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镜海浮棺

凌晨四点十七分,镜海像一块被冻住的铅。

“锦鲤号”的船老大吴文泰在这片海上漂了四十二年,还是头一回见到那样的东西。他的渔网拖到一半突然绷紧,整条船往左舷斜了五度,绞车发出要散架的惨叫。他以为网住了沉船上的废铁,骂了一声,招呼两个伙计往上收。网出水的那一刻,三个人全愣住了——那不是什么废铁,是一具长方形的铁柜,两米来长,通体漆黑色,边角用铆钉封得严丝合缝,活像一口竖着下葬的棺材。

不对,这就是一口棺材。

吴文泰蹲在船舷边看了很久。铁棺表面生了一层深褐色的锈,但锈得很均匀,说明材质极好。更诡异的是,棺盖四周嵌着一圈暗灰色的密封条,看上去是某种现代工业材料,不像沉在海里很久的样子。他伸出一只手敲了敲,铁棺发出闷闷的回响,里面没有水,是空的——或者说,没有进水。

“打开?”伙计阿良凑过来问。

吴文泰犹豫了一下。他想起去年镜海另一头出过的事,一条拖网船捞起个密封铁桶,里面装的是走私的珍稀海货,卖了之后船老大直接换了一条新船。贪念像船舱里的柴油味一样漫上来,但他低头看见铁棺盖上一个模糊的徽记——两把交叉的钥匙,中间嵌着一朵五瓣花——心里突然凉了半截。那是海镜堂的标记。镜海市做古董生意的人都知道这个标记,二十年前它几乎等于半个镜海的古董买卖。后来海镜堂出事,这标记就再没人用了。

吴文泰在海上漂了四十二年,最懂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捞不得。

他对阿良摇了摇头,转身走进驾驶舱,拿起甚高频电话,拨通了镜海警署海事课的频道。

林秀雅在四十分钟后赶到码头。

她穿着深蓝色风衣,领子竖起来挡住凌晨的冷风,站在水泥墩子上看着吊车把铁棺从“锦鲤号”上吊下来。码头上的探照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铁棺表面那个徽记上。她盯着那两把交叉的钥匙看了足有十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白手套,不紧不慢地戴上。

“课长,法医科的人还在路上。”身后的年轻刑警朴敏浩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没盖严的咖啡,洒了一半在袖子上。

林秀雅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让他们带上切割设备,这个盖子不是撬能撬开的。”

她绕着铁棺走了一圈。封得很专业,棺盖与棺体之间的缝隙几乎看不到,密封条压得极紧。她注意到棺体底部有四个对称的凹槽,形状规整,像是专门为了配合某种吊装设备设计的。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抛尸,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精心策划的入殓。

朴敏浩凑近了看那个徽记,挠了挠头:“海镜堂?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三年前新罗那边判的走私案,主犯姓朴。”林秀雅淡淡地说,“说起来,和你是本家。”

朴敏浩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是第三代明昭新罗侨民,在镜海出生长大,会说一口流利的明昭语,但姓氏里那个“朴”字就像长在骨头里的刺,时不时会被人拿出来拨一下。他习惯了,只是把剩下半杯咖啡一口喝干,没接话。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法医科的人到了。切割机在铁棺上划出一道极细的缝,密封条被一点点剥开,棺盖被吊起时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一股冷气从棺内溢出来,不是尸臭,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淡淡药味的气息。法医主任姜敏淑戴上防护面罩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安静了三秒,然后退出来,摘下面罩。

“是男的,四十到五十岁之间,保存得很好。”她顿了顿,“好得不像是在海里泡过的。”

林秀雅走上前去。铁棺内部衬着一层银白色的保温材料,底部铺了一层深蓝色丝绒,尸体仰面躺在里面,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安详得像是睡着了一样。死者穿着剪裁考究的藏青色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别着一枚细长的银质胸针,上面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珍珠。没有明显的致命伤,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

更奇怪的是,尸体旁边放着一个密封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本皮革封面的记事本、一只老式怀表和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林秀雅让法医把塑料袋取出来,她在码头边的集装箱阴影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蹲下来一件一件地看。怀表背面刻着几个字,很小,但很清晰——“中村诚一,平成十六年”。平成十六年,换算成国际纪年是二十年前。记事本的封面已经磨损,翻开来,前半部分记的是古董交易的流水账,到了后半部分,内容突然变了。

她翻了十几页,停住了。

那是一张人物关系图,画得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从中心往外扩散。中心位置写着三个字“海镜堂”,往外延伸出数十个名字,有些划了红线,有些打了叉。最外面一圈的角落里,有一个名字被圈出来,旁边用钢笔重重地写了一个问号。

那个名字是——“朴振宇”。

林秀雅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记事本,把塑料袋重新封好。她站起来走到码头边缘,面朝镜海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晨光从东边的海平面上渗出来,把灰色的海水染成一片浑浊的铜红色。她想起三年前那桩案子的卷宗,她调阅过。朴振宇,新罗侨民二代,海镜堂联合创始人,因走私新罗国宝级文物被新罗大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案子在明昭这边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波澜,新闻都没上几篇。但林秀雅记得卷宗里一个细节——朴振宇始终没有认罪,在庭上只说了一句话:“我问心无愧。”

后来她查过,朴振宇刑满释放的时间是两个月前。

“课长,”朴敏浩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那张折叠的纸,“这张东西您得看看。”

林秀雅接过来展开。那是一张海图,专业的航海海图,标注了镜海及周边海域的水深、暗礁和洋流走向。图上有两个坐标被红笔圈了出来,一个在明昭国主张的海域线内侧,一个在外侧。两个坐标之间连了一条直线,旁边标注了一段话,字体瘦削有力,写的是一种古老的东方文字,林秀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词——“镜海深处”“沉船”“归还”。

她把海图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对朴敏浩说:“去查这个坐标。另外,帮我调一下中村诚一的档案,越详细越好。”

“中村诚一?”朴敏浩一愣。

林秀雅朝铁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怀表上刻的名字。如果里面躺着的人就是中村诚一,那这个案子里所有的事情,就都不是巧合。”

她说完便朝警车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具铁棺。晨光已经照到了码头上,铁棺表面的水珠正在蒸发,那个海镜堂的徽记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林秀雅突然觉得,这口铁棺不是被海水冲到这里的,它是被谁放在这里的。像一个信物,像一封寄给某个人的信。

而收信人,也许还活着。

当天下午,法医的初步报告出来了。死者确实是中村诚一,四十八岁,明昭籍,生前为海镜堂古董商行现任代表理事。死亡时间约在一周前,死因并非溺水,而是疑似药物中毒——胃内容物中检出高浓度的镇静成分,足以让一个成年人丧失意识但心脏仍在跳动。换句话说,中村诚一在被放进铁棺之前还活着,只是动不了。

铁棺是在他失去意识后被密封的。

林秀雅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窗外下起了雨,镜海的雨季总是来得又急又猛,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是在敲门。她把报告放下,打开电脑,输入了朴振宇的名字。屏幕上弹出几条新闻,都是三年前的旧闻,配了一张照片——两个中年男人并肩站在海镜堂门口,一个穿着明昭传统服饰,笑得很温和;另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眉眼间带着一股倔劲。照片说明写得很简单:“海镜堂联合创始人中村诚一(左)与朴振宇(右)。”

林秀雅把照片放大,盯着朴振宇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愤怒,也不像是悲伤,倒像是一片被冻住的铅灰色的海。

和凌晨四点十七分的镜海一模一样。

她关掉电脑,拨了一个号码。对方接起来,声音沙哑,像是刚被吵醒。

“老裴,帮我查一个人。朴振宇,新罗侨民,两个月前从新罗入境,应该持的是明昭永久居留证。”她顿了顿,“我要知道他入境之后的所有行踪,住址、电话、交通记录、消费记录,什么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挂断了。

林秀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雨声越来越大,整间办公室像沉入了海底。她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那口铁棺的细节——密封的棺盖、保温材料、丝绒内衬,还有死者胸前那颗珍珠胸针。没有一个细节是多余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近乎仪式感的刻意。这不是杀人,这是一场演出。

而这场演出的导演,一定还在某个角落里看着。

窗外的镜海在雨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灰,什么都看不清。但在那片灰色深处,林秀雅知道,有人在等她的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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