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暗网邀请

卡维塔在凌晨四点半醒来,梦里有一只断翅的鸽子。

她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让意识从梦境的泥沼里慢慢浮上来。窗外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渐行渐远,然后一切重归寂静。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法里德在三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米什拉今晚和市政厅的人吃饭,翡翠酒店。”

法里德从不发无关紧要的消息。

卡维塔起身,用冷水洗了脸,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下的半张馕饼。她的公寓在联合调查处大楼以北五公里,一室一厅,墙上贴着一张卡林联邦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记了十四处位置——全是尼尔坦失踪案最后出现的地点。她还没告诉任何人这个习惯,包括法里德。有些东西在初期阶段最好只留给自己。

天亮后她驱车前往尼尔坦。

白天的贫民窟和夜晚完全不同。夜晚它像一座静默的废墟,白天则像一个被捅开的蚁穴。人声、摩托车喇叭、收音机里的宗教唱诵、水泵的嘎吱声,所有声音搅在一起,蒸腾在潮湿的空气里。卡维塔把车停在主路边,步行穿过迷宫般的巷道。她的便装和公文包在这里格格不入,但她的步伐没有犹豫。

她找到了米娜大婶的家。

那是一间铁皮棚屋,门框上挂着一串褪色的万寿菊花环,花瓣早已干枯卷曲。米娜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攥着一件蓝白条纹衬衫,反复折叠又展开。她大概四十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岁。尼尔坦的女人们老得都很快。

卡维塔在她面前蹲下来。

“我是调查处的辛格探员。我想和你谈谈苏尼尔的事。”

米娜没有抬头。她的手指继续在衬衫上移动,沿着领口、袖口、下摆,像在抚摸一个不存在的身体。“他们说我应该把衣服洗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是我没洗。洗了就没味道了。”

卡维塔没有催她。

“他最后穿的是什么颜色的鞋子?”她问。

“蓝色拖鞋。左脚那只鞋底磨了个洞,他一直用胶带缠着。”米娜终于抬眼看她,眼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反复碾轧后的空洞,“你找到他了吗?”

“还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

卡维塔沉默了三秒。“我在查过去一年的失踪案。不止苏尼尔一个。”

米娜的手停了下来。她盯着卡维塔,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出一句话:“帕亚尔。”然后她哭了。哭声不是撕心裂肺的那种,而是一种低沉的、被压抑了太久的呜咽,像一个疲惫的人终于放下了一点点重担。

同一天早晨,阿杰去了萨米尔的住处。

萨米尔住在尼尔坦边缘一栋摇摇欲坠的四层楼里,楼外墙的石灰剥落得像一张地图。他在一家手机维修铺打工,房间里堆满了拆开的手机、电烙铁和各种电子元件。阿杰推门进去时,萨米尔正戴着放大眼镜,试图从一块主板上焊下芯片。

“你知道暗网吗?”阿杰直接问。

萨米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比阿杰大两岁,脸上已经长出稀疏的胡茬。“你碰那玩意儿干什么?”

“我只是问问。”

“别碰。”

阿杰在床沿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翻出那个页面的截图——他冒险截了图,虽然知道这很蠢。“我进去了。昨晚。有一个直播房间,叫‘净化直播’。”

萨米尔的脸色变了。他起身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你疯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所以我来问你。”

萨米尔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楼下孩子们踢塑料瓶的声音,咣当咣当。最后他开口了:“三个月前,我修一部手机,机主是个外国人,在尼尔坦待了一周就走了。他把手机落下了,再也没回来取。”他从抽屉里翻出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我在里面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个邀请码,指向你说的那种直播。”

“你看了?”

“看了三十秒,然后退出,删了所有记录。”萨米尔的声音有些发紧,“阿杰,那不是我们能碰的东西。那些人不是疯子,比疯子更可怕。他们有一套逻辑,一种信仰。他们在视频简介里写过一句话。”

“什么话?”

“‘清除社会的瘀血,让肌体重归洁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烙铁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阿杰意识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苏尼尔。”他听到自己说,“苏尼尔可能是他们干的。”

萨米尔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当天下午,卡维塔回到联合调查处大楼,直接去了网络犯罪科。那个部门的负责人叫拉杰帕尔,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对她一直保持着一种礼貌的冷淡——卡维塔被流放到冷案组的传闻,整栋楼都知道。

“尼尔坦的失踪案,有没有人从网络层面追查过?”她开门见山。

拉杰帕尔从屏幕上抬起头,眼镜片反射着数据表格的绿色光。“什么网络层面?”

“失踪儿童是否与网络犯罪有关。诱骗、钓鱼、暗网交易,任何可能性。”

拉杰帕尔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辛格探员,你知道每年有多少儿童失踪?你知道网络犯罪科有多少人?三个。我们只处理涉密级别达到四级的网络案件。”

“什么样才算四级?”

“至少涉及联邦安全。”

“失踪的贫民窟儿童不构成联邦安全问题?”

拉杰帕尔戴上眼镜,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斟酌。“你是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

他叹了口气,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调出一份文件。“其实去年年底,我收到过一个匿名举报。举报人说尼尔坦地区的IP地址在暗网上存在异常活动,涉及直播内容。”他顿了顿,“我提交了初步调查申请,被驳回了。”

“谁驳回的?”

“米什拉处长。”

卡维塔的手指在桌上慢慢收紧。“驳回理由?”

“‘缺乏实质性证据,不构成调查优先级。’”拉杰帕尔苦笑了一下,“文件编号我还留着,你要看吗?”

傍晚时分,阿杰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萨米尔说的话。“清除社会的瘀血”。这句话像一个尖锐的碎片,嵌在他思维深处。谁是瘀血?苏尼尔?帕亚尔?那些住在排水沟旁边、穿着破拖鞋、在垃圾堆里捡食物的小孩子?

他走过纺织厂废墟时停住了脚步。那栋建筑在暮色中沉默着,外墙的鸽子喷漆已经褪成几乎看不见的浅黄。大门被生锈的铁链锁着,但旁边围墙上有一个缺口,是孩子们钻出来的。阿杰钻进去过无数次。苏尼尔跟在他后面钻过无数次。

现在那个缺口还在,但苏尼尔不在了。

他转身离开时,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厂房二楼的一扇窗户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自然光。是电子设备的指示灯。

阿杰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小跑。他在下一个街角拐进一条窄巷,背靠墙壁,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像要把肋骨撞断。他告诉自己那是幻觉,是睡眠不足导致的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

与此同时,卡维塔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十四份档案和拉杰帕尔给她的驳回文件。窗外天色渐暗,办公楼里的人陆续离开,走廊里脚步声渐稀。她把所有材料排列在桌上,尝试找到某种联系。

受害者都是底层阶级。年龄在六岁到十六岁之间。失踪时间集中在去年雨季之后。地点都在尼尔坦半径三公里内。所有案子都没有得到像样的调查。

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一个危险的结论:如果凶手是故意挑选这些孩子呢?如果挑选的标准恰恰是“没有人会在乎他们”呢?

这个想法让她背后发凉。

深夜十一点,阿杰再次登录暗网。他把萨米尔叫来了,两个人在网吧里间的角落,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萨米尔带来了他那部旧手机,上面存着三个月前的邀请码记录。对比之下,他们发现一个规律:每次直播前,组织者会在暗网论坛发布“预告”,加密隐藏在技术讨论帖里。那些帖子的形式和阿杰最初点开的那个一模一样——“想看看这个世界的真相吗?”

“他们在钓鱼。”萨米尔说,“专门钓那些有技术能力、又有好奇心的人。他们不止要观众,还在筛选某种特定类型的观众。”

“为什么?”

“不知道。但我猜,他们想要的不只是被动观看者。”

阿杰正要往下翻,页面右上角的私信图标再次亮起。红色数字跳动:“1”。

他点开了。

这次的私信比上一次长,语气礼貌得像一封商务邮件:

“亲爱的观众:您已连续登录两次,我们注意到您使用了三层跳板节点。技术不错,但我们更感兴趣的是您的眼光。我们在寻找有潜力的合作者。如果您想了解更多,明天凌晨三点,纺织厂二楼,一个人来。”

下面附着一张图片:阿杰今天傍晚经过纺织厂时被拍下的照片。从角度判断,拍摄者站在厂房二楼。

正是那个电子设备指示灯闪烁的窗口。

阿杰猛地合上电脑,汗从脊背滚落。萨米尔盯着他,脸色在荧光灯下白得像纸。

“他们一直在看着你。”萨米尔说。

窗外,夜色中的尼尔坦像一座巨大的、无声的蚁穴。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故事,大多数故事永远无法被人听到。远处的排水沟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银光,像一条被遗忘的拉链,封住了地底所有不能言说的秘密。

纺织厂的断翅鸽子在黑暗中继续褪色。

它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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