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拉杰帕尔在档案数字化部门的角落里,用一台没有联网的老旧扫描仪完成了最后一份文件的数字化。扫描仪的嗡鸣声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回响,像一只被困在铁皮盒子里的蜜蜂。他把扫描好的文件存入一个加密U盘,然后将原稿放回档案夹,推着推车沿原路穿过一排排布满灰尘的铁架。
经过那扇灰色金属门时,他没有停下,甚至没有转头。但他注意到刷卡器底部的绿色指示灯仍在闪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供电,独立于大楼的备用电源系统之外。米什拉在设计这间旧机房时,不仅考虑了隐蔽性,还考虑了冗余——即使整栋大楼停电,地下二层的服务器仍然在运转,仍然在向全球数百个付费会员传输直播数据。
拉杰帕尔回到自己的工位,用一部从家里带来的私人手机给卡维塔发了一条加密消息:“搜查令什么时候到?”
卡维塔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达:“明天上午。独立监察委员会已经签字,执行时间是周五晚上九点整。”
拉杰帕尔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击。周五晚上九点。那是米纳克什生日晚宴开始的时间。翡翠酒店三楼宴会厅的宾客名单上有卡林联邦半个商界和政界的人——市政厅的官员、工商联合会的理事、几位退休的高等法院法官。米什拉当然也会在。他每年都去,坐在主桌旁边第二桌的位置,和每一个来敬酒的人微笑碰杯。
卡维塔选择在九点整突袭地下二层,不是巧合。她要在米什拉公开露面、不可能中途消失接电话的时间里,把那扇灰色金属门后面的一切曝光在独立监察官的镜头下。
安全屋里,法里德正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他把两把备用手枪分别藏在车座下方和后备厢的备用轮胎里,检查了每个人的防弹衣,又把安全屋周围的六个摄像头和两个红外探测器的电池全部换新。安努坐在行军床上,用一张废纸叠青蛙——她现在已经能叠出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认出来的青蛙了。每叠好一只,她就把它放在枕头旁边排成一排。阿杰的母亲坐在她旁边,手里缝补着安努睡衣袖口上一个松开的线头。
阿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贾斯帕送来的那张请柬。烫金的字体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米纳克什·谢蒂先生诚挚邀请阿杰·库马尔先生出席其六十岁生日晚宴。时间:周五晚八时。地点:翡翠酒店三楼宴会厅。着装要求:正装。”他把请柬翻过来看背面——没有手写的附言,没有威胁,没有暗示。只是一份看起来完全正常的商务社交邀请。但正是这份“正常”让他后背发凉。贾斯帕从来不做正常的事。
“他为什么选在生日晚宴?”阿杰问。
卡维塔从桌上的地图前转过身。“因为你不能在生日晚宴上被抓。那么多宾客,那么多记者,如果你在宴会厅里被带走,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贾斯帕把地点选在那里,是给你一个信号——他不会在晚宴上动手。但这恰恰说明他会在晚宴上动手。”
“什么意思?”
“他邀请你,不是为了在宴会上威胁你。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让你以为在人多的地方你是安全的。等你从翡翠酒店出来,等你回到尼尔坦,等你觉得一切都结束了——那才是他动手的时候。”
法里德把一件叠好的防弹背心放在阿杰面前。“所以你不会从翡翠酒店出来。”
阿杰看着他。
“宴会结束后,米纳克什有一个习惯——他会邀请几位最亲密的合作伙伴去顶楼的私人套房继续喝酒。贾斯帕每年都在那个名单上。今年——”法里德把一张翡翠酒店的消防疏散图摊在桌上,“你也要在那个名单上。不是因为他喜欢你,是因为他要找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和你单独谈。”
“顶楼套房在消防疏散图上没有标注任何监控摄像头。”卡维塔指了指图纸上顶楼西南角的位置,“不是没有标注,是根本没有装。米纳克什自己要求的。他在那里谈的每一笔生意都不想留记录。”
阿杰明白了。贾斯帕邀请他去晚宴,真正的目的不是宴会厅,而是宴会结束后的顶楼套房。在一个人多眼杂的公开场合,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被请上顶楼的年轻人后来有没有下来。
“所以我应该在晚宴上被邀请上顶楼。”阿杰说。
“不。”卡维塔合上消防疏散图,“你应该在晚宴开始之前,就已经在顶楼了。”
周五傍晚六点半,翡翠酒店开始热闹起来。大堂的水晶吊灯全部亮起,门童穿着熨得笔挺的制服在旋转门前引导车辆,宴会厅门口摆着一块烫金的指引牌,上面写着“米纳克什·谢蒂先生六十寿辰——私人宴会,凭请柬入场”。厨房里,厨师正在做最后的装盘准备,整箱的香槟被推进宴会厅侧门,侍者们在桌布上摆放银质餐具和叠成天鹅形状的餐巾。
阿杰在下午四点就到了翡翠酒店。他没有走正门。法里德通过他以前在军队里的一个老关系,搞到了一张翡翠酒店的后勤通行证。通行证上的照片不是阿杰,而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肤色相近的酒店实习生。阿杰穿着酒店维修工的蓝色工作服,推着一辆清洁推车,从卸货区进入了大楼的消防楼梯。他沿着消防楼梯一路往上走,每经过一层都停下来确认没有人跟着他。消防楼梯在顶楼以下被一道锁着的铁门封住了,但法里德给他的工具包里有一把液压剪。他剪断铁链时,金属断裂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了很久,像钟声。
顶楼套房的门是锁着的。但阿杰不需要撬门。卡维塔在前一天晚上从翡翠酒店的建筑档案里找到了套房的原始设计图——每一间顶楼套房都配有一个独立的空调检修口,位于走廊尽头的天花板上。那个检修口足够一个体型偏瘦的人爬进去,穿过一段狭窄的通风管道,直接进入套房内部的储物间。阿杰在储物间里等了一个多小时,蹲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浴巾和床单之间,听着外面陆续传来的动静。有人在布置房间——他听到花瓶被放在桌上的声音,听到窗帘被拉开的滑轮摩擦声,听到一个女服务生和一个男管家低声确认香槟杯的数量。然后门关上了,一切安静下来。
他推开储物间的门,走进套房。客厅比他住过的任何一间房子都大,落地窗外是整个卡林联邦首都的天际线,夕阳正在沉入远处的高楼之间。客厅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形会议桌,铺着深灰色的绒布,两边各放了五把皮质扶手椅。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花瓶,没有文件,没有任何能表明用途的物品。但阿杰注意到椅子扶手上的皮革有压痕——不是一把椅子,是每一把椅子。这间套房不是用来喝酒聊天的。它是用来开会的。十个人,面对面,谈的是不能在楼下宴会上谈的事。
他走到窗前,从口袋里掏出法里德给他的微型摄像头,把它粘在窗帘轨道的内侧。摄像头角度对准了会议桌,覆盖了整个客厅的范围。然后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窃听器——比他在电影里见过的更小,像一个被压扁的纽扣——贴在桌子底面的正中央。这两个设备通过加密频道直连卡维塔的通讯器。无论今晚这里谈什么,安全屋里的每个人都会同步听到。
晚七点五十分,阿杰离开了顶楼套房。他没有走消防楼梯——那条路已经被他剪断的铁链暴露了。他脱掉维修工工作服,露出里面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他父亲的衬衫。袖口的折痕还在,是他几天前在翡翠酒店咖啡厅见贾斯帕时自己折的那两道。他把工作服塞进清洁推车最底层,然后把推车推进了走廊尽头的布草间。从布草间出来时,他已经是另一个人了——一个穿着父亲的旧衬衫、拿着烫金请柬、来参加生日晚宴的年轻人。
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成暖金色。阿杰走进来时,门口的侍者看了一眼他的请柬,目光在他衬衫领口洗得发白的边缘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礼貌地伸出手引他入内。他被安排在靠窗的一张小圆桌旁,同桌的是一对做纺织品批发生意的中年夫妇和一位退休的海关官员。没有人对他产生兴趣——一个穿着旧衬衫的年轻人,大概是米纳克什某个穷亲戚的孩子,来蹭饭的。
但贾斯帕看到了他。贾斯帕坐在主桌旁边第三张桌子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色西装,白手套仍然戴在手上。他和阿杰隔了半间宴会厅的距离,但他们的视线在某一瞬间对上了。贾斯帕微微举起酒杯,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一个问候,是一个确认。确认阿杰来了,穿着他父亲那件衬衫。
晚八点半,宴会进行到高潮。米纳克什站在主桌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对着满堂宾客发表生日致辞。他感谢了他的商业伙伴,感谢了他的家人,感谢了卡林联邦这片土地给了他奋斗的机会。他说话时声音洪亮,带着常年在谈判桌上磨练出来的感染力和亲和力。所有人为他鼓掌。
晚八点五十八分,卡维塔的法里德站在联合调查处大楼地下二层的消防楼梯入口。他们旁边站着两位独立监察官——一位是联邦监察委员会委派的专员,另一位是高等法院指定的司法观察员。两人都穿着正式的监察制服,胸前挂着执法记录仪。
晚九点整,卡维塔推开了通往档案室的铁门。拉杰帕尔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他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档案室深处那面灰墙的方向。一行人在他的指引下穿过一排排布满灰尘的铁架,走到那扇没有把手、没有编号、没有标识的灰色金属门前。
刷卡器上的绿色指示灯仍在闪烁。
独立监察官举起执法记录仪,对准了那扇门。“这是联合调查处大楼地下二层的未被登记区域。我现在开始记录。”她转头看向卡维塔,“你确定里面存在未授权的服务器设备?”
“是的。”卡维塔说。
法里德走上前,从工具包里取出液压剪。几秒钟后,刷卡器的外壳被撬开,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板和一个独立电源接口。他剪断了刷卡器与门锁之间的控制线,然后用力推开了那扇金属门。
门后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亮着日光灯。他们走进去时,听到了服务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声——一排排机架整齐排列在温度恒定的空气中,每一台服务器的指示灯都在有节奏地明灭,像一群永远不会闭上眼睛的生物。
独立监察官站在机架前,举着执法记录仪缓慢地环顾四周。“记录时间:周五晚九点零八分。地点:联合调查处大楼地下二层,未被登记的服务器机房。初步观察:至少有十二台正在运行的服务器。需要技术专家进行详细取证。”
但法里德没有看那些服务器。他看着机房的另一侧——那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液晶显示屏。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数据,是一个实时画面。翡翠酒店顶楼套房。会议桌,皮质扶手椅,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画面是空镜,还没有人进入。
“这是直播监控。”法里德说,“他们在这里监控楼上的会议。”
卡维塔盯着屏幕,然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画面右下角有一个时间戳,显示当前时间:21:10。顶楼套房仍空无一人。但旁边的状态栏上跳动着一行小字:“下一场直播——嘉宾入场倒计时00:19:47。”
这不是生日晚宴的监控。这是今晚的直播现场。顶楼套房不是用来开会的。它是下一场直播的执行地点。而阿杰刚刚把摄像头和窃听器装在了那里。
与此同时,翡翠酒店宴会厅里,贾斯帕站起来,穿过人群,走到阿杰那张小圆桌旁边。他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米纳克什先生请你去顶楼喝一杯。现在。”
阿杰放下手里的叉子。同桌的中年夫妇正在讨论纺织品的进口关税,没有注意到他离开。他跟着贾斯帕走出宴会厅,穿过大堂,走进通往顶楼的专用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贾斯帕转身看着他,语气仍然是那种平稳、礼貌、不携带任何情绪的调子:“你今晚穿了你父亲的衬衫。这很好。他如果知道你能走到这一步,应该会为你骄傲。米纳克什先生有话要对你说。”
阿杰没有回答。他把手放进口袋,摸到了苏尼尔那只蓝色凉鞋的边缘。
电梯向上运行。监控画面在旧机房的屏幕上一帧一帧地刷新。倒计时仍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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