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舅舅的脸

柳河镇在省城北郊四十公里处,地图上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缩在高速公路和省道的夹缝里。沈默坐了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换了一辆在镇口揽客的摩的,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镇子不大,主街只有两排门面房,卖农资的、卖化肥的、修摩托车的,全都灰扑扑的,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无精打采。

他按照郭卫东给的地址找到了一条窄巷子最深处的一栋二层自建房。房子外墙贴着白瓷砖,年久失修,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水泥。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灯光和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沈默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周德海坐在堂屋的旧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硬的军用毛毯。他比沈默在录音带里听到的那个声音要老得多——六十八岁,但看起来像八十岁。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头发稀疏得露出了头皮,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唯一没有变的,是他那双眼睛——那双在录音带里被陆渊形容为“懦弱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眼睛,二十多年后依然带着那种挥之不去的、低微的怯懦。

堂屋的陈设极其简陋。一张八仙桌,两把折叠椅,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墙角堆着几捆旧报纸和空药瓶。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穿着校服,对着镜头腼腆地笑着。照片下面摆着一个小香炉,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你找谁?”周德海看着沈默,语气警惕但不失客气。

“周叔,我叫沈默。我从铁山市来。”沈默在八仙桌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我想跟您聊聊您儿子小波的事。”

周德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默注意到他放在毛毯上的手指收缩了一下。“小波走了快半年了。车祸。有什么好聊的。”

“不是车祸。”沈默说。

堂屋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周德海慢慢地抬起头,那双被老年斑包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沈默在录音带里从未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懦弱,不是怯懦,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要熄灭但还没有完全熄灭的光。

“你是什么人?”

“我是陆鸣山的儿子。”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周德海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盯着沈默看了足有半分钟,然后缓缓地把身上的毛毯掀开,吃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八仙桌前,在一把折叠椅上坐下。他的腿脚不利索,走路的时候右腿拖着地,和郭卫东的瘸腿一模一样——不是天生的,是衰老造成的。

“陆鸣山。”周德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反复咀嚼一块放了太久已经忘了味道的干粮,“他死了好多年了。”

“十一年。二零一四年冬天,死在铁山站一间废弃值班室里。”

“我知道。小波在铁山市工作的时候帮我查过。他说陆鸣山的死因是心脏病发作,自然死亡。”周德海的声音变得干涩,“你爸是个好人。他来找过我一次——在他死之前大概两个月。他问了我一些关于陆渊的问题。”

沈默的身体微微前倾。“他问了什么?”

“他问我,陆渊在给我做催眠治疗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周德海把双手交叠在桌上,手指互相摩挲着,像是在给自己取暖,“我说有。陆渊在治疗的时候老说一句话——‘判官归位’。每次说完这四个字,我就会睡着。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但总觉得身体很累,像是干了一整天的农活。你爸听了之后脸色很差。他跟我说,以后不要再让陆渊给你做治疗了。他说陆渊不是好人。”

“你后来还见过陆渊吗?”

“没有。一九九八年秋天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他给我做了大概三个月的治疗,然后说我的失眠已经好了,不用再来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做过那些奇怪的梦。”周德海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低沉,“但你爸来找我之后,我开始怀疑。我怀疑陆渊在我脑子里放了什么东西。因为一九九八年之后,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一些说不清的事——比如早上醒来发现鞋子底上沾着泥,但明明前一天晚上没有下过雨。比如口袋里多出一些我不知道哪里来的零钱。最严重的一次,我发现我的手指甲里塞满了深色的碎屑,像是木头屑,又像是干涸的血迹。”

沈默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小型的录音设备,放在桌上。“周叔,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听一段录音。”

他按下播放键。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四日的录音从机器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陆渊的声音在周德海的堂屋里响起的时候,老菜农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震。他听着自己和陆渊在录音里的对话——关于周小波被打伤的事,关于复仇的渴望,关于“判官归位”的触发——浑浊的眼泪无声地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皱纹的沟壑淌到下巴上。

“这就是他对我做的事。”周德海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愤怒的抖,而是某种更深的、来自骨髓的颤栗,“他在我脑子里放了一个鬼。二十六年了,这个鬼一直在我脑子里。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不知道它醒的时候做了什么。我儿子死之前的一个月,有一天晚上我早上醒来,发现我的鞋子全湿了,裤腿上沾着黄泥。那是四月份,镇上一个多月没下过雨。后来小波出车祸的消息来了,我就没再想过这件事。”

沈默关掉录音机。“您儿子出事的时间是——”

“今年四月十九日。晚上十点多,他在省城下班回家,开着一辆银灰色的捷达,在绕城高速上被一辆越野车从后面撞了。他的车翻了,人当场就不行了。肇事车逃逸,交警查到现在还没查到。”周德海用毛毯的一角擦了擦眼睛,“小波是个好孩子。他被打伤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但他争气,考上了大学,毕业之后在省城找了工作,一步一步做到了事故鉴定委员会的主任。”

“您儿子为什么会在贾云卿案的暂缓执行令附件里署名?”

周德海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复杂。不是茫然——是某种知情的、但不敢说的复杂。“他跟我说过,他不喜欢那个案子。他说上面有人在施压,要他尽快出具一份对贾云卿有利的事故鉴定意见,用来作为暂缓执行的理由之一。他拖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了。他跟我说,妈,我做了一件违心的事。但他没有说是什么事。后来他就出了车祸。我一直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但我没有证据。”

沈默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翻到周德海的儿子周小波的名字被提到的那一页。他之前把日记里破解出来的密码词汇整理成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就是周小波。“周叔,害死您儿子的人和害死我爸的人,是同一个人。那个人叫陆渊。他不是一个简单的心理医生。他是一个在三十年前就开始设计和执行一套‘判官实验’的人。他用催眠技术把判官人格植入受害者家属的脑子里,然后用这些人完成复仇。您是他的一号样本。我是七号。您儿子周小波——不管他本人知不知道——都是这套体系里的一环。”

周德海听着沈默的话,眼睛里的眼泪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默在父亲那封信的字里行间见到过的神情——一个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了一辈子的弱者,在最后一刻终于站起来的神情。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您帮我找到陆渊。我知道您和您儿子不一样——他从来没有被正式激活过。但那盘磁带证明了一件事:您的脑子里有他的罪证。您的记忆——即使大部分被催眠遮盖了——仍然是他整个犯罪体系里最早的记录。”

周德海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拖着瘸腿走到墙角那堆旧报纸和空药瓶旁边,弯下腰,从最底层抽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生了锈,边缘翘起,他用手指扣了很久才打开。里面装着一叠发黄的纸——是一九九八年他在省精神卫生中心看心理门诊时的全部病历和收据。

“这些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的。”周德海把铁皮盒子放在八仙桌上,推给沈默,“小波死了以后,我觉得自己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但我想过一件事——如果我脑子里的那个‘判官’是被人硬塞进去的,那么害死小波的人,是不是也是同一个人?我不敢往下想。现在你来了,我就知道答案了。”

沈默接过铁皮盒子,翻开最上面那份病历。病历的纸张已经脆了,折痕处一碰就掉渣。病历上印着“省精神卫生中心”的抬头,主治医师签名栏里签着两个字——陆渊。诊断栏里用蓝色钢笔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持续性失眠。建议进行催眠放松治疗。日期:一九九八年四月七日。

病历后面夹着一张手写的处方笺,不是开药的处方,而是陆渊手写的一份“治疗计划”。计划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用的全是心理学的专业术语,但沈默在墨缘轩七号柜里的档案中见过相同的格式。这份治疗计划的第一行写着:样本编号01。情感锚点:丧子之痛(周小波重伤事件)。植入目标:判官人格脚本基础层。备注栏里写着:该样本年龄偏大,催眠易感性中等,不适合作为执行样本。拟作为长期观察样本,用于验证人格植入的持久性。

长期观察样本。陆渊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周德海去执行任何任务。他只是把周德海当成一个培养皿——把判官人格种进去,然后观察它在不受激活的情况下能存活多久。二十六年。判官人格在周德海的脑子里休眠了二十六年,没有消失,没有减弱,偶尔还会在梦境或潜意识的缝隙里泄漏出来。周德海鞋底的泥、指甲缝里的碎屑,都是那个休眠的人格在无意识中活动的痕迹。而陆渊一直在监控着这个培养皿。他不需要亲自来柳河镇——他有周小波。

周小波在省城工作,在事故鉴定委员会任职,他的职业轨迹和贾云卿案的交集不是偶然的。陆渊利用了周小波——也许是通过某种间接的操控,也许只是通过对信息的精准掌握——把周小波变成了整个计划中的一个节点。当周小波完成了陆渊需要他完成的事情之后,他就被清理了。

“周叔,”沈默把病历放回铁皮盒子,“我需要把这些病历带走。它们和我在铁山市找到的其他证据可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从一九九八年到现在,所有替身的编号、植入日期、情感锚点、触发词机制,都能一一对应。您就是这条证据链的起点。”

周德海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做出某个重要的决定。“带走吧。放在我这里也没用了。”他转头看了看墙上儿子的遗照,又回过头来看着沈默,“你爸陆鸣山——他是个好人。他到死都在查这件事。他来找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我们这些人被陆渊选中,不是因为我们勇敢,是因为我们软弱。他觉得我们在极度软弱的时候,灵魂会自动开门,放一个更强大的东西进来。他说他要做的,就是把那扇门重新关上。”

沈默把铁皮盒子装进背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过身来,问了一句话:“您能联系到二到六号吗?那些和您一样被陆渊做过催眠治疗的人。”

周德海沉默了片刻。“我只认识二号——她叫方秀兰,是一个下岗女工,儿子在矿难里没了。她也是那个时候在省精神卫生中心看的心理门诊。后来她回了老家,在省城西边的一个镇上卖豆腐。这些年我们偶尔还会打个电话。她的情况和我不一样——她说她有时候会在半夜自己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对着空气说话。她说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床上走到院子里的。”

沈默把这些信息记在了脑海里。方秀兰——二号替身,儿子死于矿难,目前住在省城西边的某个镇上。她出现的自发性行为异常比周德海要严重得多,这意味着陆渊可能在二号样本上测试了更深度的人格植入方案。如果周德海是一号样本——测试的是人格植入的长期持久性——那么方秀兰可能是二号样本——测试的是人格自发激活的可能性。每一个样本对应一个不同的实验变量。

而这些实验记录,全在墨缘轩那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的铁皮柜中。一号到六号的档案都还锁在那里,沈默只来得及看了七号柜的内容。他需要回去,把一到六号柜全部打开,把所有档案全部带走。这些档案加上周德海的病历、陆鸣山的录音带、以及苏明远藏在枣树下的SD卡——合在一起,就是陆渊三十年来不可辩驳的罪证。

他走到柳河镇的镇口,给郭卫东发了一条消息:“一号替身周德海找到了,二号方秀兰有线索。我现在回墨缘轩取剩余档案。如果陆远志那边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消息发出去了。三分钟后,郭卫东的回复弹了出来:“陆远志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陆渊今天下午回了店里,带走了八号柜里的苏小禾档案。走的时候跟陆远志说了一句话——‘告诉七号,终极指令在他第一次见到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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