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云卿要求见沈默的消息,是周二上午传到法院档案室的。
老周亲自跑下来通知的。他站在F区走廊的日光灯下,手里捏着一张内部传阅单,表情古怪得像吞了一只活青蛙。“小沈,市第一监狱刚发来的传真。贾云卿——就是那个前市委副书记——点名要见你。说是有重要案情要交代。”老周把传阅单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沈默,“你认识他?”
沈默正蹲在铁皮柜前整理一批民事调解书,手上动作没停。“不认识。”
“那他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可能是看了卷宗封底。归档员签名栏里有我的名字。”沈默站起来,接过传阅单。单子上印着监狱的红色公章和贾云卿的囚号——铁一监刑字第0317号——下面附着一行简短的手写备注:罪犯贾云卿声称,愿意交代与“暗夜判官”系列案相关的重大线索,但只对市法院档案室管理员沈默一人交代。
“这事有点邪门。”老周搓了搓手,“要不我跟上面说一声,换个人去?”
“不用。”沈默把传阅单折好放进口袋,“我去。”
他花了两个小时办完会见审批手续。负责审批的是市法院刑事审判庭的副庭长,一个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女人。她看了传阅单之后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你是自愿去的?”沈默点了点头。她没再多问,在审批表上签了字。
去监狱的路上,沈默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贾云卿为什么知道他?一个从未有过任何交集的阶下囚,点名要见一个法院档案员,理由是要交代与连环杀人案相关的线索——这件事的逻辑漏洞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稍有警觉的办案人员产生怀疑。但审批还是通过了。这说明有人希望他去见贾云卿。也许是陆渊,通过某种方式操纵了审批流程。也许是贾云卿自己——这个曾经在铁山市呼风唤雨的前市委副书记,即使在监狱里也还保留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影响力。
铁山市第一监狱坐落在南郊的铁山脚下,围墙高得把山遮住了大半。沈默在会见登记室交出手机和所有随身物品,穿过三道铁门,被狱警领进了一间狭长的会见室。房间被一道厚厚的防弹玻璃隔成两半,玻璃上嵌着通话器。沈默在访客区的高脚凳上坐下来,等着对面的门打开。
五分钟后,对面的铁门开了。
贾云卿比他想象中要老得多。五十三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七十岁。头发全白了,剃成了贴头皮的短寸,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穿着监狱的蓝色囚服,走路的时候脚镣在地上拖出沉闷的哗啦声。他在玻璃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戴着手铐的双手搁在台面上,然后抬起头,透过防弹玻璃看着沈默。
他的眼神让沈默有些意外。不是恐惧,不是绝望,不是任何人在死囚牢房里待久了都会有的那种麻木或疯狂。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坐在自己家客厅里招待一位老朋友。但这种平静的表面下,沈默捕捉到了某种别的东西——一种深藏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恐惧。他不是怕死。他是怕别的东西。
“你就是沈默。”贾云卿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失眠造成的那种粗糙感,“比我想象的年轻。”
“你说有重要案情要交代。”
“对。但不是关于我的案子——我的案子没什么好交代的,人是我杀的,细节你不用问了。”贾云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我要交代的是另一件事。关于段明辉。”
沈默的表情没有变化。段明辉——省高院副院长,贾云卿案暂缓执行令的签署人,十几天前被发现吊死在自己办公室里。如果贾云卿主动提起段明辉,那就意味着这起命案确实和贾云卿案有直接关联。
“段明辉是你杀的?”沈默问。
“不是。段明辉是陆渊杀的。”贾云卿往前倾了倾身子,铁链在台面上蹭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但陆渊逼我写了一封信。在我被捕之前,他找到我,说如果我想活命,就照他说的做。他让我以老同学的身份给段明辉写一封私人信函,内容很普通——叙旧、问候、对当年同窗之谊的怀念。我照做了。那封信上没有任何可疑的内容,任何审查都挑不出毛病。但陆渊在信纸的纤维里嵌入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合成信息素。”贾云卿说这个词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无色无味,挥发速度极其缓慢,可以附着在纸张纤维里长达数月。这种信息素在常温下是惰性的,但在特定温度下——大约三十七度,接近人体体温——会被激活,对接触者的神经系统产生轻微的影响。具体什么影响我不知道,陆渊只告诉我,段明辉收到那封信之后会‘更容易接受暗示’。我当时以为他在吹牛——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吹牛——但段明辉收到那封信之后,确实开始出现异常。”
沈默想起了段明辉案的卷宗里记录的一个细节。段明辉的秘书在证词中提到,段明辉在死前半个月开始频繁失眠,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多次在会议室里当众失态。法医鉴定报告中提到了一种可能性——死者生前处于“极度焦虑状态”——但没有人把它和一封信联系到一起。
“陆渊是通过什么途径接触段明辉的?”
“我不知道。”贾云卿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有一个完整的计划。段明辉、周克明、吴秋萍——这三个人全在他的名单上。他们的死法是严格按照《阴阳判》里的刑罚仪轨来编排的。段明辉死于‘绞缢’——对应的是判官刑罚里的‘吊奸’。周克明死于‘锤杀’——对应‘锤贪’。吴秋萍死于‘溺水’——对应‘溺诬’。每一起命案都由不同的替身执行,每一个替身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些?”
贾云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戴着手铐的手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会见室里的温度并不高,但他一直在出汗,囚服的领口已经湿透了。
“因为陆渊来找过我。不是被捕之后——是在我被捕之前,在我还在市委办公室里办公的时候。”他的声音降低到了几乎耳语的程度,“他走进我的办公室,没有预约,没有登记,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通过门禁的。他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拿出一份档案递给我。档案封面上印着我的名字和一张照片——是我强奸苏小禾那天晚上被人偷拍的照片。”
沈默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快速排列着时间线。苏小禾是二零二五年八月遇害的。贾云卿是在八月底被捕的。陆渊在贾云卿被捕之前就已经拿到了犯罪照片——这意味着陆渊在现场。他在贾云卿奸杀苏小禾的那个晚上,就在现场。
“我问他想要什么。”贾云卿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他不想要钱,不想要权,他想要我做一件事——在法庭上认罪,然后在宣判之后配合他完成一个‘小小的实验’。他给我看了他的计划书。计划书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替罪者。”
沈默感觉自己的胃收紧了。替罪者。不是替身。替身是执行者,替罪者是承担责任者。陆渊的体系比他在墨缘轩档案里看到的更庞大——他不但制造执行者,还制造替罪者。每一个替身背后都配着一个替罪者,前者动手,后者背锅。
“计划书里写了什么?”
“写了一套完整的社会心理实验方案。”贾云卿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他说他花了二十年时间研究一个问题——在法律体系最严密的社会里,一个人能不能利用人性的弱点和对法律的恐惧,完成一场完美的、永不被追诉的连环犯罪。他管这个叫‘判官实验’。实验的核心假设是:如果你能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罪,就没有人会追究你的罪。他让我做替罪者,让我在法庭上认下所有罪名,包括那些不是我做的。他说只要我配合,他就能保证我的无期徒刑变成二十年、十五年,甚至更短。如果我不配合,他会把那份档案里的其他内容交给省纪委——那些内容足以让我全家完蛋。”
“所以你认了罪。”
“对。我认了罪。”贾云卿闭上眼睛,“但我不知道他会杀段明辉。段明辉是我大学同学,是我托他帮忙申请暂缓执行的。我托他帮忙不是因为我想脱罪——我知道自己死有余辜——而是因为陆渊让我托他。他说只要段明辉签了暂缓执行令,他就能在舆论上制造一波新的热点,让整个案子重新进入公众视野。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直到段明辉死了,我才明白——陆渊从头到尾要的不是暂缓执行,他要的是段明辉的命。段明辉签下暂缓执行令的那一刻,他在陆渊的名单上就自动从‘观察对象’变成了‘处决对象’。”
沈默靠在椅背上,把自己已知的全部信息在大脑中重新排列了一遍。陆渊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多层次的嵌套结构。最外层是替罪者——贾云卿、段明辉、周克明、吴秋萍,这些人承担法律责任和道德污名。中间层是替身——周德海、沈默、苏小禾,以及那些编号从二到六的未知者,他们执行具体的行动。最核心的操纵者是陆渊本人,他坐在墨缘轩那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像下棋一样移动着每一枚棋子。
但这里有一个漏洞。一个沈默已经想了很久的漏洞。
“贾云卿,”沈默把脸凑近防弹玻璃,“你刚才说,陆渊在案发当晚就在现场。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要选苏小禾?”
贾云卿睁开眼。他的瞳孔在日光灯下急剧收缩。
“他选了苏小禾,是因为苏小禾是苏明远的女儿。”贾云卿的声音变成了一种近乎嘶哑的低语,“但他没有告诉我的是,苏小禾是他亲手发展成替身的。案发当晚,苏小禾不是被我害的——至少不完全是。我到那个废弃仓库的时候,苏小禾已经在那里了。她一个人站在仓库中间,眼睛睁着,瞳孔是散的,嘴里在反复念叨着什么。我走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判官归位’。”
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
“然后她看到了我。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她看着我,用一种完全不像十六岁女孩的声音说:‘贾云卿,你可知罪?’我当时吓坏了。我喝了酒,脑子里一片糊涂。后来发生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我承认我在酒后的状态下对她动了手。但我记得一件事。我在搏斗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抓我的脸和手。她的指甲里嵌进了我的皮肤。但在她指甲的另一只手指缝里,抓的是另一个人的皮肤。”
“谁的?”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那个人站在仓库门口,背对着灯光。肩膀微耸,脖子向前倾,站姿很不自然。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我们。”贾云卿的声音几乎变成了气声,“我以为他是陆渊派来监视我的。我以为他是陆渊的人。但后来陆渊在给我的计划书里提到了你——他说你在案发当晚也在现场。你的DNA在苏小禾的指甲缝里。他说你是他的‘七号替身’。”
贾云卿把戴着手铐的双手抬起来,搁在玻璃上,手心贴着冰冷的玻璃面。
“所以我来告诉你这些事。不是为了赎罪——我赎不了罪,我做的那些事,谁也赎不了。我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当他的替罪者。我不想在审判记录里成为他实验的一部分。他已经杀了段明辉,杀了周克明,杀了吴秋萍,杀了苏明远。他会杀掉所有他利用过的人。包括你。包括我。”
沈默从监狱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铁山山脉像一道巨大的黑色屏障横亘在南方的天际线上。狱警把他的手机还给他,他开机之后发现了一条未读消息,是郭卫东在二十分钟前发来的。
“你让我查周德海,我查到了。周德海还活着,住在省城北郊的柳河镇。但他儿子周小波——就是当年被打成重伤的那个孩子——今年年初死了。死因是车祸。肇事司机至今没有找到。”
沈默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然后他开始往前翻聊天记录,翻到郭卫东之前发给他的一张照片——贾云卿案暂缓执行令的签署文件扫描件。在文件的附件里,列着所有与暂缓执行令相关的人员名单。名单上的最后一行,是一个沈默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名字:事故鉴定委员会主任——周小波。
周小波。周德海的儿子。那个被权贵子弟打成重伤、在康复医院里躺了多年的男孩。他长大了,成了事故鉴定委员会的主任。他的名字出现在贾云卿案的暂缓执行令附件里。然后他死了。死因是车祸。肇事司机逃逸。
沈默把手机收起来,站在监狱门口的路灯下,看着自己在地上拉长的影子。所有的事情都在收束。贾云卿在会见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在他的耳朵里回响:他会杀掉所有他利用过的人。周小波、段明辉、周克明、吴秋萍、苏明远——这些人的死法各不相同,但每一个都符合《阴阳判》中某一种刑罚仪轨。陆渊不是在随机杀人。他在清理现场。他在系统性地抹掉所有能证明“判官实验”存在过的人和证据。
当所有棋子都被吃掉之后,棋盘上最后剩下的会是谁?
沈默知道答案。但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要去柳河镇,去找周德海——那个被陆渊封存了二十多年的一号替身。周德海的儿子周小波死了,周德海本人是否知道儿子为什么会死?他是否知道,儿子是因为什么人的安排,才在二十多年后重新卷入了同一场噩梦?他是陆渊体系里最原始的样本。如果他能找回被催眠封存的记忆,他就能成为指认陆渊的第一个人证。而一个活着的一号替身,是陆渊整个实验体系里唯一不可替代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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