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码头仓库位于弗里敦港最古老的作业区,紧邻一道二战时期修建的防波堤。这片区域在八十年代港口扩建时被划为待拆除用地,但拆迁令在市政厅的档案柜里躺了三十年,从未被执行。仓库本身的钢结构骨架已经锈蚀得近乎黑色,铁皮外墙被海风啃出无数不规则的孔洞,从远处看像是一张被虫蛀过的旧报纸。
玛格丽特在凌晨四点抵达时,搜寻队已经在仓库四周布置了移动照明设备。冷白色的灯光把仓库内部照得如同白昼,但那些光似乎无法完全驱散角落里堆积的阴影。仓库的空间比七号仓库更大,挑高至少有十二米,顶部的大跨度钢梁上悬挂着早已停用的电动葫芦和锈死的滑轮组。
地面上的脚印已经被技术员用黄色证据标记牌逐个标注。从门口延伸到仓库深处,再折返回来,形成一条杂乱但有规律可循的路径。玛格丽特沿着脚印的方向走,注意到脚印的深浅并不均匀——有些步伐踩得很实,脚跟和脚掌的印迹完整清晰;有些步伐则很轻,只留下前脚掌的模糊轮廓。不同的步态,不同的体重,不同的走路习惯。至少有三个不同的人留下了这些痕迹。
车轮印在仓库后部被发现。那是一道双轨窄轮距的压痕,从后门方向延伸进来,在仓库中央的位置转了一个半圆形的弯,然后停在一排摞起的木制货箱前面。技术员已经用卷尺测量过轮距——四十八厘米,比标准轮椅略宽,但仍在手动推车的范围之内。
“货箱后面有什么?”玛格丽特问。
“一个临时搭建的隔间。”搜寻队的负责人领着玛格丽特绕过货箱。那些木箱被刻意摆放成一道半人高的隔墙,从仓库外侧完全看不到后面的空间。隔墙后面是一块大约六平米的空地,地面上铺着一张旧床垫,床垫上叠放着两条洗得发白的毯子。角落里有几个空矿泉水瓶、一盒打开了的苏打饼干、一个便携式收音机。收音机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调到弗里敦新闻台的频率,但调低了音量,只发出沙沙的静电声。
玛格丽特蹲下来,用手电筒扫过床垫旁边的地面。在床垫和墙角的夹缝里,她看到了一个被揉皱的纸团。她捡起来展开,上面是一行用铅笔写的字,笔迹粗重而用力,几乎是刻进纸纤维的:“他说他会回来。他从来没有回来过。”
“这是托马斯的字迹。”玛格丽特说。她见过托马斯在收容所留下的手写记录,那种因为长期酗酒导致手部轻微震颤而形成的锯齿状笔画,是伪造不出来的。
技术员在旁边报告:“现场的脚印我们做了初步分析。最清晰的一组脚印是一双十一码的男式皮鞋,鞋底纹路匹配朱利安·瓦雷拉在驾照记录中的鞋码数据。第二组是九码半的运动鞋,磨损位置在脚跟外侧,可能是托马斯·基恩——他在收容所时的足部档案显示他的右脚有轻微外翻,磨损位置完全吻合。但第三组脚印不属于他们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第三组是谁?”
“十码的工作靴,鞋底是防滑橡胶,市面上最常见的建筑工人款式。磨损程度很新,购买时间不超过一个月。步幅很大,走路速度很快,从脚印分布来看——这个人大部分时间站在角落,不动。像是在观察。”
那个面具人。玛格丽特脑子里浮现出红砖厂房里那张光滑的白色面具和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平板音调。第三个人。从七号仓库到黑水沼泽到东码头,他一直在场。不是作为受害者,不是作为加害者,而是作为——观察者。收集者。把一切记录在案的人。
“车轮印呢?那个推车的痕迹。”
技术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轮距四十八厘米,轮径大约二十厘米,轮胎是实心橡胶,没有充气。根据压痕深度计算,车上载重约六十到七十公斤。但路线很奇怪——推车从后门进来,绕到货箱后面,停了大约几分钟,然后重新启动,沿着原路返回后门。问题是,返回时的压痕深度变了。”
“变深了还是变浅了?”
“变深了。深了大约十五公斤的重量。车上多了东西。”
玛格丽特站起来,目光投向仓库后门的方向。防波堤外的海面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翻滚着低沉的海浪声。那辆推车从后门推进来,带着某个东西,然后带着更重的东西离开。推车的人是谁?推车上坐着的——或者躺着的——又是谁?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法医艾达发来一条信息:“你要的DNA交叉比对结果出来了。东码头仓库床垫上的毛发样本与托马斯·基恩的DNA完全匹配。但还有第二组DNA——床垫边缘提取到的皮屑细胞——属于另一个人。数据库匹配结果显示,这个人的DNA在七年前被采集过一次,采集原因是联邦重罪定罪。受保护记录,需要法院命令才能查看详情。但名字我已经看到了。”
玛格丽特拨回去:“名字。”
“维克多·拉斯穆森。”
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玛格丽特的脑子里激起层层涟漪。维克多·拉斯穆森——前联邦初审法院法官,七年前因码头工会受贿丑闻被弹劾并定罪。他的审判公诉人是朱利安·瓦雷拉。他的照片被装裱在红砖厂房暗红色房间的折叠桌上,下面压着手写的纸条:“第七个。还有五个。”
那个被朱利安送进监狱的人,出现在托马斯·基恩最后藏身的地方。
玛格丽特转向技术员:“推车返回后门之后,轮胎痕迹还能追踪吗?”
“到后门外面的沙土地就模糊了。但从方向判断,推车是往防波堤的方向去的。我们已经在防波堤沿线布置了搜查。”
玛格丽特点点头,走到仓库外面。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防波堤是一条长长的混凝土栈桥,延伸到港湾外缘,尽头的灯塔已经废弃多年。东方的天际线正在从黑变蓝,海面上泛起一层冷冽的银灰色光泽。
她站在防波堤上,看着那片正在苏醒的海面。推车上的重量增加了十五公斤。如果推车来的时候载的是一个人,走的时候载的是同一个人——那么增加的十五公斤是什么?不是衣物,不是毛毯。那些东西的重量远远不够。
十五公斤。大约是一个标准尺寸行李箱满载时的重量。或者是——一套完整的潜水装备。
玛格丽特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搜寻队在防波堤尽头打来的。
“探长,我们在灯塔底部的储藏室里发现了潜水设备。一套湿式潜水服,氧气瓶,配重带。全部是新的,但有用过的痕迹。氧气瓶的用量显示大约消耗了三十分钟的氧气。”
“三十分钟。潜一次水足够了。”玛格丽特转身看向灯塔下方漆黑的海面。防波堤尽头的海域不属于港区航道,水深大约在五到六米之间,海底是泥沙和礁石的混合地貌。如果有人在这里下水,目标不会太远。
“扫描声纳有发现吗?”
“正在做。目前为止——等等。”搜寻队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仪器蜂鸣声,“声纳探测到防波堤正下方大约四米深度有一个规则的金属反射信号。尺寸大约两米长,六十厘米宽。可能是某种金属箱或者——”
玛格丽特闭上了眼睛。四米深,金属反射,规则形状。她已经在脑子里画出了那个东西的轮廓。一辆推车的轮距是四十八厘米。推车带着一个更重的负载推到防波堤边缘,然后潜水设备消耗了三十分钟的氧气。有人把那个负载沉入了水底。
“准备打捞。优先保留外表面任何可能存在的指纹和DNA痕迹。”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原地,看着渐渐亮起的海面和远处港口码头亮起的串串灯光。在这个城市苏醒的时候,在仲裁院开始布置会议室的几个小时前,有一个人正坐在黑暗里等待。而另一个人——也许就是那个推着推车走出东码头仓库的人——也在等待。
等待十二月十五日中午十二点。等待仲裁庭的门被推开。等待朱利安·瓦雷拉兑现他在视频中许下的承诺。或者等待他永远无法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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