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具白骨的出现,像在滚油里浇了一瓢冷水,整个洛阳城都炸开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天还没亮,永宁坊外面就已经聚了三层人,有看热闹的百姓,有闻讯而来的小报记者——洛阳城里专有这种人,靠在坊间抄写传抄新闻卖给茶馆为生——还有几个神色可疑的便衣差役,混在人群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氏旧宅那扇歪斜的木门。坊正带着五个壮丁守在门口,满头大汗,拦得住人却拦不住那些飞进飞出的小道消息。有人说挖出来的是两个被灭口的证人,有人说是裴家当年埋下的镇宅人俑,还有人压低声音说,那是刘祎之的冤魂化成的白骨,专门等裴家人回来才显形。
周元卿一夜没睡。他坐在大理寺官廨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案卷——一份是旧得发脆的刘祎之案残档,一份是他昨夜刚刚写好的白骨案初报。两盏油灯烧得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他也不剔,就那么坐着,目光在两张卷宗之间来回游移。
第一具白骨的身份已经大致有了方向。崔慎之连夜查验了郑万仞当年在大理寺留下的笔迹档——那是一份他亲笔签署的案卷移交文书——与死者怀中那块丝绢上的字迹进行了比对。虽然丝绢上的墨迹已经模糊,但几个关键笔画的走势和收锋习惯,与郑万仞的亲笔高度吻合。再加上死者身着的五品官袍——崔慎之推测,那件袍子不是死者本人的,而是凶手故意给他穿上的,至于目的,恐怕只有凶手自己知道。
但第二具白骨的身份,成了一个更大的谜。
这具白骨是仰面朝天埋下去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保护怀里的东西。那块刻有“祎之”二字的玉玦就压在掌骨下方,显然是死者临死前刻意藏在那里的。崔慎之检查了骨殖的年龄和特征——男性,死时大约四十岁上下,骨骼粗壮,双手指骨有常年握持重物形成的老茧,右肩胛骨有一处旧伤,像是被钝器击打过。这是一个做体力活的人,不像是读书人,更不像是官员。
但他怀里为什么会有刘祎之的玉佩?
周元卿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他需要更多的线索。但线索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得去找。
卯时刚过,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戴上一顶遮阳的斗笠,独自出了大理寺。他没有往永宁坊去,而是穿过南北向的朱雀大街,拐进了东城最老的居住区——修文坊。
修文坊是洛阳城里最有年头的地方。这里的宅子大多建于隋朝,历经数十年风雨,墙皮剥落,门楣歪斜,但住在里面的人却一个比一个不好惹。退隐的高官、失势的勋贵、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如今只能在棋盘上打发余生的老人,都挤在这条窄窄的坊巷里,像是被历史的潮水冲上沙滩的贝壳,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
王本立的宅子在修文坊最深处,是一座两进的小院,院门紧闭,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周元卿没有敲门,而是绕到宅子后面的小巷里,找到了一扇半掩的小窗。窗户正对着隔壁一家小茶馆的后院,他进了茶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碎茶,在角落里坐下来,刚好能从窗户的缝隙里看到王本立家的侧门。
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茶馆里的客人来了又走,大多是坊里的老人,聊的话题从菜价到天气,从谁家的儿子科举落榜到谁家的女儿嫁不出去,寡淡得像壶里的碎茶。周元卿耐心地听着,偶尔抿一口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侧门。
临近午时,侧门忽然开了。一个头戴黑纱幂篱的女人走了出来,身形纤细,脚步匆匆,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她低着头,看不清面貌,但从走路的姿势来看,年纪应该不大。她出了小巷,径直往坊外的方向走去,转眼就消失在人群中。
周元卿放下茶钱,起身跟了出去。
那女人走得很快,穿过修文坊的牌楼,拐进了一条叫槐花巷的小街。这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行,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牵牛花的藤蔓,时值暮春,零星开出了几朵紫色的小花。女人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周元卿在巷口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出来,便走上前去。门上没有挂牌匾,只在门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他伸手叩了叩门环,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老仆人打开了一条门缝。
“找谁?”
“适才进去的那位娘子,”周元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寻常,“她落了东西在茶馆里,我给送来。”
老仆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带着警惕。他正要说什么,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让他进来吧。”
老仆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周元卿跨过门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小小的天井里。天井正中是一方石砌的鱼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鲤在水中悠闲地摆尾。正对面的堂屋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刚才进来的那个女人,幂篱已经摘下,露出一张苍白而清秀的面孔,年纪大约二十出头,眉目之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忧郁。另一个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只紫砂壶,正在不紧不慢地斟茶。
正是王本立。
二十年过去,当年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肃州刺史,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披在肩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却依然锋利,带着某种猎食者才有的冷光。他看着周元卿,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闯进笼子的鸟。
“周司直,”他叫出了周元卿的身份,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在茶馆里坐了两个时辰,腿不酸吗?”
周元卿心里一惊,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王公好眼力。既然知道我在外面,为何不早些请我进来?”
“因为我想看看,”王本立把紫砂壶放在桌上,微微笑了笑,“一个大理寺的司直,究竟是来查案的,还是来送死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天井里的阳光照在鱼池上,水面反射的光斑在墙壁上晃动,明明晃晃的,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周元卿看着王本立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笃定——就好像他已经知道了一切,只是在等周元卿自己说出来。
“既然王公如此坦诚,”周元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我就直说了。两天前,在永宁坊裴氏旧宅后院,挖出了两具白骨。第一具已经初步确认,是二十年前失踪的大理寺主簿郑万仞。”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王本立的反应。
王本立没有任何反应。他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流进杯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郑万仞的尸体上,穿着五品绯袍,”周元卿继续说,“怀里有一封绝笔信,上头写着‘祎之先生,门生万仞绝笔’。而他的腰间,挂着一枚铜牌。”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放在桌上。
“肃州王本立。”
王本立看了一眼铜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伸手拿起铜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又放回了桌上。
“这是我的腰牌,没错。”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东西,“二十年前丢的。我报了失,补了一块,这块怎么会在郑万仞手里,我不知道。”
“丢了?”周元卿的声音微微提高,“垂拱三年制的腰牌,正四品官员的身份凭证,说丢就丢了?”
“你在大理寺办了五年案,应该比我清楚。”王本立不紧不慢地说,“这洛阳城里,每天丢的东西比捡的东西多。有人丢了官印,有人丢了乌纱,有人丢了脑袋。丢一块腰牌,有什么稀奇?”
周元卿盯着他看了很久。王本立说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像是一堵没有缝隙的墙。他知道,单凭一块腰牌,确实不足以定一个退隐老臣的罪。但王本立的镇定让他感到不安——那不是一个被冤枉的人应有的镇定,而是一个早就准备好了所有答案的人。
“还有第二具白骨,”周元卿换了一个方向,“身上没有腰牌,也没有绝笔信。但他怀里有一块玉佩,上头刻着刘祎之的名字。这具白骨的骨骼粗壮,手上全是老茧,是个做体力活的人。王公,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这样一个角色?”
王本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周司直,”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你查案子的方法,就是把全洛阳的人都问一遍认不认识做体力活的人?”
周元卿一时语塞。
“既然来了,我送你一句话。”王本立站起来,走到鱼池旁边,低头看着水里的红鲤,“有些东西,埋了就埋了。挖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王本立转过身,看着周元卿,那双老迈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裴家那个小子,从西域跑回来,不是为了盖什么望云楼。他来做什么,你比我清楚。但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非要选在这个时候回来?为什么要在你家门前挖出白骨?他完全可以雇人悄悄把宅子推平,把骨头烧了,一了百了。但他没有。他大张旗鼓地挖,还专门请了大理寺的人来验。你不觉得,他是故意做给某些人看的吗?”
周元卿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这个念头他其实有过。裴玄度从回来的第一天起,每一个举动都透着一种刻意的张扬。南市望月楼的宴请,当着所有人宣布要买回祖宅,甚至提前拿到了苏良嗣亲笔签名的批文——他明明可以在暗地里把事情做了,但他偏偏要闹得全城皆知。
除非,他就是要让人知道。
“他在向谁示威?”周元卿问。
王本立没有回答。他从鱼池旁边走回来,坐回那张紫檀木椅上,重新拿起了紫砂壶。
“天色不早了,”他说,“周司直请回吧。老夫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就不留你用饭了。”
周元卿知道这是在逐客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王公,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他说,“二十年前,你去推审刘祎之的时候,他那句‘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是你亲耳听见的,还是你事后写在奏疏里的?”
王本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就这么一瞬间的停顿,周元卿捕捉到了。他看到了王本立指节微微发白,看到了茶水在杯沿上晃了一下,看到了那双老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二十年终于被人触碰到的隐痛。
然后王本立把茶杯稳稳地放在桌上,头也不抬地说:“送客。”
老仆从门后走出来,拉开了大门。周元卿跨出门槛,站在槐花巷里,阳光从他的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压成一个漆黑的圆点。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巷口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这座洛阳城,像一个巨大无比的棋盘,每个人都在格子上走着,而他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一个他不知道的方向。
他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官廨里空荡荡的,只有崔慎之还在验尸房里忙碌。看见周元卿进来,崔慎之放下手里的放大镜,神色有些古怪。
“周司直,你回来了正好。”他招了招手,“第二具白骨,我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领着周元卿走到木案前,指着那具白骨的右手掌骨。在灯光的照射下,周元卿看到,死者的右手无名指骨上,有一圈细密的压痕,像是常年戴着什么金属物件。
“戒指?”周元卿问。
“不是。”崔慎之摇了摇头,从旁边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已经发黑的铁环,细如发丝,沾满了泥土和锈迹,“这是在尸骨的手指旁边找到的。它不是戒指,而是一种……”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信物。”
周元卿接过那枚铁环,在灯下仔细端详。铁环的内侧刻着一行细密的符号,不是汉字,而是某种弯曲的线条和点画,像是西域一带的某种文字。
他的血液忽然涌上了头顶。
西域。
裴玄度从西域回来。
那具白骨的怀里,抱着刘祎之的玉佩。
他的手上,戴着一枚西域的铁环。
三道线索像三条线,在空中交会,指向同一个方向。二十年前,在这座宅子里,刘祎之的学生郑万仞、一个身份不明的壮汉、还有那个远走西域的裴玄度,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周元卿握着那枚铁环,站在验尸房昏黄的灯光下,觉得二十年的光阴像一层层的灰尘,正在被他一片片地拂开。而他即将看到的,是一张他从没见过的脸。
那天夜里,裴玄度独自坐在客栈的房间里,面前放着一盏孤灯。他手里握着一枚与周元卿找到的一模一样的铁环,指腹缓缓摩挲着内圈的刻痕。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了一句话。
“还有十三天。”
灯芯爆了一下,火焰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打在墙壁上,像一根摇摇欲坠的柱子。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