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最后的名单

柳河镇到铁山市的绿皮火车在深夜十一点半才到站。沈默在车厢连接处站了整整三个小时,铁皮盒子抱在怀里,车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偶尔闪过的信号灯像红色针尖扎进瞳孔。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陆渊托陆远志传的那句话——“终极指令在他第一次见到我的地方。”第一次见到陆渊的地方。他第一次见到陆渊是在哪里?他的显意识完全不记得。对于一个在二零一八年九月被陆渊以“就业心理辅导”名义接触、随后被催眠植入了判官人格的人来说,第一次见面的记忆大概率被封锁在解离人格的储存空间里,主意识根本访问不到。

但陆渊这句话不是说给主意识听的。是说给解离人格听的。

陆渊知道沈默的解离人格已经出现了自主意识,已经开始用密码日记向主意识传递信息。他这句话是一个双向信号——对主意识是挑衅,对解离人格是召唤。他在用只有他们三个——陆渊、主意识沈默、解离人格判官——之间才能理解的语言,设下一个必须赴约的陷阱。

沈默下了火车没有出站,直接沿着地下通道走到了北货场方向。铁山站北货场的废弃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三号废弃值班室的门还是上次他离开时那样——门框上的半块朽木板斜斜地挂着,里面的桌子和椅子静静地待在原地,和他父亲陆鸣山十一年前死去的那一夜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值班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陆渊不在这里。但他来过——最近来过。因为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支毛笔。红木笔杆,狼毫笔头,笔杆上刻着几个瘦金体小字。他拿起笔凑近手电筒的光柱,看清了那几个字:判官归位。笔杆的末端系着一根红色丝线,丝线上拴着一把钥匙。钥匙柄上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数字:二。

二号柜的钥匙。陆远志的铁皮柜序列里,二号柜属于方秀兰——那个儿子在矿难中丧生的下岗女工。陆渊在告诉他下一步该去哪里。

沈默在值班室里又站了片刻。手电筒的光扫过墙角那个他上次抽出录音带的砖缝——砖缝里又塞了东西。他走过去掏出来,是一张对折的宣纸。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一行字,用朱砂写成:二号样本已激活。她在等你。判官归位,时辰将至。

他把宣纸折好放进口袋,给郭卫东发了一条消息:“陆渊在引导我逐一接触前六个替身。他把我从七号变成了追踪者。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我必须比他快。你帮我查方秀兰的现住址——省城西边,卖豆腐的小镇。”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又收到了一条新短信。这次不是郭卫东,而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为“省城”。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我知道你在找我。明天中午十二点,省城西郊青石镇老豆腐坊。方秀兰。

沈默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发短信的人自称方秀兰,但方秀兰怎么会知道他的手机号码?方秀兰和周德海一样都是陆渊二十多年前的老样本,她的联系方式只可能通过周德海这条线被沈默知道——而沈默今天下午才见到周德海。除非陆渊已经把方秀兰激活了。一个激活状态下的二号替身,完全可以按照陆渊的指令主动联系目标。沈默不知道这个人是真的方秀兰还是已经被激活的判官人格。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如果他不去,陆渊会激活方秀兰去做别的事。

省城西郊的青石镇是个比柳河镇还要小的地方,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沈默在凌晨四点到家睡了三个小时,天一亮就去长途汽车站赶了最早一班去省城的大巴。到了省城又转了一趟城乡公交,到青石镇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镇子只有一条街,街面上铺着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街两边的店铺大多是卖农具和日用品的。老豆腐坊在街尾,是一间外墙刷了白灰的砖房,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方记豆腐”四个褪色的红字。门口的豆腐摊还没收,但摊上已经没有豆腐了,只留着一块湿漉漉的白纱布。

沈默撩开门帘走进去。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豆腥味和石膏味。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的矮凳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条已经揉得皱巴巴的围裙。

“方秀兰?”沈默问。

女人抬起头。她的脸上布满了岁月和辛劳留下的刻痕,但她的眼睛让沈默心里一紧——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和周德海截然不同。周德海的眼睛里是压抑了一辈子的懦弱和怯懦,而方秀兰的眼睛里是一种警觉的、绷紧的、随时准备跳起来的状态。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猫,即使笼门打开了,也保持着扑击的姿势。

“你是沈默。”方秀兰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平稳,“坐。昨天周德海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会来。”

沈默在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周叔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手上有陆渊的罪证。他说他听了二十六年前陆渊给他做催眠治疗的录音——所有的事情他都想起来了。不是真的想起来了,是听到录音才知道发生过什么。”方秀兰把围裙搁到一旁,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沈默倒了一碗热豆浆。她的动作很稳,但沈默注意到她倒豆浆的时候眼神在飞快地扫视门窗——她在观察外面有没有人。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被陆渊的催眠放大了。

“他说你们这些被陆渊做过催眠治疗的人都被编了号。你是一号,她是二号。”沈默接过豆浆但没有喝,放在桌上让它冒着热气,“我来找您,是因为陆渊把一个档案柜的钥匙留给了我——二号柜的钥匙。那个柜子里存着您从一九九九年开始的全部治疗记录和人格评估报告。”

方秀兰的表情在听到“二号柜”三个字的时候终于出现了波动。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恐惧、愤怒、屈辱、以及某种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几乎要破壳而出的东西。

“我有一个儿子。”方秀兰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叫小军。一九九九年,他在省城西边的煤矿下井,矿井塌了。老板跑了,赔偿一分钱没有。我去矿上闹,被保安打了出来。我那时候已经活不下去了——丈夫早死了,儿子是我唯一的指望。邻居看我可怜,帮我挂了省精神卫生中心的号,说那里有个姓陆的大夫,做心理治疗不收费。”

“陆渊。”沈默说。

“对。陆渊。”方秀兰重复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在微微发抖,“他给我做了大概半年的治疗。每次治疗他都会让我闭上眼睛,听他说一些话。他说完那些话,我就会觉得自己被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力量填满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我做不到的。但治疗结束之后我就会忘掉那种感觉。回到家里,我还是那个连豆腐都卖不动的废物。”

“您后来有没有发现自己身体出现异常?”

方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又开始揉那条皱巴巴的围裙。“有。治疗结束大概一年之后——大概是两千年——有一天夜里,我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镇外的矿山上,脚底下是那个塌掉的矿井口。我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刀口上沾着干了的血迹。我不知道那是谁的血。我报了警,警察查了一圈什么都没查到。后来这种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每次醒来都是半夜,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有时候是镇上的小巷子里,有时候是省城火车站的天桥下面。每次我手里都拿着不同的东西——菜刀、钢管、绳子。每次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

“周德海说他也有类似的经历——鞋上沾着不该有的泥,指甲缝里塞着说不清的碎屑。”沈默说,“但他的症状比您轻得多。”

“那是因为陆渊在我身上用了不同的方法。”方秀兰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那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恐惧,而是愤怒,“周德海的录音我听了。陆渊只在他脑子里放了一层判官人格脚本。但在我脑子里,他放了两层。一层是判官人格,另一层——”她深吸了一口气,“另一层是‘唤醒哨兵’。他说我是一个更复杂的样本。他说他要在我身上测试人格之间的互动——如果判官人格长期不被激活,唤醒哨兵会不会自动触发它。”

沈默想起了墨缘轩档案里关于“情感锚点”的理论。每个替身都被植入了一个情感锚点——愤怒、悲伤、无力感——作为激活判官人格的触发器。但如果锚点不够稳固,植入的人格可能会在不受控的情况下被激活。陆渊给方秀兰多植入了一层人格——唤醒哨兵——它的功能就是在判官人格休眠太久的时候主动去唤醒它。这就是为什么方秀兰会在半夜自己走到矿井口,手里拿着菜刀。那不是判官人格在行动——那是唤醒哨兵在执行它的程序。

“二十多年里,我被它控制着做了多少次我自己不知道的事,我已经数不清了。”方秀兰闭上眼睛,“小军死后我领养了一个女儿——是我妹妹的孩子,我妹妹也死了。我把她当亲生的养。去年冬天,她结婚了,嫁到了省城。我参加完婚礼回来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到一件事——我这一辈子,从陆渊给我做完治疗开始,就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的身体里住着两个鬼。我女儿嫁人的时候,站在她面前的是我,还是那两个鬼中的一个?我不知道。”

沈默从背包里拿出铁皮盒子,打开,把里面周德海的病历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把日记本也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方姨,您知道陆渊为什么选您吗?不是因为您儿子死在矿难里——周德海的儿子被人打伤,他是受害者家属;您也是受害者家属。但那只是情感锚点的材料。他真正选你们的原因,是因为你们都是‘没有办法的人’。你们在司法系统面前没有办法,在权势面前没有办法,在自己的人生面前没有办法。他利用的不是你们的愤怒。他利用的是你们的软弱。”

方秀兰看着沈默,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你说的对。我们都是没有办法的人。但你现在来找我,说明你有办法。”

“我有证据。”沈默把录音带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病历旁边,“陆鸣山的录音、周德海的病历、苏明远藏在枣树下的SD卡、陆远志提供的铁皮柜档案——这些加在一起,可以证明陆渊在三十年的时间里,对至少八个人进行了非法的催眠人格植入和人格操纵。但证据链还缺一环。”

“缺什么?”

“缺一个活着的证人。不是被激活之后的证人——是被激活之前的证人。是在催眠状态下被植入人格、但在清醒之后能够用自己的记忆和经历来证明陆渊做了什么的人。周德海是一个——但他年纪太大了,身体不好。您是第二个。如果您的记忆能够被专业心理医生系统性地提取和固定——不是通过催眠,而是通过正常的、合法的心理评估——您的证词将成为物证之外最关键的人证。”

方秀兰沉默了很长时间。店里只有灶台上的豆浆锅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升腾。

“我愿意作证。”她最后说,“但我怕陆渊会激活我。”

“他已经激活了。”沈默把那张从铁山站废弃值班室砖缝里掏出来的宣纸放在桌上,摊开。“这是他留给我的。他说二号样本已激活。但他用的激活方式不是让您去执行什么任务——他只是在您的潜意识深处埋了一句话。那句话会让您主动联系我。”

方秀兰盯着宣纸上那行朱砂字看了很久。“他想让你找到我。”

“对。他在引导我逐一接触所有替身。周德海是一号,您是二号。他把二号柜的钥匙留给我,就是在告诉我——你想扳倒我,就必须先把你父亲、你姐姐、苏明远、周小波、以及所有这些替身的全部故事都查清楚。我让你查。等你查完了,你会发现一件你一直忽略的事。”

“什么事?”

沈默站起来,走到豆腐坊的窗户边,看着外面午后的青石镇。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白,一个卖菜的老头推着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

“他发现自己在冒险。”沈默说,“他把自己所有的实验样本——所有证据——都暴露给我。如果他只是想赢,他完全可以什么都不留。但他留下了。他留下了录音带、档案、钥匙、宣纸。他像一个棋手在终局之前主动把自己的所有棋子翻给对手看。这不是狂妄。这是一个研究者对自己的实验进行最后的测试——他想看看,当所有信息都被暴露的时候,他的对手会怎么做。”

沈默转过身来,看着方秀兰。“他测试的不是我。他测试的是它——我的解离人格。他在观察,在经过了这么多信息冲击之后,判官人格会不会主动站出来。他想要的终极实验结果,不是我死,不是他赢——是判官人格和主意识的彻底融合。”

方秀兰慢慢站起来,走到沈默面前,拉起他的手,把自己手里那条揉皱的围裙塞到他手里。“我帮不了你别的。但这个东西,是我清醒的时候自己写的——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在围裙上记下当天做过的所有事,以防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这上面有日期、有字迹、有我的记忆。你可以拿去——交给你的心理医生,让她去鉴定。这是证据。”

沈默把围裙折好放进背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方秀兰。“方姨,如果陆渊再联系您——如果他打电话给您,或者发短信给您——您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回应。直接告诉我。因为他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您。”

方秀兰点了点头。她站在灶台边,蒸汽在她身后升腾,模糊了她的轮廓。

沈默走出老豆腐坊,在青石镇的街口拨通了林漱秋的电话。电话接通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林医生,我需要方锦华教授的联系方式。现在就要。”

“发生什么了?”

“陆渊在引导我收集所有替身的证据。他已经给我开了一号柜和二号柜。他留了一句话——‘终极指令在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我的主意识记不得。但我的解离人格一定记得。我需要方锦华教授帮我做一件事——做一次催眠治疗,让我能够和我的解离人格对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沈默能听到林漱秋轻微的呼吸声和翻动纸页的声音。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肃:“深度催眠确实有可能让你接触到解离人格的储存记忆,但这极其危险。解离人格现在处于半融合状态——它已经产生了自主意识,已经开始和你进行有限的交流。如果你们在催眠状态下发生对抗或融合失败,可能导致两种极端后果。一种是人格碎片化——你的主意识和解离人格会同时解体,变成无数个无法整合的碎片。另一种是人格反转——解离人格接管全部意识,主意识被压到底层,变成新的‘沉睡人格’。你愿意承受这两种后果吗?”

“我愿意。”沈默说。

“好。我把方教授在省城的地址发给你。她退休之后住在省城东郊的湖边。她现在基本不接诊了,但她欠你母亲一个人情。她应该会帮你。”

挂了电话之后,沈默站在青石镇的青石板路上,抬头看了看正午的太阳。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口袋里那张宣纸上陆渊写的朱砂字还在——判官归位,时辰将至。他知道这不是威胁。这是邀请。陆渊在邀请他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回到二零一八年九月三日,回到那个他第一次听到“判官归位”这四个字的房间。那房间在哪里,他记不得了。但他的解离人格一定记得。因为那个房间,是判官的出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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