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东和市樱丘区的富人街在这个时间点安静得像一片墓地,只有偶尔驶过的巡逻警车会短暂地打破沉默。路灯把积水照成一片片碎银,悬铃木的叶子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姜民硕的车库门半开着。
那是一扇原本应该严丝合缝的德国进口自动卷帘门,此刻被某种专业工具从底部撬开了十五公分,刚好够一个人仰面滑进去。门框上没有刮痕,电机没有被破坏,甚至连安保系统的指示灯都还亮着绿色的“正常”信号。
报警器没有响。
姜民硕的奔驰S-Class安静地停在车库里,驾驶座车门敞开,引擎早已冷却。车载香薰的气味混着某种更浓稠的铁锈味一起从车库深处飘出来,被雨水浸透的空气稀释成了若隐若现的腥甜。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隔壁的佐藤太太。她家的柴犬凌晨三点突然对着车库方向狂吠,怎么都拉不住。佐藤太太裹着睡衣出来查看,看见了那扇半开的车库门,以及从门缝下渗出来的一小摊液体。
在路灯下,那摊液体的颜色很深,几乎像是黑色的。
她报了警。
东和警署的夜间值班警员到达现场时大约是凌晨三点四十分。两名巡逻警员拉开卷帘门之后,其中一个人在车库里吐了。
姜民硕被绑在他自己的车座上。
准确地说,是被绑成了一种刻意设计的姿势——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工业级扎带固定在座椅靠背上,双腿并拢,脚踝和膝盖各缠了一圈。他嘴里塞着自己的领带,眼睛上蒙着一条深色布料。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脸色青紫,眼周的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在皮肤下形成了密密麻麻的红点。
初步判断,他是被闷死的。
法医后来会在报告里写道,死因是窒息。凶手将某种不透气的薄膜覆盖在姜民硕面部,然后用胶带密封边缘。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八到十分钟。在这段时间里,姜民硕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
他知道自己正在死,但无法挣扎,无法呼救,甚至无法看见凶手的脸。
没有人听到他的动静。车库的隔音做得太好了。
凌晨四点二十分,重案组正式接手。
第一个到达现场的重案组刑警叫韩智浩。他今年三十二岁,在东和警署重案组干了七年,经手的命案不下四十起。他见过被捅死的,被枪杀的,被毒死的,被勒死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不是因为手法的残忍。而是因为现场的整洁。
车库里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地面被打扫过,工具架上的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连姜民硕的车钥匙都被拔下来放在了仪表台上。凶手离开前关掉了车灯,锁好了车门——他锁的是从里面反锁的那道保险。
然后他从那扇被撬开十五公分的卷帘门下面滑了出去,消失在了樱丘区的夜色里。
“这是个老手。”
韩智浩蹲在车门前,用手电筒照着驾驶座上的尸体,对身旁的年轻刑警金成焕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金成焕注意到他捏手电筒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不是激情杀人,不是入室抢劫,不是随机作案。他专门来找姜民硕的。”
金成焕问:“为了钱?”
“你看看车里。”韩智浩用手电筒扫过后座,那里放着一个LV的手提包,拉链开着,里面露出厚厚一沓现金,“钱没动,名表还在手腕上,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钱包在裤兜里。凶手对这些东西看都没看一眼。”
“那他为什么——”
“因为这个。”
韩智浩的手电筒光束落在了尸体胸前。
姜民硕的西装前襟上别着一块金属牌,大约五公分见方,边缘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在灯光下,金属牌表面反射出冷硬的银色光泽。
上面刻着两个字。
“有罪。”
金成焕倒吸了一口凉气。“队长,这是什么意思?”
韩智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块金属牌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他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块金属牌,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一审终结。”
韩智浩的手顿住了。
姜民硕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兴业集团社长姜太英的独生子,东和市上流社交圈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有过三次酒驾记录,两次因涉嫌伤害被调查,但从未被起诉过任何重罪。一年前,他酒后驾车撞死了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
那个女人叫郑秀妍。
案子最后以庭外和解告终。兴业集团的律师团用巨额赔偿金换来了死者家属的“谅解书”,检察院以证据不足为由做出了不起诉决定。那个女人的丈夫曾经是东和警署重案组最好的刑警。
他叫朴正宇。
韩智浩认识他。不只是认识,他们曾经是搭档,是那种在同一个巡逻车里吃泡面、在同一个屋顶上蹲点守候、背靠背面对过持刀歹徒的搭档。三年前朴正宇因涉嫌收受赌场贿赂被警队开除时,整个重案组只有韩智浩一个人为他据理力争。
他输了。
朴正宇被开除之后,韩智浩去他家看过他几次。一开始他还能勉强维持体面,西装革履地出去面试安保公司,在加油站做夜班值班员,去便利店当收银员。然后他妻子死了。从那以后,韩智浩再见到他时,他的眼睛里就再也没有任何光了。
韩智浩站起身来,把金属牌装进证物袋,封好口。
“金成焕。”
“在。”
“去查一下姜民硕去年的那个交通肇事案,把卷宗调出来,全部。”
金成焕犹豫了一下:“队长,那个案子已经结了,卷宗在档案室里——”
“那就借出来。”韩智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另外,帮我去查一个人。”
“谁?”
韩智浩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他只是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然后把屏幕亮给金成焕看了一眼。
金成焕的脸色变了一瞬。
“队长,你是说——”
“只是排除嫌疑。”韩智浩把手机关掉,重新放回口袋,“在找到证据之前,什么话都不要说。”
金成焕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警车。
韩智浩独自站在车库里,用手电筒一遍遍地扫过那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地面、墙面和车体。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出一个画面——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朴正宇被停职审查,他把自己关在重案组的更衣室里整整两个小时。韩智浩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长凳上,面前摊着一份内部的调查通知书,目光空洞地盯着对面的墙壁。
他当时说了一句话。
“智浩,如果有一天,法律保护不了你最爱的人,你会怎么做?”
韩智浩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站在姜民硕的尸体面前,感觉自己正在被那个问题慢慢逼近。
凌晨五点半,天色微亮。
金成焕从档案室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的表情比进去之前复杂得多。
“队长,卷宗拿来了。”
韩智浩接过档案袋,拆开线封,抽出一叠文件快速翻阅。不到三十秒,他就停下了。
“这不对。”
“什么不对?”
“现场照片少了三张。”韩智浩把卷宗翻到证人证词那一部分,“目击者名单也被涂改过,有一个人的名字被用修正液盖住了,复印的时候那块地方是白的。”
金成焕凑过来看:“会不会是归档的时候弄错了?”
“这是原始卷宗,不是复印本。有人在结案之后动过这份档案。”
韩智浩把卷宗合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去找那个人。”
“找谁?”
“被盖住名字的那个目击者。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他找出来。”
金成焕应声离开。韩智浩一个人站在车库里,手里的手电筒已经没电了,灯光暗淡下来,只剩下远处天际线上一线灰白的晨曦。
他知道,这场案子查到最后,可能不会只牵扯姜民硕一个人。
而他的那位老搭档,此刻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也许正看着同样的晨曦,擦掉手上最后一点痕迹。
那块金属牌安静地躺在证物袋里,正面的“有罪”二字被塑料袋的褶皱扭曲成了模糊的阴影。
背面那句“一审终结”像一个冰冷的宣言。
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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