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无主哀歌

那个四岁女孩在安全屋的行军床上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卡维塔每隔一小时去检查一次她的呼吸和体温。女孩没有做噩梦——至少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蜷缩着,膝盖贴着胸口,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放在下巴下面,像一只在冬天钻进狭小缝隙取暖的猫。粉色睡衣上的卡通大象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那是她身上唯一干净的东西。

下午四点,她醒了。醒来后没有哭,没有喊任何人,只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阿杰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杯温水和半块馕饼。她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把馕饼掰成两半,把一半放在枕头旁边,像在等谁来吃。

“那是给谁的?”阿杰问。

“小白。”女孩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砂纸划过木头。

阿杰和卡维塔交换了一个眼神。小白是她在水泵旁喂过的那只流浪猫。她不知道猫不会来安全屋,不知道自己在凌晨被从一个铁皮棚屋转移到了一座废弃榨油厂,不知道面前这些陌生人是谁。她只知道一件事:到了吃饭的时间,要给小白留一半。

卡维塔在她面前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安努。”女孩说。然后她又加了一句,带着一种四岁孩子特有的严肃,“外婆看不见。我要回去。外婆找不到我会着急。”

卡维塔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想起名单上那句备注——“父母双亡,由外祖母照料。外祖母双眼白内障,几乎失明。”就是这个备注让安努的风险评分变成九十八分。他们精准地选择了一个几乎不可能被及时报案的受害者,如果不是法里德在前一晚强行突入铁皮棚屋,安努现在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们会送你回去。”卡维塔说,“但要等几天。有坏人还在找你,我们需要确保他们不会再找到你。”

安努看着她,用一种比年龄更老成的目光。“坏人是不是也抓了小白?”

没有人回答她。

傍晚时分,法里德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两样东西。第一样是一份从尼尔坦警局档案室偷偷复印的值班日志,上面记录了过去三个月夏尔马副督察的夜间巡逻路线。法里德用红笔标注了他每次经过水泵房和红色铁皮棚屋附近的时间——那些时间和直播安排高度重合,误差不超过十五分钟。夏尔马不是碰巧出现在那些地方,他是望风者。在组织执行直播时,他负责确保附近没有不速之客。

第二样东西是一张手绘地图。法里德花了整个上午走访了纺织厂周围的老住户,询问五年前阿米特·库马尔失踪那晚的目击情况。大多数人拒绝开口。但有一个在纺织厂看了三十年大门的老头,在法里德递上第三根卷烟后,终于说了一句话:“那晚面包车停在厂房后门。不是警车,是米纳克什厂里的车。但坐在副驾驶上的人穿了警服。”

法里德在地图上标出了那条路线——从纺织厂后门出发,沿排水沟向东,穿过尼尔坦最偏僻的几段巷道,最后消失在城北那片未开发的沼泽地边缘。那个地方法里德知道,当地人称它为“灰烬地”,因为很多年前有人在那边焚烧废料,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炭灰,长不出任何植物。

“如果他们在那里处理了什么,”法里德把笔放在地图旁边,“五年的时间,雨水和淤泥足够掩埋一切。”

阿杰盯着地图上那条穿过尼尔坦的路线。他的目光从纺织厂开始,沿着排水沟一路向东,穿过他每天骑自行车经过的巷道,穿过米娜大婶家门口,穿过水泵房,穿过安努追流浪猫的角落,最终停在灰烬地那片空白上。这片土地他生活了十八年,每一寸都熟悉。但此刻它看起来像一张陌生的星图,每一个光点都是被吞噬的故事。

深夜十一点,阿杰用萨米尔的ID登录了“灰烬议会”论坛。他在发帖框里犹豫了很久——他不能用太直白的方式表明身份,因为贾斯帕的人可能也在监控这个论坛。但他需要联系上_The_Witness,那个在萨米尔被抓前和他沟通最密切的人。

他最终打了一行字:“寻找目击者。线索在断翅鸽子下面。捉迷藏的朋友需要帮助。”

发完帖后,他坐在屏幕前等待。法里德在旁边擦拭手枪,金属零件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斑。卡维塔在整理那些从纺织厂地下室拍回的照片,按照编号排列受害者的衣物和索引卡。安努在行军床上又睡着了,这次她的拳头松开了,手指微微张开放在枕头旁边,掌心朝上。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论坛私信图标亮了。

_The_Witness的回复只有两句话:“我知道你是谁。萨米尔在最后一次对话中提到过你。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这里,说明他没能出来。”第二条消息跟在后面:“你要的主服务器情报——它不在境外。‘净化者’把核心数据放在一个任何人都能物理接触的位置。因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阿杰快速敲字:“哪里?”

“联合调查处大楼地下二层。档案室深处有一个被注销的旧机房,原是商业犯罪调查科的服务器室。五年前那个科室解散后,机房从资产清单上被删除了。它还在那里,只是不再存在于任何记录中。米什拉在那里给它接了一根独立光纤,绕过所有内部监控。所有直播数据、所有会员信息、所有财务流水——都从那间机房里流过。萨米尔在入侵境外服务器时发现了异常流量模式,所有数据包最终都跳转回卡林联邦境内的一个物理地址。他追踪了两周才锁定那间机房。”

阿杰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境外,不是远端节点,不是隐藏在避税天堂的加密服务器。米什拉把组织的心脏放在了联合调查处大楼地下二层——他上班打卡的那栋楼里。每天有几百个执法人员从他头顶走过,没有人知道脚下流着全世界最肮脏的数据。

他把屏幕转向卡维塔。她看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桉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摩擦纸张。“拉杰帕尔。”她终于说,“他在档案数字化部门。档案室就在地下二层。”

凌晨三点,法里德开车把阿杰送到尼尔坦边缘。阿杰需要在贾斯帕面前维持“仍在犹豫”的姿态。如果长时间不在尼尔坦露面,贾斯帕会起疑。而贾斯帕起疑的代价,他们已经见过了——铁皮棚屋里的环形补光灯、帆布袋、尼龙绳。

阿杰回到网吧时,拉朱正在收拾被封条弄乱的收银台。他看到阿杰,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今天下午有人送来的。没留名字。”

信封是牛皮纸做的,和贾斯帕第一次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阿杰打开,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片,上面用打字机打了一行字:“昨晚的事不在计划内。但计划可以调整。本周五晚上九点,翡翠酒店三楼宴会厅,米纳克什先生的生日晚宴。你会收到一份正式请柬。穿上你父亲那件衬衫。”

阿杰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穿上你父亲那件衬衫”这句话意味着贾斯帕知道他在安全屋里穿的是什么,而是因为贾斯帕知道那件衬衫是他父亲的。那意味着贾斯帕不仅追踪了他的位置,还翻过他母亲在尼尔坦的铁皮棚屋。他母亲。他那个在皮革厂粘鞋底、一个月挣四千卢比、对这一切毫无察觉的母亲。

他把卡片折好放进口袋,用功能机给卡维塔发了一条消息:“贾斯帕邀请我参加米纳克什的生日晚宴。周五晚上。他知道我父亲的事。他翻过我家的东西。”

卡维塔的回复在几秒钟后到达:“不要回家。你母亲安全吗?”

阿杰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然后打出一个字:“我不知道。”

凌晨四点,卡维塔和法里德敲开了尼尔坦一间铁皮棚屋的门。开门的是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穿着褪色的纱丽,手指上还沾着皮革厂粘鞋底的胶水味。她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陌生人时,本能地退了一步。

“库马尔太太?”卡维塔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我叫卡维塔·辛格,来自联合调查处。你儿子阿杰和你提到过我吗?”

阿杰的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卡维塔,眼睛里有一种被反复欺骗后沉淀下来的审慎。然后她看到了法里德腰间若隐若现的枪套,瞳孔微微收缩。

“阿杰没事。”卡维塔迅速说,“但他目前不方便回来。我们需要你今晚暂时离开这里,换个地方住几天。有危险的人可能来找你。”

“什么危险的人?”阿杰的母亲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晰。

卡维塔犹豫了一秒,然后决定说实话。“五年前带走你丈夫的那些人。”

铁皮棚屋里沉默了。远处传来排水沟的水流声,和一只猫从巷子里蹿过的细碎脚步声。阿杰的母亲没有哭,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慢慢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用布包裹的小盒子,塞进纱丽内侧口袋。然后她吹灭了煤油灯,转身对卡维塔说:“走吧。”

坐在法里德的车里驶离尼尔坦时,她忽然开口了。“阿米特有一台旧相机。他走之前把相机里的底片取出来,藏在一个地方。他告诉过我位置,说如果他不回来,就把底片交给报社。”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的尼尔坦,街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掠过,“我没有交给报社。因为当时没有人会登。一个纺织厂工人说的话,没有人在乎。”

“现在有人在乎了。”卡维塔说。

与此同时,安全屋里,安努醒了。她坐起来,揉揉眼睛,看到阿杰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她爬下行军床,走到阿杰身边,踮起脚尖看屏幕。

“你在找小白吗?”她问。

阿杰低头看她。四岁的孩子仰着脸,在屏幕蓝光中像一个小小的、易碎的瓷娃娃。“是。”他说,“我在找一个朋友。他和小白一样,不见了。”

安努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塞进阿杰掌心——那是她一直藏在睡衣口袋里的一颗糖,已经在口袋里放了太久,糖纸皱成一团,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给他。”她说,“小白喜欢吃这个。”

阿杰握住那颗糖,感觉到糖纸下面硬硬的糖块硌在掌心里。他不敢哭。因为他怕一旦哭出来,就再也停不住了。

窗外,尼尔坦的夜空开始泛青。排水沟仍在流淌,灰烬地的淤泥仍在沉积,而联合调查处大楼地下二层的那间被注销的旧机房里,一排绿色的数据指示灯仍在黑暗中稳定地明灭,像某种深海生物在无人知晓的深渊中缓缓呼吸。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