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二十二年的洛阳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清明刚过,洛水两岸的杨柳便已抽出鹅黄的嫩芽,南市里的胡商们脱下厚重的皮裘,换上了轻薄的绸衫。天还没亮透,运货的牛车、挑担的小贩、赶早市的婆子便在定鼎门前排起了长队,等着城门尉验符放行。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笼的蒸饼香、西域来的胡椒味,以及牲口棚里飘来的干草气息。这座大周神都,正以一种理所应当的繁忙,迎接又一个太平之日。
没有人记得,二十年前的同一个月,凤阁侍郎刘祎之被赐死于家中。或者说,即便有人记得,也绝不会在这条街市上提起。
但裴玄度记得。
他坐在南市望月楼三楼临窗的位置,手中捏着一只邢窑白瓷酒杯,目光越过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落向东南方向。那里有一片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旧宅,断壁残垣之间,几株老槐树还孤零零地立着,像是在守着什么不肯离去的魂。
“二十年了。”裴玄度低声说,嗓音沙哑,像是被西域的风沙磨砺过。他今年四十五岁,面孔精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常年往来于敦煌与龟兹之间的商旅生涯,让他的皮肤变成了深沉的古铜色,左边眉骨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刀疤——那是三年前在疏勒遇劫时留下的。他穿着洛阳富商常见的圆领袍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腰间的蹀躞带上挂着玉饰与香囊,若是不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倒是个十足的京中商贾。
“裴兄这趟回来,到底打算待多久?”
说话的人叫沈仲明,是裴玄度当年的故交,如今在刑部做个小吏,官阶不高,消息却灵通。他四十出头便已两鬓斑白,眉心刻着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一看就是熬出来的命。此刻他正给裴玄度斟酒,动作谨慎,像是在给上官伺候酒局。
“不走了。”裴玄度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微微一笑,“我在西域挣了些钱,想把祖宅买回来,盖座楼。”
沈仲明倒酒的手顿了顿,酒液在杯沿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祖宅?”他压低声音,“你说的是东城那座……裴氏旧宅?”
“还能是哪座?”裴玄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仲明把酒壶放下,左右看了看。他们坐的是三楼的雅间,四扇屏风隔开了外头的散座,隔壁传来胡姬弹琵琶的声响,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但他还是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几乎贴在桌面上,才开口说话。
“那座宅子,二十年前就被朝廷收了。”
“我知道。”
“后来辗转卖给了药材商人钱老头,钱老头在那儿住了十五年,把后院改成了晒药的场子,街坊邻居都知道。”
“我也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钱老头上个月刚死?”
裴玄度手里的酒杯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沈仲明:“怎么死的?”
“说是心悸。”沈仲明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坊间传言,他死之前,有人来找过他。来人出手很阔绰,说是要买他手里的地契。”
“谁?”
“不知道。但钱老头死后,他的儿子钱阿旺第二天就把房契送到了洛阳县衙,说是‘自愿让渡’。”沈仲明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那个败家子,生前从不管他爹死活,死了倒跑得比谁都快。”
裴玄度沉默了。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用手指蘸了蘸酒,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那块地,现在在谁手里?”
沈仲明没有回答。他盯着裴玄度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裴兄,你我相识二十年,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座宅子,不干净。当年刘祎之在那儿……”
“我知道。”裴玄度第三次说出这三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沈仲明愣住了。他看着裴玄度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远比他想得要多。
“你到底回来做什么?”他问。
裴玄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袖中摸出一卷文书,放在桌上,推到沈仲明面前。那是一份盖着刑部大印的批文,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原裴氏祖宅地基,由原主后人裴玄度出资回购,所建望云楼须按市价补偿现居者,不得强行驱逐。
落款处,是当朝宰相苏良嗣的亲笔签名。
沈仲明看着那份文书,脸色变了又变。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刑部里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这份文书的意思他看得再清楚不过——裴玄度这次回来,不是来做生意的。他是来掀桌子的。
“这文书……你怎么拿到的?”沈仲明问。
“拿钱砸的。”裴玄度说得很坦然,“苏相爷的管家在洛阳有十七间铺面,其中三间欠了我西域商号的债。我免了他们的利息,换这一纸批文。”
沈仲明瞪大了眼睛。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疯了?得罪苏相爷,你在洛阳一天都待不下去!”
“我没想得罪他。”裴玄度把文书收回袖中,神色不变,“我只是想拿回我父亲的东西。”
“你父亲的东西?”沈仲明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裴义芳当年是自己把宅子献给朝廷的!你父亲……”
“够了。”裴玄度打断他,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沈仲明被他这一声喝住了。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二十年前的旧事,他知道一些,但也只是一些。那些藏在深宅大院里的事,那些被锁在刑部档案库最深处的事,不是他一个从六品小吏能窥探的。他唯一知道的是,裴玄度的父亲裴义芳,在刘祎之死后不到三个月,便暴病而亡。裴家的产业从此一落千丈,裴玄度当年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变卖家产之后便离开了洛阳,从此杳无音讯。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西域的某个角落里。但他活着回来了。
沈仲明长长地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既然你主意已定,”他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那我只说一句:小心王本立。”
听到这个名字,裴玄度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沈仲明:“他还在洛阳?”
“退隐了,但人没走。”沈仲明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语调,但话里的分量比方才更重,“如今住在修文坊,深居简出,偶尔见见故交。当年那桩事之后,他就再没任过实职,但谁都知道,他手里攥着不少人的把柄。就连苏相爷见了他,也得给三分薄面。”
裴玄度没有说话。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的痕迹,像是在看一条蜿蜒的路。
“钱老头的儿子,”他忽然问,“人在哪儿?”
“拿了钱之后就去洛阳南城赌坊了,这些天一直在那里挥霍。你要找他?”
裴玄度摇了摇头。他把酒杯放下,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然后起身推开屏风,往楼梯口走去。
“裴兄,你去哪儿?”沈仲明在身后喊。
“去看宅子。”
望月楼离东城不远,走过两条街,穿过永通坊的牌楼,就到了裴氏旧宅所在的永宁坊。
二十年过去,当年的朱门豪宅早已不复旧观。门前的石狮子被搬走了,朱漆大门被换成了两扇歪歪斜斜的木门,门上的铜钉也被人撬走了大半,只剩几个漆黑的窟窿。院墙倒还在,但墙头上长满了狗尾草,墙根的青砖被雨水浸得发黑,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裴玄度站在门前,没有推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头戴幞头、身着皂衣的差役小跑着过来,手里提着一盏还没点亮的灯笼。
“裴爷,您就是裴爷吧?”差役满脸堆笑,哈着腰问。
裴玄度点了点头。
“小的叫陈三,是洛阳县里跑腿的。沈大人吩咐过了,说您今天要来看宅子,让小的在这儿候着。”陈三把灯笼夹在腋下,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捅进锁孔里。锁头锈得厉害,他拧了好几下才拧开,嘴里还念叨着:“这宅子空了大半个月了,钱老头的儿子走得急,里头的东西也没收拾干净,您多担待……”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药材的苦香和隐约的腥气。裴玄度跨过门槛,站在院子里。
荒草长得有齐腰高,铺满了整个前院。东厢房的屋顶塌了一半,碎瓦片散落一地。正堂倒是还立着,但门窗都已残破,黑漆漆的门洞像一张张开的嘴。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丫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幽暗之中。
裴玄度在那棵槐树前停下了脚步。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上的一道深深的刀痕。
二十年前,他的父亲就是在这棵树下,亲口告诉他:裴家的祖宅,从此不再姓裴。
“裴爷,”陈三凑上来,压低声音说,“您要是真想在这儿盖楼,有句话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宅子底下……”陈三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不干净。”
裴玄度转过头,看着他。陈三被他看得发毛,连忙解释:“不是小的瞎说,是钱老头活着的时候就常念叨。他说每到半夜,院子里就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锁链子上拖东西。他还说后院的井里……”
“够了。”裴玄度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听到鬼故事的人。
陈三识趣地闭上了嘴。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裴玄度在听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一切。
裴玄度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把每一间屋子都看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他停在正堂后墙的位置,蹲下身,用手指拨开墙根的荒草。那里露出一块青砖,砖面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字。
陈三凑过去看,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一个“裴”字。他刚要说什么,却见裴玄度霍然起身,快步走出了宅子。
“裴爷?裴爷!”陈三连忙追出去,在门口被裴玄度拦住了。
“明天,”裴玄度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这座破败的宅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工人们来。从后院开始挖。”
“挖?挖什么?”
裴玄度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永通坊的方向走去。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扇歪斜的木门上。
陈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他猛地回过头,只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动,像是有人在招手。
当天夜里,洛阳下了一场急雨。雨水顺着坍塌的屋檐灌进了宅子里,把墙角冲开了一道裂缝。
没有人知道那道裂缝下面埋着什么。
但第二天一早,当工人们举起锄头,在裴玄度的注视下刨开后院的第一锹土时,一切都将开始。
那个被埋了二十年的秘密,终于要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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