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最后一场雨在凌晨三点停歇。
尼尔坦的排水沟开始反味,那是一种混合着腐烂芒果皮、工业废水和某种更糟糕的东西的气味。阿杰躺在铁皮棚屋的屋顶,盯着头顶被电缆切割成碎片的夜空,听见隔壁米娜大婶在哭。她的小儿子苏尼尔三天前失踪了,今天傍晚,有人在水沟里发现了一件被污泥浸透的蓝白条纹衬衫。
阿杰十八岁,没有父亲,母亲在皮革厂粘鞋底,一个月挣四千卢比。他本该和其他同龄人一样在街角抽卷烟、对着路过的女孩吹口哨,但他没有。他在网吧老板拉朱那里做夜间看守,换来每天四小时免费上网。那是他唯一的出口,通向一个比尼尔坦更真实的世界。
凌晨四点,阿杰从屋顶翻下来,踩着积水走向“赛博之星网吧”。铁皮卷帘门拉开一半,里面弥漫着汗味、劣质香精和主板烧焦的混合气息。三十台旧电脑排成两列,屏幕在黑暗中像一排休眠的昆虫复眼。拉朱不在,后半夜通常只有阿杰一个人。
他习惯性地登录几个技术论坛,翻看最新的破解工具和匿名网络教程。他的英文磕磕绊绊,但代码不需要翻译。今晚论坛里有人发了一个加密链接,帖子只有一行字:“想看看这个世界的真相吗?”
阿杰犹豫了十二秒。
然后他点开了。
浏览器跳转到一个全黑的页面,屏幕中央缓缓浮现一行灰白色的字:“深渊集市,欢迎光临。”文字停留五秒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排列整齐的目录:军火、证件、人体器官、定制服务、直播频道。
阿杰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喉结上下滚动。他知道暗网的存在,在技术论坛上见过相关讨论,但从没真正踏足过。那些帖子总是说“别好奇”“别点击”“别留下痕迹”。但此刻,在尼尔坦凌晨四点半的寂静里,那些警告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点击了“直播频道”。
页面加载时,屏幕边缘亮起一圈暗红色的边框。一个倒计时出现在正中央,旁边标注着三个字:“净化直播”。剩余时间:三小时十二分。房间在线人数:四百八十六。
阿杰盯着那个数字,后背开始发凉。四百八十六个人,分布在地球上四百八十六个不同的角落,共同等待着同一件事。
他应该关掉。他应该立刻拔掉电源,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没有。
他创建了一个临时匿名账号,使用了三层跳板节点。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应用那些只在教程里学过的技术。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时微微发抖,但每一步都准确无误。进入房间后,聊天框在右侧滚动,消息来自各种语言,翻译插件自动转换成磕磕绊绊的印地语和英语。
“今晚的祭品是几号?”
“听说是尼尔坦的。”
“那个垃圾场还没被清理干净?”
阿杰的视线钉在“尼尔坦”三个字上。他的手指从鼠标上滑落,指关节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聊天框仍在滚动,冷漠而嘈杂,像一群人在排队买票时的闲聊。
他退出房间,关闭浏览器,清除了所有临时文件和节点记录。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恢复成蓝色桌面的屏幕,一动不动。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在狭窄的巷道里被放大,然后渐渐远去。阿杰的手还在抖。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曾带他去过一次城里的动物园。他记得关在笼子里的豹子,在铁栏后面来回踱步,眼神空洞而疯狂。那时候他问父亲,豹子为什么那样走。父亲说,因为它知道自己再也出不去了。
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豹子。但笼子不是铁栏做的,而是光缆和代码织成的。他踏进去只用了十二秒。
凌晨五点,拉朱打着哈欠推门进来,看见阿杰脸色煞白地坐在收银台后面。“怎么了?见鬼了?”
“没睡好。”阿杰站起来,腿有些软,“我先回去了。”
他走出网吧时,天边刚刚泛白。尼尔坦在晨光中露出它的全貌——低矮的铁皮棚屋像癣疥一样爬满水沟两侧,头顶缠绕的电线密如蛛网,晾在绳子上的衣服在潮湿的空气里永远干不透。几个早起的妇女在水泵前排队接水,塑料桶碰撞发出空洞的响声。
阿杰路过米娜大婶家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哭声,只有一片沉默。门口晾着一件还没洗的蓝白条纹衬衫,和苏尼尔失踪前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他突然蹲在路边干呕起来。
上午九点,三公里外的联合调查处大楼。
卡维塔·辛格站在档案室门口,左手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右手举着手机。“查不到,没有任何关联。”电话那头是她的搭档法里德,“连失踪日期都对不上。这帮人连档案归档都做不好。”
“我早就跟你说过。”法里德的声音带着烟草磨出来的沙哑,“那些是贫民窟的案子,没人花时间整理。”
“他们是失踪人口。”
“他们是贱民。”
法里德说完就挂了。卡维塔盯着手机屏幕,把茶一饮而尽,凉透的红茶带着过量的单宁酸涩味。她今年三十二岁,做了七年探员,两年前从凶杀组被调来联合调查处冷案组。这是一个体面的流放地,专门安置那些碍了上级眼又不方便直接开除的人。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发出嗡嗡的低鸣。卡维塔花了三天时间翻遍了近五年的失踪人口档案,发现了一个让她整夜睡不着的规律:尼尔坦区及其周边,自去年雨季以来,至少有十四名儿童和年轻女性被登记失踪。其中十一人的档案只有手写的一页纸,没有照片,没有追踪记录,甚至有两份连失踪日期都写得模糊不清。
她把十四份档案抽出来,在桌上排成一行。姓名、年龄、性别、最后出现地点。像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每一个都单薄得几乎透明。
最早上报的是六岁的女童帕亚尔,她的母亲在尼尔坦的水沟边发现了一只塑料凉鞋。最新的就是苏尼尔,八岁,三天前失踪。他母亲在报案时不断重复一个细节:苏尼尔是被一个“戴白手套的男人”带走的。但记录员没有把这个写进档案,只写了“疑似走失”。
卡维塔把档案复印了一份,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她上楼时,处长米什拉正好从办公室里出来。
“辛格探员,”米什拉笑着叫住她,“听说你在翻那些陈年旧案?”
“做一点数据整理。”
“好,很好。”米什拉拍了拍她的肩膀,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蓝宝石戒指,“但要记住,你现在的职责是归档,不是调查。我们不缺人手。”
卡维塔微笑着点头,目送处长走远。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米什拉拍她肩膀时用的是左手。那只手戴着一只干净得近乎洁癖的白手套。
当晚,阿杰再次打开了电脑。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他需要确认那是不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玩笑,一个用剪辑视频和匿名演员做出来的黑色娱乐节目。如果是假的,他就可以安心睡觉,把这个荒谬的夜晚当作一场噩梦。
他绕过几层节点,再次进入“深渊集市”。那个直播房间仍然存在,倒计时已经归零,状态栏显示“上一场已完成”。聊天区有人在讨论“结算”,有人在催促管理员“开新票”。
阿杰在页面底部发现了一个链接:“往期归档”。
他点了进去。
屏幕上出现一个视频列表,按日期排列,最早的可追溯到三个月前。每个视频都有标题和缩略图。阿杰把鼠标移到第一个缩略图上,画面加载出来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那个背景。
那是尼尔坦废弃的纺织厂,厂房外墙涂着褪色的黄色广告漆,画着一只断了半边翅膀的鸽子。他在那个厂房里和萨米尔玩过捉迷藏,曾经。
缩略图里,那只断翅鸽子下面是几个人影。
他没有点开视频。他直接把页面拉到最新的一期——就是今天凌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场。状态显示“待观看”,旁边有一行小字:“已记录您的票选权限”。
票选权限。
阿杰突然理解了那些滚动弹幕里反复出现的数字和选项。他想起那个倒计时,想起那四百八十六个在线观看者。一种比恐惧更冰冷的感觉从脊椎底部升起,像一条蛇缓缓盘紧他的内脏。
他不是在观看。
他们是在投票。
直播房间右下角的私信图标突然亮起,一个红色数字“1”在跳动。阿杰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键盘的缝隙里。
他打开了私信。
消息只有一个句子,用英语写的:
“我们看见你了,尼尔坦的小朋友。”
阿杰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大口喘息。网吧里只有他一个人,荧光灯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像某种昆虫振翅的声音。
窗外,尼尔坦的夜色浓稠如墨。米娜大婶家门口那件蓝白条纹衬衫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一只小小的手掌,在无声地招手。
远方的排水沟仍在流淌,带着雨季残余的雨水和所有被冲刷掉的故事,缓缓流向无人知晓的地方。那些被遗忘的、被忽视的、被归类为“其它”的生命,正沉在水底,等待某一天雨水再次涨起。
但雨季已经结束了。
阿杰重新打开电脑时,手指不再颤抖。他不知道这条信息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个倒计时房间背后是谁,不知道四百八十六个观众里有多少和他一样只是误入的路人。
但他知道他必须弄清楚。
因为苏尼尔是他在屋顶上唯一的朋友。
凌晨三点,尼尔坦上空没有一颗星星。只有无数根电线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整个世界正在织一张巨大的网。
而网正在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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