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和警署二楼重案组会议室的灯光在晚上九点还亮着。韩智浩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姜民硕案的结案报告草稿,第二份是朴正宇拘捕令正式撤销的通知书,第三份是一张从技术科传真过来的监控截图——拍的是紫夜会所后巷,画面里一个穿灰色工装外套的男人正在雨幕中转身离开。拍摄时间是沈泰俊被杀未遂的那个周三夜晚,晚上八点四十二分。
他把三份文件依次排开,然后用一支红笔在结案报告草稿的“嫌疑人”一栏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横线。横线下面重新写了一个名字——不是朴正宇。
是赵明哲。
严格来说赵明哲不是姜民硕案的凶手,但他在这个案子里扮演的角色比凶手更关键。是他压下了朴武德的补充意见书,是他教唆金东汉做了伪证,是他把李春植送进了死牢,是他在朴武德即将揭露真相的前夜让他“被自杀”了。没有赵明哲,姜太英拿不到港区那块地,姜民硕不会在兴业集团的荫蔽下逍遥法外,郑秀妍不会死。朴正宇的复仇之路,每一步都是赵明哲铺的。
韩智浩在结案报告上写了这么一段话:“本案主犯已死亡(姜民硕)。另有一名与本案存在重大关联的在逃嫌疑人(姓名暂不列入),其实施犯罪行为的动机与已故刑警朴武德所遭受之不法侵害存在直接因果关系。鉴于该嫌疑人在案发后主动中止了后续犯罪行为,并协助司法机关揭露了更大规模的司法腐败案件,建议在量刑阶段充分考虑其悔罪表现与立功事实。”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看了很久。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困在灯管里的飞虫在不停振翅。他知道这段文字在法律上有多大的漏洞——“主动中止后续犯罪”无法抵消已经完成的犯罪,“立功表现”不能抹去杀人的事实。但他还是写了。因为他是刑警,他的职责是写结案报告,而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必须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会议室的敲门声响起,金成焕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队长,技术科刚送来的。他们在姜民硕车库里发现的那块金属牌背面检测出了第二层刻痕——有人在‘一审终结’下面又刻了四个字,被后来加刻的痕迹覆盖了一部分,但图像增强之后能辨识出来。”
韩智浩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鉴定报告。报告附了一张放大过的金属牌背面照片,照片上用红圈标出了被覆盖的刻痕位置。经过光谱分析和图像增强,技术科还原了那四个字。
“延期审理。”
韩智浩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把报告放下。嘴角不易察觉地牵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苦笑和欣慰之间的表情。他在心里把时间线重新捋了一遍:朴正宇杀了姜民硕之后,在金属牌上刻了“一审终结”;然后他本打算杀沈泰俊,连第二块牌子都刻好了,背面写的是“二审开庭”;但在紫夜会所后巷,他在最后一刻停了手,在第一块牌子上又刻了“延期审理”。不是在第二块牌子上改的,是在第一块牌子上——在已经完成的审判上追补了一个延期。这意味着他否定了自己已经做过的事。
“队长,”金成焕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外面有人说要见你。没预约,但他说你一定会见他。”
“谁?”
“他没说名字。穿深灰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现在在一楼大厅等着。”
韩智浩把文件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了会议室。他没有问来人的长相,因为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一楼大厅的等候区在这个时候几乎没有人,只有一名值班警员在前台后面打盹,和角落里坐在塑料长椅上的一个人。那人穿着深灰色连帽外套,帽子没有摘,双手插在口袋里,坐姿不是放松的——脊背挺直,重心靠前,是一个随时可以站起来面对任何情况的姿势。
韩智浩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直线距离不到一米。
“来自首?”韩智浩问。
朴正宇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很平静。不是绝望的平静,不是认命的平静,是那种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了之后、不需要再做任何挣扎的平静。
“来自首。”
韩智浩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等候区的塑料长椅上,面对着警署大厅那面挂满了表彰铜牌的荣誉墙。墙上挂着东和警署历年来获得的集体嘉奖和优秀刑警的个人名牌,其中有一块是朴正宇的——他当年破获连环抢劫案后获得的署长表彰。那块铜牌还在墙上,但名字已经被时间的灰尘蒙得有些模糊了。
“你知道自首意味着什么吗?”韩智浩问。
“知道。故意杀人罪,法定刑死刑或无期徒刑。自首可以减,但减不到哪里去。就算算上悔罪表现和立功,大概率也是无期。”朴正宇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段法律条文,“但我不能再跑了。赵明哲被捕之后,特别调查部的人迟早会查到我头上。如果让他们先找到我,那就不是自首了,是逮捕。自首和逮捕在量刑上差很多。”
“就因为这个?”
朴正宇沉默了一会儿。大厅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暂的电流声。
“不全是。”他最终说,“是因为河恩。”
他说女儿的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变轻了,像是在念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极易破碎的东西。
“她今年七岁。再过几年,她会长大,会有自己的判断力。她会在网上搜她爸爸的名字,会看到所有关于判官的新闻,会知道她爸爸做过什么。我不想让她在搜索框里找到的是一个在逃的杀人犯。我想让她找到的是一个敢于承担自己做过的事的人。”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像是在按住某种看不见的震颤,“我爸说,希望我比他聪明一点。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但至少——我敢面对自己做过的事了。这大概是聪明的第一步。”
韩智浩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了一样东西——一枚变了形的刑警徽章,背面刻着“朴正宇 No.1127”。这是他从李美妍那里取回来的。李美妍说朴正宇把这枚徽章留给了她,但她觉得这枚徽章的归宿不应该是律师事务所公文袋的最内层。
“李美妍让我还给你。”他把徽章放在朴正宇的掌心里,“她说你以后可能用得上。不是当刑警,是当一个能让女儿骄傲的父亲。”
朴正宇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徽章,手指慢慢合拢,把徽章包在掌心里。变形过的金属边缘硌着他的指骨,微微发疼。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韩智浩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学着李美妍那种严肃又克制的语调,“朴正宇先生,你把钥匙还给我了。现在我把徽章还给你。你父亲给你的三把钥匙都找到了对应的锁,你该给自己也找一把了。”
朴正宇把徽章放进口袋里,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和他在老宅镜子里看到自己的那天早上一样稳。
“走吧。”他说。
韩智浩也站起来。“去哪?”
“审讯室。自首需要做笔录,你是重案组长,你应该在场。”朴正宇朝楼梯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另外,帮我叫一下吴明洙副署长。我有话要跟他说。”
韩智浩愣了一下。吴明洙是当初签发朴正宇拘捕令的人,虽然那是在赵明哲施压下走的程序,但毕竟是他签的字。
“你要跟他说什么?”
“跟他说,谢谢他没有在拘捕令撤销之后继续追我。也跟他说,对不起,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
吴明洙被从办公室叫下来的时候,脸色很复杂。他站在审讯室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坐在椅子上安静等待的朴正宇,沉默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朴正宇。”他在朴正宇对面坐下,把一叠笔录纸放在桌上。
“吴副署长。”朴正宇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两件事。第一,姜民硕是我杀的。和第二,沈泰俊我没杀。”朴正宇直视着吴明洙的眼睛,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一次已经执行完毕的侦查任务,“如果你们之后在沈泰俊的案子上需要证人,我可以出庭作证,陈述我在跟踪他期间收集到的全部证据。那些证据有一部分是我用非法手段获取的,在法庭上可能不被采纳,但至少可以给侦查指明方向。”
吴明洙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笔录纸上写了第一行字。“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有权聘请律师。如果你的陈述将在法庭上被用作不利于你的证据,你有权拒绝回答个别问题。这些话你听过无数次了,但程序上我还是要说一遍。”
“我知道。”朴正宇说,“开始吧。”
吴明洙没有立刻开始。他把笔放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已经不再年轻的刑警看着一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时的眼神看着朴正宇。
“正宇,”他叫他的名字,不是“朴正宇”,是“正宇”,“我在这个警署干了快三十年。三十年来我见过很多人走进这间审讯室——有真正的恶人,有走投无路的可怜人,也有像你这样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你做的事情不对,法律上没有任何模糊空间。但我不是机器人,我有眼睛,有良心。赵明哲压下的那些证据,如果不是你和韩智浩把它们翻出来,李春植现在已经被执行死刑了。金东汉这辈子也不会说出真相。我不会说谢谢——因为刑法的逻辑里没有‘将功赎罪’这个词。但我会在你的笔录里如实记录你的全部主动陈述和协助意愿。这是我能做的。”
朴正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吴明洙重新拿起笔。“姓名。”
“朴正宇。”
“年龄。”
“三十六岁。”
“职业。”
他停顿了一拍,然后说出了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词:“前刑警。”
审讯室的日光灯发出恒定的低频嗡鸣,排气扇在墙角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吴明洙的钢笔在笔录纸上沙沙地写着,每一笔都落得很稳。韩智浩站在审讯室外面,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两个人。他没有进去,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职责——他是重案组长,也是证人。他不能同时坐在两边。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崔正雅发来的短信:“法院通知,李春植再审正式庭审日期已定——下个月十五号。特别调查部同时通知,赵明哲案将在同一天开庭。姜太英的传唤令已经发出。一切都在收网。”
他把手机收好,重新看向单向玻璃对面的朴正宇。朴正宇正在向吴明洙陈述姜民硕案的作案过程——车库的选择、安保系统的漏洞、作案工具的准备、事后撤离的路线。他的声音平静、准确、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像一个在陈述旧案卷宗的刑警,只不过这一次,卷宗上的嫌疑人是他自己。
清晨五点,审讯结束。吴明洙合上笔录,将复写的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朴正宇签字。朴正宇签了名,字迹和父亲日记里的字迹一样硬朗端正,但最后一笔拖得略微有点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收笔的瞬间犹豫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吴明洙问。
“没有了。该说的都说了。”
吴明洙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正宇,你父亲如果活着,看到你今天走进审讯室的样子,大概会很难受。但也会很骄傲。”
朴正宇没有回答。他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杀过人,签过自首笔录,握过女儿的小手,捧过父亲的信。有很多事已经无法更改,但至少他自己迈出了接下来要走的这一步——是朝着他父亲希望的方向,而不是相反。
上午八点,消息传到了检察院特别调查部。检察官吉田修一在看到简报之后立刻给韩智浩打了电话,语气比平时任何一次通话都要急促。“韩刑警,朴正宇的案子——我们需要立刻协调管辖权。姜民硕案属于东和警署管辖没错,但考虑到他与赵明哲案和李春植案的交叉关联,我建议将他的案件并入特别调查部的统一管辖范围。这样在量刑建议上可以有更大的灵活性。”
“你想怎么灵活?”韩智浩问。
“这不是电话里能说清楚的事。”吉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坚决,“我只能告诉你,特别调查部在审查全部证据之后认为,朴正宇在赵明哲案和李春植案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推动作用。这两桩案件的揭露对于东海地区的司法公正具有重大意义。按照刑事诉讼法,重大立功表现是法定减刑事由。至于减多少,要看法院怎么认定,但至少——不会是你们最担心的那种结果。”
韩智浩握着电话的手慢慢地、不可察觉地松了一分。
当消息传到李美妍那里时,她正在面馆后厨帮亲戚洗碗。崔正雅亲自跑来通知她,进门的时候连公文包都没放下。李美妍听完之后,双手撑在洗碗池边缘,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水,白色的水蒸气腾起来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然后她擦干手,解下围裙,从后厨走出来,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人是朴河恩。
“河恩,我是美妍阿姨。你爸爸让我告诉你——”她停了一下,把声音调整到一个七岁孩子能承受的柔和程度,“你爸爸最近工作比较忙,可能有一阵子不能去看你。但他让我告诉你,他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你要记得穿那双新鞋,等他回来。”
电话那头,朴河恩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问,声音很小,像是怕问出口就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阿姨,我爸爸是不是去抓坏人了?”
李美妍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忽然想起朴正宇最后一次来事务所时把刑警徽章放在桌上的样子——他的手很稳,但眼神里有一种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之后终于触碰到墙壁边缘的微光。
“对。”她说,“你爸爸去抓坏人了。抓完了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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