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封存的血案

便签条被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之后,沈默在F区的铁皮柜前蹲了整整五分钟,大脑一片空白。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除湿机的嗡鸣像某种低频率的耳鸣,把周围的一切都裹进一层不真实的薄膜里。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七个字的笔迹,和昨天晚上日记本上的蓝色字迹一模一样。

他认得自己的字。在法院档案室干了四年,每天经手几十份文件,他对笔迹的敏感度不亚于一个初级鉴定员。那确实是他的字,但又不太对。横折钩的弧度比他平时写得更大,竖撇的收笔处多了一个不该有的回锋,像是写字的人在刻意模仿他的手,模仿得八成相似,剩下两成是陌生的。

沈默把垃圾桶里的便签条又捡了回来,展平,对折,塞进了裤兜里。他说服自己的理由是:这是证物。至于证明什么,他不敢往下想。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他机械地完成了F区剩余的归档工作。午饭他没有去吃,一个人留在档案室里,坐在角落那把塌了半边海绵的旧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母亲的电话依然打不通,他又拨了两遍,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那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到了下午两点,沈默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在他脑海中从模糊到清晰,仅仅用了一瞬间,但那一瞬间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要去看那些卷宗。

“暗夜判官”案的卷宗原件已经被市检调走了,但按照档案管理规定,所有甲等密级卷宗在移交原件之前都必须制作完整的电子扫描件和纸质副本,副本存放在另一套独立的备份系统中。而这个备份系统,就在档案室最东头的服务器机房隔壁,一间不起眼的小房间里。沈默作为管理员之一,拥有查阅备份的权限——虽然按照规定,查阅甲等密级卷宗的备份同样需要审批,但备份系统的访问日志审查周期是一个月一次,不像原件调阅那样实时报警。

换句话说,他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沈默的心跳反而平静了下来。恐惧还在,但恐惧之外多了一层更奇怪的情绪——期待。就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一扇门的把手。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比起永远站在黑暗里,他更想知道真相,哪怕真相会把他撕碎。

下午四点半,档案室里的同事陆续下班。老周走之前探头进来喊了一声:“小沈,走不走?今天有暴雨,早点回。”

“马上走,我把这几本案卷锁了就回。”沈默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老周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沈默又等了二十分钟,直到确认整栋楼的行政区域已经空无一人,才站起来走向备份机房。

机房隔壁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墙壁上只有一排灰色的铁皮柜,柜子里存放着近十年所有封存卷宗的备份光盘和纸质副本。沈默用钥匙打开最里面那个标着“甲等-刑事”的柜子,手指在一排排文件夹脊背上划过,很快找到了编号零七二一的那个。他把文件夹抽出来,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案件概述。篇幅不长,寥寥几行就勾勒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事实:二零一八年十月至十一月间,铁山市及周边地区连续发生五起命案,五名死者分别是——

沈默的手指在名单上停住了。

第一个人名:孟庆洲,男,二十六岁,孟氏实业集团董事长独子。备注栏里写着:二零一七年因涉嫌交通肇事致人死亡,后因证据不足不予起诉。

第二个人名:高亮,男,二十九岁,省高院原副院长高某独子。备注栏里写着:二零一六年因涉嫌校园暴力致人重伤,后经调解私下赔偿,受害人撤回起诉。

第三个人名:赵宏宇,男,三十一岁,铁山市公安局原副局长赵某之子。备注栏里写着:二零一五年因涉嫌强奸,因被害人证词前后矛盾,案件撤销。

第四个人名:孙成海,男,三十四岁,孙氏地产集团副总裁。备注:二零一四年因涉嫌非法拘禁及故意伤害,后因关键证人失踪,不予起诉。

第五个人名:刘健,男,二十八岁,铁山市人大代表刘某之子。备注:二零一三年因涉嫌组织卖淫及强迫交易,后因管辖权争议被移送异地,最终以证据不足结案。

五个人,五种死法。

孟庆洲被绑在废弃工厂的钢梁上,死于机械性窒息。高亮被发现溺死在自家别墅的泳池里。赵宏宇在一处烂尾楼的顶楼被电击致死。孙成海的尸体在郊外公路上被发现,法医鉴定为高空坠落。刘健被闷死在一辆豪华轿车的后备箱里。

每一起命案的现场都留下了两样东西:一支仿古判官笔,一张从线装书《阴阳判》上撕下来的残页。残页上用朱砂圈着死者的“罪名”——交通肇事、校园暴力、强奸、非法拘禁、强迫交易——这些罪名正是他们生前被指控但逃脱了法律制裁的罪行。

沈默翻到了一页现场勘查照片的复印件。照片拍的是第三案发现场——赵宏宇被电击致死的烂尾楼顶层。画面中,死者身旁的水泥柱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页,纸页上方用朱砂写着一个大大的“奸”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字迹工整而有力,像是用毛笔蘸了墨汁一笔一画写成的:阴阳有判,善恶终报。

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下一页是一份物证清单。清单上列出了所有在现场提取到的物证,包括判官笔的材质鉴定报告和《阴阳判》残页的纸张年代分析。鉴定结论显示,判官笔是仿清代样式的现代工艺品,材质普通,在任何一家文房四宝店都能买到。而《阴阳判》残页用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生产的宣纸,印刷方式为木版水印,属于民间自印的线装书,市面上没有正式出版记录,也没有ISBN编号,根本查不到来源。

物证清单的最后一项,是一根头发。

提取地点:第三案发现场,赵宏宇尸体旁一米处地面。鉴定结论:头发为亚洲男性所有,长度约五厘米,黑色,发梢有轻微的分叉,毛囊完整,可用于DNA提取。备注栏里写着:经与国家DNA数据库比对,未发现匹配样本。头发与本案五名死者DNA均不符。疑似为嫌疑人所留。

沈默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后翻。案件调查到了第二年春天就陷入了僵局,所有的线索都被穷尽了,专案组的人员一换再换,最后只剩下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刑警还在坚持。卷宗里夹着老刑警的几份询问笔录和一份手写的结案建议。沈默翻到最后一份笔录时,忽然停住了。笔录上记录的询问对象是一个目击者——第三案发当晚,在烂尾楼附近值夜班的保安。保安的证词只有寥寥几句:当晚大约十一点半左右,他看到一个男人从烂尾楼的方向走出来。男人个子不高不矮,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步态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保安喊了他一声,对方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一条小巷子。

问询的老刑警追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脸?

保安回答:没有看到脸,只看到了背影。

沈默把卷宗合上了。

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出汗的。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他把备份文件夹放回柜子里,锁好,然后靠在铁皮柜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放大、再放大,变成了一种类似风声的噪音。

那个背影——档案里拍到的背影,和保安描述的那个背影——与他自己到底有多像?人的肩膀无非就是宽窄之分,脖子的角度无非就是习惯使然。全中国有十四亿人,碰巧有几个人的背影相似,有什么稀奇?沈默知道自己正在用概率论安慰自己,也知道这种安慰薄得像一张纸。

他走回办公室,拿了包和外套,准备离开。经过保安室的时候,值夜班的老李正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他点了点头:“沈老师今天加班啊?”

“有点东西没整完。”沈默挤出一个笑。

“辛苦了。哎对了,沈老师,”老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今天下午有个老头来找你,说是你以前的邻居。我看他年纪挺大的,就让他在门口等了会儿,后来他就走了。”

沈默的脚步停住了。“什么样的老头?”

“大概六十多岁吧,头发全白了,穿一件灰夹克,人挺精神的。”老李比划了一下,“对了,他走路有点瘸,左腿拖着走。他说他姓郭。”

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认识任何姓郭的老头,更没有这样的邻居。

“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老李想了想:“也没说啥,就说想问问你关于什么老案子的事儿。我说我不清楚,他就走了。走之前留了这个。”

老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隔着窗户递出来。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没有邮戳,没有封口。沈默接过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装着的东西有点重量,像是一个U盘或者小型的电子设备。

“谢了,老李。”

沈默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里,快步走出法院大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到头顶,空气里弥漫着暴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热的土腥味。

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法院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站定,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U盘,U盘外壳上用白色油漆笔写着一个数字:0721。和U盘一起掉出来的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沈默展开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字,字迹苍劲有力,看得出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你没看到的未必不存在。如果想搞清楚,明天下午三点,人民公园北门,银杏树下。”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沈默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临时加上的,墨迹颜色也更深一些:

“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母亲。”

天空中劈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闷雷滚过头顶,豆大的雨点终于落了下来。沈默把U盘和纸条重新塞回信封,把信封贴身放好,然后拉起外套的帽子,冲进了雨幕中。

他跑回家的路上经过了一条老街,街两边全是卖文房四宝和旧书的店铺,这个点早就关了门。只有一家店的招牌灯还亮着,暗红色的霓虹灯管弯成四个字:墨缘轩。沈默每次路过这家店都会不由自主地多看一眼,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家店的橱窗里常年摆着一排老红木笔杆的毛笔,笔杆的色泽和他档案里见过的那支判官笔几乎一模一样。

这次经过的时候,他没有多看。但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墨缘轩的卷帘门没有完全拉到底,离地面大约还有二十公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线灯光。

有人在里面。

这么晚了,暴雨将至,一家早已打烊的旧文具店里怎么会有人?

沈默没有停下来,他加快脚步,拐过街角,消失在了雨幕中。但他记住了那道缝隙,以及缝隙里透出的那一线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跑过去大约十秒钟之后,墨缘轩的卷帘门缓缓升起了一截,一只脚从里面迈了出来。那只脚踩在一双老式的黑色布鞋里,裤管是深灰色的,脚腕上露出一截白色的袜子。

紧接着卷帘门又落了下来,严丝合缝地贴回了地面。

暴雨冲刷着铁山市的每一条街道,雨水裹着铁锈和煤灰,顺着下水道的缝隙流进地底深处。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那支红木笔杆的判官笔正安静地躺在一间灯光昏暗的房间里。笔杆上刻着的那几个瘦金体小字,在灯光下隐隐约约,像是某种古老的、等待被唤醒的咒语。

而沈默此刻正坐在自己出租屋的书桌前,把那个黑色U盘插进了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称是四个字:暗夜判官。

他双击打开。里面是上百个文件——照片、扫描件、音频记录、视频片段,还有一份长达三百多页的PDF文档。文档的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本摊开的线装古书。书页的版心用楷体印着三个大字:阴阳判。

照片下面有一行注释,用的是标准的仿宋字体:该书为嫌疑人父亲陆鸣山私人藏书,于二零一八年案发后被刑侦人员在其乡间老宅中查获。

沈默盯着“陆鸣山”三个字,手指在鼠标上僵住了。

他认得这个名字。

这是他父亲的名字。

窗外一声炸雷,电脑屏幕闪了两下,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漆黑。停电了。但沈默没有动,他坐在黑暗中,眼前还残留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的残影。那本书,那本《阴阳判》,他见过。不是在档案里,不是在照片里,而是在他的童年里——在外婆家老宅的书架上,在那间永远弥漫着旧纸和檀香味的老书房里,曾经摆着一本一模一样的线装书。他小时候曾经踮着脚尖把它从书架上够下来,翻开第一页,看到了那几个字。

那几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阴阳有判,善恶终报。

屏幕的光灭了,记忆的暗处却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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