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拆迁令

卯时三刻,天光刚刚漫过洛阳东城墙的垛口,永宁坊的街巷里便响起了锄头入土的闷响。

裴玄度站在后院的老槐树下,负手而立。他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窄袖短袍,料子依然是上好的蜀锦,但颜色换成了沉沉的墨灰,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老了的铁。在他身后,八个从南市雇来的短工正挥汗如雨,锄头与铁锹此起彼伏,翻开潮湿的泥土,堆成一座座深褐色的小丘。

负责监工的陈三站在一旁,手里拎着那盏昨夜没来得及点亮的灯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守灵。他不时偷眼去看裴玄度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昨天沈仲明交代他的话——“盯着他,不管挖出什么,第一时间来报我。”

一个短工忽然停了手。

“裴爷,”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底下有东西。”

裴玄度转过身,快步走到那个短工面前。众人围了上来,只见锄头翻开的那片泥土下面,露出了一截颜色深沉的木板。木板已经半腐,表面爬满了细密的裂纹,但依稀能看出曾经上过一层厚厚的桐油。裴玄度蹲下身,用手拂去木板上的浮土,指节叩了叩,发出空洞的回响。

“撬开。”他说。

两个短工拿来撬棍,对准木板的缝隙用力一别。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裂成了两半。一股浓烈的腐霉气味从裂缝中涌出来,呛得众人纷纷后退。陈三捏着鼻子凑上前,往那黑洞洞的坑里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是一具人骨。

骨头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腕骨上套着一副锈迹斑斑的铁镣。尸骨的颅顶塌陷了一块,像是被什么钝器重重砸过。更让人不安的是,这具白骨居然穿戴整齐——一件深绯色的圆领袍服虽然已经朽烂得不成样子,但领口处残留的暗纹依然隐约可辨。那是一种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能使用的纹样。

陈三的牙齿开始打颤。他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灯笼啪地掉在地上。

“裴……裴爷……”他哆哆嗦嗦地说,“这、这是个官……”

裴玄度没有答话。他蹲在坑边,目光一寸一寸地从白骨上扫过,最后停在那副铁镣上。铁镣的链子很细,不像是用来锁犯人的粗镣,倒更像是一种……刑具。他伸手想去触碰,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在西域见过死人,见过被马匪砍掉头颅的商旅,见过被流沙吞没的驼队,见过被烈日晒成干尸的逃兵。但他从未见过一具尸体以这样屈辱的姿态被埋在地下——像是被人刻意摆成这种姿势的。跪着,反绑,头顶的伤口,还有那件官袍。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猛地收紧了一下。

“去报官。”裴玄度站起来,声音平静得让陈三更加害怕。

“报、报哪个衙门?”

“大理寺。”

大理寺司直周元卿是在辰时接到案报的。彼时他正在官廨里用早膳——一碗小米粥,两张胡饼,外加一小碟腌萝卜。他今年三十二岁,生得眉目清朗,面色白净,看上去像个在国子监里抄经的儒生。但洛阳官场上的人都知道,这位周司直的手段一点也不儒生。他入大理寺不过五年,经手的案子却比许多老吏一辈子办的还多。上个月轰动南市的胡商毒杀案,就是他用了三天三夜,从一碗羊肉汤里查出了乌头碱的痕迹。

来报信的是永宁坊的坊正,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周元卿听完他的叙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沉默了片刻。

“跪姿,反绑,官袍,铁镣。”他重复了这四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披风,“走。”

到达永宁坊时,现场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坊正带着几个年轻后生在宅子外面拉了一道草绳,拦住了想往里挤的人。周元卿分开人群,走进后院,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槐树下的人。

“这位是?”周元卿问。

“在下裴玄度。”裴玄度拱手行礼,不卑不亢,“此处原是在下祖宅,昨夜雇工清理地基,不想掘出这具骸骨。”

周元卿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裴玄度眉骨上的刀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多问,径直走到坑边,蹲下身,开始查验那具白骨。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他。

周元卿查验的手法很细致。他先是用一根细竹签拨开白骨周围的泥土,确认尸骨的姿态没有被移动过。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副白布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骨头。他检查了颅顶的伤口,用手指沿着骨裂的纹路摸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接着他检查了腕骨上的铁镣,又抬起尸骨的脚踝看了看,发现踝骨上没有类似的束缚痕迹。

“死了二十年左右。”周元卿站起来,摘下手套,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致命伤在头顶,钝器击打,一击毙命。凶手力量极大,要么是习武之人,要么是常年做力气活的。铁镣是死后才套上去的——如果生前就被锁住,腕骨上会有磨损的痕迹,但这具骨头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最后落在裴玄度身上。

“还有一点很有意思,”他说,“死者身上的官袍,是五品服绯。但据我所知,洛阳城过去二十年里,只有一位五品以上的官员死得不明不白。”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周元卿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他看到裴玄度的下颌肌肉轻轻地跳了一下。

“把这些骨头小心收起来,运回大理寺。”周元卿吩咐随行的差役,然后转向裴玄度,“裴公,这座宅子的来历,恐怕需要你详细跟我说说。”

“那是自然。”裴玄度的声音依然平静,“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件事周司直或许应该知道。”

“什么事?”

裴玄度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坑边,伸手指向那具白骨腰部的位置。周元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发现尸骨的腰椎下方,被泥土半掩着一块巴掌大的物件。他重新戴上手套,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东西从土里抠出来。

那是一枚铜牌。铜牌已经锈得发绿,但上面錾刻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辨。

周元卿把铜牌翻过来,看清上面的字之后,脸色终于变了。

上面刻着五个字:“肃州王本立。”

王本立的腰牌。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人都盯着那枚铜牌,没有人敢出声。周元卿握着铜牌的手微微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锈迹斑斑的边沿。王本立是谁,他再清楚不过——二十年前亲手推审刘祎之的人,肃州刺史,曾经的武则天心腹。虽然早已退隐,但他在洛阳官场上留下的影子,至今没有散去。

如果这枚腰牌真的属于死者,那么这个死去的人,二十年来一直穿着五品官袍、戴着王本立的腰牌,被埋在裴氏的祖宅底下。如果他不是王本立本人,那他和王本立又是什么关系?

如果他真的是王本立——那住在修文坊的那个又是谁?

周元卿把铜牌收入袖中,站起身来,看着裴玄度。

“裴公,”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从现在起,这座宅子由大理寺接管。所有在场之人,不得擅自离开洛阳。”

裴玄度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近乎反常。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周司直,那具白骨跪着的方向,你知道朝向哪里吗?”

周元卿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尸骨的方向。刚才他专注于伤痕和骨骼,没有留意这个细节。现在经裴玄度一提醒,他才注意到——那具白骨的跪姿,面朝正北。

正北,是皇城的方向。那是当年刘祎之被赐死时,面朝的方向。

周元卿猛地回过头,想要追问裴玄度是什么意思,但裴玄度已经走出了宅门,消失在永宁坊的人流中。只剩下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把斑驳的树影洒在那一片被翻开的泥土上。

当天下午,消息便传遍了洛阳。南市的茶馆里,北市的酒肆里,到处都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说裴玄度这次回来就是来报仇的,有人说那具白骨就是当年被灭口的证人,还有人说宅子底下埋着的不止一具尸首,裴玄度只挖了一个坑,后院还有七个没挖。

流言像洛水里的浮萍,越传越多,越传越离谱。

修文坊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书房中,听完了仆人的禀报。他的手指扣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指甲盖泛着青色。

“腰牌。”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挖出了腰牌。”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凤阁鸾台”。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盖着一方朱红的私印。

“备轿。”他说,“去苏相府。”

夜已经深了,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东城裴氏旧宅的方向,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笼。那是大理寺留下看守现场的差役。

没有人注意到,在宅子后院的墙外,一个黑影悄悄翻墙而入。他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片刻,然后走到挖掘现场的土堆旁,弯腰捡起了一样东西——一片被泥土裹住的碎布料。布料虽然已经朽烂,但依稀能看出上面绣着一个字。

那人把碎布塞进怀里,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去。

洛水依旧静静地流。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二十年前埋下的东西,不止一具白骨。而裴玄度真正的目的,才刚刚露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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