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被放逐的猎犬

朴正宇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那不能算是一个家。家是有人的地方,而他住的地方只有一个塑料洗衣篮、一张从二手市场买来的折叠床和一台永远开着但从来不看的电视机。东和市下町的这栋老旧公寓楼里住满了像他这样的人——被生活碾过一遍之后,学会了在最小的空间里维持最大的沉默。

他脱掉外套,走进逼仄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的时候,他看见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深色的东西。他用旧牙刷反复刷了三遍,直到指缝发红,然后关掉水,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

朴正宇今年三十六岁,但镜子里的那张脸看起来至少老了十岁。颧骨突出,眼眶凹陷,下巴上的胡茬已经三天没刮。曾经在警队里被称作“鹰眼”的那双眼睛,现在像两口枯井,瞳孔里映着昏黄的灯泡,没有任何光芒。

他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走回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工具箱。

工具箱里没有工具。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张照片,一块金属牌,和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在樱花树下回头微笑。郑秀妍,他死了三百九十四天的妻子。照片的边角已经被他的手指摩挲得起毛,但他每次拿起来的时候还是会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仿佛隔着那张光滑的相纸还能触碰到她的温度。

他放下照片,拿起那块金属牌。

这是他自己用车床打磨的,五公分见方,四角圆润,边缘光滑得能照出模糊的人影。不锈钢材质,不会被腐蚀,不会变形,像他要做的事一样坚定。

他翻过金属牌,背面是空白的。

第一块牌子上刻的是“一审终结”,他已经别在了姜民硕的胸前。这一块是要留给下一个人的。他用大拇指摩挲着光滑的金属表面,感到一阵冷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然后被某种更深沉的温度取代。

那种温度叫恨意。或者说,是在恨意燃尽之后剩下的灰烬的温度。

笔记本里记录了他过去十一个月里收集的所有信息。不是随便记的,而是像当年在重案组整理案件卷宗一样,有时间线,有交叉关系图,有证据链条,有嫌疑人行踪轨迹。如果这本笔记本落在任何一个刑警手里,他们会在十分钟之内判断出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

因为他的思维方式和警察一模一样,只是不再受任何法律的约束。

他翻开笔记本,在姜民硕那一页打了个勾。

然后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上贴着另一个人的照片——沈泰俊,东海娱乐株式会社代表理事,四十八岁,旗下拥有三间艺人经纪公司、两家夜店和一家影视制作公司。照片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沈泰俊穿着银灰色西装,站在自己公司大楼前,笑容得体,姿态从容,看起来就像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企业家。

朴正宇在这一页上已经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沈泰俊在过去六年里被七名女性以性侵犯罪名起诉,其中三起被检方正式立案,但全部以“证据不足”或“原告撤诉”告终。没有人成功告倒过他。他的律师团队是东和市最贵的刑事辩护团队,而他的公关团队则负责让每一个站出来指控他的女人最终都变成“别有用心”的人。

其中一个女人叫韩素英。

朴正宇认识她。

韩素英曾经和郑秀妍在同一家咖啡店工作。她在两年前入职东海娱乐,梦想成为演员,三个月后辞职,随后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她从未对任何人详细描述过发生了什么,但朴正宇看过她手腕上的疤痕。

那是一个二十岁女孩用美工刀在浴室里割出来的。

郑秀妍去世前两个月,正是她陪着韩素英去警局报的案。

报案编号:东和西署第2023-04781号。

案件状态:不予起诉。

朴正宇合上笔记本,把它重新放进工具箱里,然后把工具箱推回床底。他关了灯,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漏水留下的黄渍出神。

窗外的东和市正在醒来。早班的公交车开始发出沉闷的引擎声,楼下便利店的卷帘门被拉开,晨间新闻的播报声从隔壁房间隐约传来。

“……樱丘区今晨发现一具男性遗体,警方初步判断为他杀,死者身份已确认,为兴业集团社长之子……”

朴正宇闭上眼睛。

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稳健,缓慢,像一个已经做出所有决定的人那样平静。

他想起了姜民硕最后的样子。

当那张薄膜覆盖在脸上,当胶带被一圈圈缠紧,当空气一点一点被抽离,姜民硕的瞳孔里终于出现了那种他从来没有在法庭上表现过的情绪——恐惧。

朴正宇当时就坐在副驾驶座上,距离姜民硕的脸不到三十公分。他看着那双充血的眼睛,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同一个画面:郑秀妍在那条斑马线上被撞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半圈,落在地上又滑出去七八米远。姜民硕当时甚至没有踩刹车,车头灯照亮了她的脸,然后她就消失了。

事后,兴业集团的律师团说,那个路口的路灯不够亮。

所以他们说是郑秀妍闯了红灯。

朴正宇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走向卫生间。

他用力洗了一把脸,然后用毛巾擦干。

今天还有事情要做。

上午十点,韩智浩出现在东和市下町的一间茶室里。

茶室位于一条偏僻的商业街尽头,招牌已经褪色,门口摆着两盆快要枯死的发财树。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除了端上两杯大麦茶之外,再也没有出现过。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穿深灰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的姿态和口音都带着典型的官场气质。

他是东和警署副署长,吴明洙。

“智浩啊,”吴明洙端起大麦茶抿了一口,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姜民硕的案子,上面很重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吴明洙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兴业集团的姜太英社长今天早上六点就打了电话给本部长。本部长七点打了电话给我。我的手机到现在还没有停过。”

韩智浩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个案子必须尽快侦破。姜社长那边需要一个交代,检方需要一个交代,媒体需要一个交代。”吴明洙顿了顿,“上面给了我们七天时间。”

“破命案不是做外卖。”韩智浩的语气平淡,“凶手是个行家,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七天,我不保证。”

“那就先找到嫌疑最大的方向。”吴明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推到韩智浩面前,“你看看这个。”

韩智浩拆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内部调查记录。记录的时间是三年前,调查对象是当时重案组的刑警朴正宇。

“朴正宇?”韩智浩抬眼看了一下吴明洙,“他不是已经——”

“看下去。”

韩智浩继续往下看,然后停住了。

档案里附着一份秘密监视报告,记录的是朴正宇在妻子去世后三个月的行踪。报告显示,他在那段期间内曾四次前往与兴业集团相关的地点,其中有两次被记录为“可疑行为”。报告的结论建议:鉴于该人此前有被开除警队的不良记录,且存在明显的报复动机,建议将其列为重点关注对象。

落款日期是姜民硕案发前三个月。

“你们一直在监视他?”韩智浩的声音低沉下来。

“预防性监视。姜社长本人要求的。他当时就担心朴正宇会对他儿子不利。”吴明洙摘下眼镜擦了擦,“现在他的担心成真了。”

韩智浩放下档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很多事,但他只说了一句:“动机不等于证据。”

“那就去找证据。”吴明洙站起身来,把茶钱压在杯子底下,“智浩,我知道你和朴正宇以前是搭档,但现在不是讲人情的时候。找到他,审问他,这是命令。”

吴明洙走了,茶室里只剩下韩智浩一个人。

他坐了很久。

监视报告的出现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上面已经认定朴正宇就是凶手,他们不是在找凶手,他们在找证据。第二,有人提前三个月就知道朴正宇可能会做些什么,但没有采取任何干预措施,只是监视。

他们像是在等一场必然发生的悲剧。

韩智浩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朴前辈”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仰头喝掉已经凉透的大麦茶,也起身离开。

走出茶室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街对面,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正牵着妈妈的手等红绿灯。妈妈低下头帮她整理了一下书包带子,小女孩仰起脸笑了一下。

韩智浩移开视线,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

他决定去一个地方。

那地方他很久没去过了。

姜民硕案的第一个工作日,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东和警署。年轻刑警们在茶水间窃窃私语,老刑警们在走廊里交换眼神。有人提到了“判官”这个称呼,说这个案子不像是普通的复仇杀人,更像是在执行一种法外审判。

就连那块金属牌上的“有罪”二字,都带着某种冰冷的仪式感。

而此刻,在东和市另一端的公寓里,朴正宇正在仔细研究沈泰俊的日程表。

他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摸清了沈泰俊的所有行动规律:每周三晚上八点,他会独自去自己名下的“紫夜”会所,从后门进入私人VIP室,在那里待上至少两个小时。会所的后门通向一条没有监控的窄巷,巷子里只有一个灯泡和两个垃圾桶。

每周三。

像某种不变的安排。

朴正宇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日期:三天后。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牌的形状。

这一次,背面要刻什么字,他还没有想好。但他知道该刻什么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的。

窗外,夕阳将整座东和市染成了暗红色。楼下的街道上,下班的人群川流不息,便利店的灯光亮起来,城市正在切换成夜晚模式。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正在为下一场审判做最后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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