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验尸房设在官署最深处,是一间四面无窗的暗室,只在北墙上开了一道窄窄的气孔。白日里也需要点灯。此刻三盏油灯同时燃着,将幽暗的屋子照得影影绰绰,灯芯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周元卿站在木案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案上整齐地排列着那具白骨,每一块骨头都被小心地清理干净,按照人体的位置一一摆放。颅骨放在最上端,塌陷的伤口朝上,像一只凹陷的碗。铁镣被取下来放在一旁的漆盘里,锈迹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那件残破的绯色官袍则被展开铺在另一张案上,袍角处残留的暗纹在放大镜下显出完整的纹样——确实是五品服绯,而且是尚书省辖下官员的规制。
但让周元卿停下来的,不是这些。
他手里捏着那枚从尸骨腰间找到的铜牌,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肃州王本立”五个字錾刻得工工整整,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垂拱元年制”。这是王本立任肃州刺史时配发的官凭腰牌,按照朝廷规制,官员离任时必须交回。如果这块腰牌是真的,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死者就是王本立本人,要么有人从王本立那里拿到了这块腰牌,然后带着它死在了裴氏祖宅的地下。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二十年前那桩旧案,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吏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他叫崔慎之,是大理寺最老的仵作,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手指却依然稳当。他当年亲手验过许多轰动洛阳的大案,也亲眼见过刘祎之死后的模样。
“崔叔,”周元卿没有回头,依然盯着那枚铜牌,“你来看看这个。”
崔慎之放下茶壶,走到案前。他没有先看铜牌,而是俯下身,仔细端详那具白骨的颅顶伤口。他用手指沿着骨裂的纹路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了很久,才直起腰来。
“凶手用的是铁器,”他说,声音干涩而笃定,“不是刀剑,是钝器。从骨裂的纹路来看,应该是铁锤一类的东西。伤口周围的骨片向内塌陷,说明这一击是从正面打过来的。死者当时正对着凶手,没有闪躲,也没有抵抗。”
“没有抵抗?”周元卿皱起眉头,“他是自愿受死的?”
“不好说。”崔慎之摇了摇头,走到尸骨的腕骨旁边,指着铁镣留下的痕迹,“这副镣铐虽然是死后才套上去的,但周司直你看这里——腕骨的内侧,有很浅的磨损痕迹。不是铁镣磨的,是绳索。他生前被人用绳索捆过,捆了至少两三个时辰,然后又被松开了。死后才被套上这副铁镣。”
周元卿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在腕骨内侧看到了几道细微的擦痕,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他死之前,跪了多久?”
崔慎之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周元卿的意思。他走到尸骨的膝盖位置,蹲下身,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膝骨表面。骨头上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那是长期压迫留下的痕迹。
“不是跪了一时半刻,”崔慎之说,“是常年下跪。这个人的膝盖骨上有陈旧性的磨损,至少有好几年的跪姿习惯。要么是职业使然——比如某些需要跪着做工的匠人——要么就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元卿懂了。
要么就是,一个常年跪着的人。
比如一个被囚禁的人。
周元卿把铜牌放回漆盘里,转身走到那件官袍前面。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翻开袍子的内衬。衣料已经朽得不成样子,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但在左侧胸口的位置,他发现了一个暗袋。暗袋里塞着一小团发黑的丝绢。
他用镊子把那团丝绢夹出来,在灯下展开。丝绢上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祎之先生,门生万仞绝笔。”
周元卿的手僵住了。
万仞。郑万仞。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二十年前,刘祎之被赐死之后,朝野上下噤若寒蝉,只有一个人公开说过此案有冤。那个人就是刘祎之的门生、时任大理寺主簿的郑万仞。他向朝廷上书,列举了刘祎之案的多处疑点,要求重审。但上书递上去之后,便如石沉大海。三个月后,郑万仞忽然失踪,大理寺档案上标注了四个字:“畏罪潜逃”。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郑万仞。
“崔叔,”周元卿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当年见过郑万仞吗?”
崔慎之的神色变了。他走过来,看着丝绢上的字,老迈的手指微微发抖。
“见过,”他说,“郑主簿是个好人。当年他上书之前来找过我,问我能不能出一份验尸的文书,证明刘祎之死前曾被用过刑。我没敢出。不是不想,是不敢。”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他失踪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出了那份文书,他是不是就不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周元卿把丝绢小心地夹入一本册页中,转向那具白骨,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如果这具白骨真的是郑万仞,那他为什么穿着五品官袍?他不过是六品的大理寺主簿,根本不够资格服绯。还有,他手里为什么会有王本立的腰牌?他写下“绝笔”二字,是在临死前留下最后的证词,还是在向恩师告别?
二十年前,在这个宅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元卿在验尸房里待到半夜,把所有物证重新整理了一遍。他让人把铁镣送到兵器司去查验来源,把那件官袍交给织造局辨认纹样,又把那块丝绢密封起来,打算第二天一早呈给大理寺卿。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独自坐在灯下,翻开了一本泛黄的旧档。
那是刘祎之案的原卷。
卷宗已经残缺不全,许多页面被撕掉了,剩下的部分也被墨污浸得难以辨认。但周元卿还是从零碎的记录中拼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垂拱三年春,有人告发刘祎之收受贿赂、私议朝政。武则天派肃州刺史王本立前往推审。王本立向刘祎之宣示敕令,刘祎之质问“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拒绝受审。王本立回奏后,武则天下令赐死。刘祎之死于家中,时年五十六岁。
就这么简单。简单得不像是一桩案子,倒像是一道流水账。
周元卿把卷宗合上,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他忽然想起裴玄度昨天问他的那句话——“那具白骨跪着的方向,你知道朝向哪里吗?”
正北。面朝皇城。
那是谢罪的姿势,还是控诉的姿势?
他站起身,推开验尸房的门,走到院子里。夜已经很深了,大理寺的官署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巡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把院子里的石板照得泛白。
周元卿忽然想起一件事。
郑万仞失踪之前,最后的行踪是在哪里?卷宗上没有记载。但他隐约记得,当年有个老吏提过一嘴,说郑万仞失踪前,曾经去过一趟东城永宁坊。
永宁坊。裴氏祖宅的所在地。
也就是说,郑万仞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他被埋下去的地方。他不是失踪后被移尸至此,而是就在这座宅子里,被人杀害,然后掩埋在后院。
谁能在自己的家里杀人埋尸?
裴玄度的父亲,裴义芳。
周元卿站在月光下,感觉有一根冰凉的针顺着脊背爬上来。如果裴义芳参与了杀害郑万仞,那他和王本立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裴玄度这次回来,口口声声说要“拿回父亲的东西”,他到底是想拿回什么?
他正想着,一个差役忽然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周司直!不好了!永宁坊那边……”
“怎么了?”
“裴氏旧宅……又挖出了一具白骨!”
周元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一把抓起挂在门边的玄色披风,快步往外走。
“备马。”
夜色如墨。永宁坊的老槐树下,灯笼的光摇摇晃晃,照着一张张惊惶不定的脸。裴玄度站在院子里,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光从他下方照上来,把他的脸映得明暗交错。
在他脚边,新掘开的土坑里,第二具白骨正静静地躺着。
这一具的姿态和第一具截然不同——它是仰面朝天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而它的胸口位置,压着一块沾满泥土的玉玦。
周元卿翻身下马,快步走进院子,蹲在坑边。他用袖子裹住手指,小心地拿起那块玉玦,擦去上面的泥土。
灯光照在玉玦上,映出了两个字。
“祎之。”
所有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刘祎之的玉佩。
裴玄度站在一旁,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但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有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二十年的沉睡中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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