楚楚——药物导致意识丧失,然后在密封铁棺中窒息。铁棺是我做的,密封条是我封的,是我亲手把他放进去的。但我没有给他下药。”
他停顿了一下。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里电流的细微嗡鸣。
“药物是在海角茶餐厅里被放入他杯子里的。那天晚上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餐厅,点了一杯不加糖的柠檬茶。我没有碰过那杯茶。有机会下药的人不止我一个。”
林秀雅的瞳孔微微收缩。“谁下的药?”
“崔济元。他在海角茶餐厅里安插了一个人——收银台后面那个新来的女服务员,是他从新罗带过来的,在他名下的一家公司里领工资。中村在等我的时候,那个女服务员给他续过一次茶。我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看到了她和他交接的眼神,所以我没有按原计划在那晚动手,而是把计划推迟到了锦鲤号第二次出海。”朴振宇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略微加快了,“崔济元有充分的动机——中村掌握了他走私网络的全部信息,一旦中村觉得崔济元已经没用了,崔济元就会成为第二个朴振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中村的手段。”
“你有证据吗?”
“海角茶餐厅的监控录像应该还在。另外,马大友铺子里有一批工业硅胶,是我买的。但崔济元也买过一批——他从新罗那边的供应商买的,型号和批次和我用的是同一家厂商。你们查一查海关进口记录就能找到。”
林秀雅把这些信息逐条记在笔记本上,字迹越来越快。她想起了中村铁棺记事本最后一页那个被反复涂改的问号,想起了崔济元在朴振宇入狱后不久就签署了污点证人协议,想起了小宫山隆在四年前那个二月多停留的一天的空白行程——所有的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朴振宇,你为什么要杀中村诚一?”
这个问题在审讯室里回荡了几秒。朴振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铐,然后慢慢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林秀雅。
“因为他不给我活路。三年前他把我推到新罗法庭上,让我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名。我坐了三年牢。我女儿被同学叫了三年的倭商女儿。我父亲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这些我都可以忍。”他的声音始终保持在一个平稳的音量上,没有提高,没有颤抖,“但他不该在我出狱之后来找我,拿着一份股份转让协议,对我说‘这能补偿一切’。他不该以为钱能抹掉所有事。他最不该做的——是在我面前,一次都没有道歉。一次都没有。我到死都会记得他走进鱼市巷铺子时说的那句话——‘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不是‘对不起’,是‘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好像我只是度了三年假回来,可以继续给他修古董。在那个瞬间,我知道这个人永远不会认为自己错了。他会继续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下一个朴振宇,下下个朴振宇——只要对方是一个在明昭社会里没有身份的侨民。”
他把手铐放在桌面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我可以忍受背叛。但我不能忍受背叛之后,连一句道歉都得不到。”
审讯室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林秀雅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然后慢慢合上本子。朴敏浩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笔记本上一片空白。他是第三代明昭新罗侨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朴振宇说的每一个字意味着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林秀雅说,“你在深海说的那句话——‘秀雅,画里的人没有脸,是因为爸爸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是对女儿说的。但你为什么要对着通讯器说?”
朴振宇看着她,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不是喜悦,不是讽刺,而是一种终于被理解之后才会流露出的疲惫的释然。
“因为我知道你在听。”
林秀雅关掉录音笔,站起来。她站在审讯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朴振宇。他坐在铁桌后面,手腕上的手铐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和那张新罗法庭宣判照片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当天晚上,林秀雅在酒店房间里整理审讯记录时,收到了技术科宋组长发来的最新分析报告。报告证实,铁棺密封条上检出了两种不同批次的工业硅胶成分——一种与鱼市巷铺子里查获的硅胶桶完全匹配,另一种则与一家新罗化工企业的出口批次匹配。该批次产品的进口记录显示,收货方是崔济元名下的一家贸易公司,进口时间恰好是中村失踪前两个月。同一份报告还附上了海角茶餐厅对面便利店监控录像的关键帧截图,画面显示,在预定见面前的傍晚,崔济元曾出现在码头区,与一名后来被确认为海角茶餐厅临时工的年轻女性有过短暂交谈。
林秀雅盯着电脑屏幕上并排显示的硅胶成分分析图谱和监控截图,打开了新罗海洋警察厅内部通讯系统,给朴正焕发了一条加密信息:“朴警监,请协助控制崔济元。证据链显示朴振宇案尚有共犯在逃。另外,请申请对崔济元名下所有公司开展全面调查,重点排查其与明昭外务省官员小宫山隆之间的资金往来。”
发送完毕后,她走到窗前。窗外是新罗南部海滨城市的夜景,远处海面上漂着几艘渔船的灯火,一明一灭,和镜海的航标灯一模一样。她想起朴振宇在审讯结束时说的那句话——“因为我知道你在听。”这句话不是认罪,不是辩解,而是一个在深海中独自游了四个小时的人,终于确定岸上有人在等他的信号。他做了所有他计划要做的事,然后安静地坐在灯塔岛的废墟里,等着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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