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镜厅之主

阿利斯泰尔·布莱克伍德的办公室位于弗里敦商会仲裁院三楼的东翼尽头。玛格丽特上一次来仲裁院时,那扇门是关着的,窗帘微微晃动。这一次门开着,像是主人已经等了很久。

他坐在一张桃花心木办公桌后面,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灰蓝色的底色上,无数条金线交错缠绕,组成一个似是而非的衔尾蛇图案。玛格丽特注意到那个图案与埃利斯书房密室里水印的衔尾蛇几乎完全相同,只是这一个更大,更精致,每一根线条都在射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霍洛威探长。”阿利斯泰尔站起身,伸出手。他的握手干燥而有力,手掌的温度偏凉。“我在等您。从您第一次走进仲裁院大厅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您手里的那份仲裁协议复印件。隔着大厅的玻璃门,我看不清具体内容,但我认出了那种纸张——那是我表弟埃利斯惯用的芬兰进口铜版纸,八十克重,带水印。除了他,没有人会用那种纸打印商业文件。太贵,太讲究,太——”他停顿了一下,“太刻意。”

玛格丽特在他对面坐下。办公室里的一切都摆得过于整齐:笔筒里的每一支笔都按照长度排列,书架上的法律丛书按照开本大小严格分类,桌面上的文件堆放成一个完美的直角。这不是洁癖,这是一种控制欲的外化。但阿利斯泰尔的脸上没有任何控制的痕迹。那是一张过分平静的面孔,平静到近乎疲倦。

“布莱克伍德先生,我需要您回答几个问题。”玛格丽特打开笔记本,“关于您在泰坦速运仲裁协议中的角色。”

“我的角色很简单。”阿利斯泰尔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是那份协议指定的独任仲裁员。如果任何一方股东启动仲裁程序,我将负责审理并作出裁决。”

“但协议从来没有在仲裁院备案。您是否知道这份协议的存在?”

“知道。埃利斯在签署前给我看过草稿。我问过他第五条是否过于严苛。他回答说:‘商业协议本来就该严苛。朱利安是前检察官,如果条款不够精确,他会找到漏洞。’这个回答让我无法反驳。但我告诉他,如果这份协议将来提交仲裁,我会严格按照协议文本裁决——不会因为他是我的表弟就偏袒任何一方。”

“您知道第五条可能在朱利安失踪后被用来剥夺他的股份吗?”

阿利斯泰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的港口起重机在暮色中缓慢转动,像几只原地踱步的长颈鹿。

“我知道。所以我做了一件事。”他从窗台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转身递给玛格丽特,“三个月前,协议签署后不久,我以仲裁院内部审查的名义,将第五条的法律适用性问题提交给了弗里敦大学法学院的商业法研究中心。我要求他们出具一份独立的专家意见,评估该条款在股东失踪但未被证实死亡的情况下,是否可能构成‘显失公平’——Unconscionability。”

玛格丽特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法律意见书,封面上印着弗里敦大学法学院的盾形徽章。她翻到结论页,三行黑体字赫然醒目:

“结论一:仲裁协议第五条第(3)款关于九十日失踪即触发股权转让的规定,在缺乏独立司法审查机制的情况下,具有被滥用为经济胁迫工具的高度风险。结论二:若失踪股东的权益持有人能够在该九十日内提交其仍生存的证据,仲裁庭有义务中止程序并重新评估前设条件。结论三:本意见书的出具日期为协议签署后第三周,即协议双方在签署时不可能预见到本意见的存在。建议仲裁庭在受理相关案件时,将本意见作为程序审查的必要参考。”

玛格丽特抬起头。阿利斯泰尔仍然站在窗边,暮色在他身后铺开一层深蓝色的底幕。“您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她说。

“不是给我。是给朱利安。”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平淡,但每一个词都经过了仔细的掂量,“我知道埃利斯在做什么。我不是瞎子。但我首先是仲裁员,其次才是他的表兄。仲裁员的伦理规范不允许我主动介入尚未受理的案件。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确保——如果这个案子真的到了我手上——我不会被埃利斯的剧本牵着走。这份专家意见会在程序层面冻结第五条的执行。至少冻结足够长的时间,让任何对朱利安的失踪负有调查责任的人——”

“比如我。”

“——比如您,有足够的时间查清真相。”

玛格丽特把法律意见书放回档案袋,但没有还给阿利斯泰尔。她把档案袋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手指压在牛皮纸上,感受着那份文件的厚度和重量。

“布莱克伍德先生,您刚才说埃利斯在签署前给您看过协议草稿。他有没有给您看过第五条以外的其他条款?有没有提过卡隆资本?”

阿利斯泰尔的眉弓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反应,稍纵即逝。

“没有。卡隆资本的名字我在三个月前才第一次听说。”

“从谁那里?”

“从朱利安·瓦雷拉本人。”阿利斯泰尔重新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时间大概是——让我想想——十月中旬的某个晚上。深夜。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那是一种刻意的平静。前检察官控制自己情绪的方式,您是见过的。他说:‘阿利斯泰尔,我需要问你一个问题,作为仲裁员,也作为埃利斯的表兄。如果有一天,我和埃利斯之间的仲裁案到了你面前,而我已经不在场了,你会怎么做?’”

阿利斯泰尔的眼神在回忆中变得有些涣散。

“我告诉他,我会按照协议文本和法律规定裁决。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不够。光有法律上的公正还不够。因为埃利斯最擅长的就是在法律框架内杀人。’然后他挂了。”

办公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走廊里传来仲裁院工作人员下班关门的声音,某个地方的打印机在吐出一批文件。

“您后来把这次通话告诉埃利斯了吗?”

“没有。”阿利斯泰尔的回答很干脆,“因为朱利安在挂电话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谈过。包括你的妻子。包括你的表弟。如果他知道你给我打过这个电话,你也会成为他需要处理的对象。’”

玛格丽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然后合上本子。她决定冒一次险。“布莱克伍德先生,我知道您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我。关于镜厅。”

阿利斯泰尔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那张平静如大理石的脸出现了第一道可见的裂痕——不是慌乱,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接近于释然的情绪,像是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问这个问题。

“镜厅。”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块放了太久的干粮,“镜厅的创立者是我。不是埃利斯。”

玛格丽特没有让惊讶流露在脸上,但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三年前,埃利斯找到我,说他有一个商业想法。弗里敦的精英阶层——企业家、律师、法官、政客——普遍患有一种他称为‘身份真空综合症’的病。他们拥有社会所定义的一切成功,但他们在成功的面具背后找不到自己的面孔。他说他想创造一个空间,让人们可以安全地尝试成为另一个人。就像一个实验室——身份实验室。”

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在讲述这段历史时变得更慢,更低沉,像是在重新走过一条他已经厌倦了的旧路。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生意。我出了启动资金,埃利斯设计了运营模式,我们在老城区找了一栋废弃的联排别墅,按照他的构想装修成现在的样子。最初的会员来自他的社交圈——商学院校友、游艇俱乐部成员、家族信托的受益人们。镜厅的规则是他制定的:假名,假身份,没有真实世界的联系。观察和复制别的会员是被允许的,甚至是鼓励的。因为在他最初的构想里,镜厅是一个互相复制的场所——每个人都在学习别人的优点,每个人都越来越好。”

阿利斯泰尔停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的手在倒水时微微颤抖,几滴水溅到了桌面上。

“但大约一年前,我开始注意到一些我无法忽略的事。埃利斯在镜厅的私人储物柜里存放了大量档案——不是会员的消费记录,而是他们的心理档案。包括他们的童年创伤、性格弱点、情感依赖模式。他把这些东西分类归档,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密码系统编号。当我质问他时,他说:‘我只是在做研究。了解人性是我唯一的爱好。’”

“您相信他吗?”

“我假装相信。”阿利斯泰尔说,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浓重的疲惫,“因为不相信他就意味着承认我创建的东西变成了某种我无法控制的怪物。而我是布莱克伍德。布莱克伍德家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假装一切正常。”

玛格丽特想起了埃利斯书房密室里的那些档案墙。那些东西不是从镜厅偷来的。镜厅就是为此而建的。整个俱乐部就是一个巨大的采集器,每一个会员都是不知情的数据提供者。

“托马斯·基恩。”玛格丽特把话题转向了最核心的部分,“您知道他吗?”

阿利斯泰尔的表情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知道。埃利斯把他带到镜厅的时候,用的是‘幽灵’这个代号。他说这是他的一个社会实验对象——一个从收容所找来的流浪汉,他想测试身份重构是否可以帮助失去一切的人重建自我。我当时觉得这听起来像是某种慈善项目。但‘幽灵’来了三次之后,埃利斯就不再带他了。我后来在会员登记簿上查到,最后一条关于‘幽灵’的备注是:‘无法重构。身份核心已完全崩塌。不再适合继续实验。’”

“然后呢?”

“然后我在两个月前偶然看到了埃利斯电脑上的一份文件。文件名是‘幽灵计划——阶段三’。里面详细记录了他如何利用‘幽灵’的身份——一个没有固定社会关系的流浪汉——作为一颗棋子,在需要的时候用来混淆视听。具体内容包括:用他的名义租赁仓库、用他的指纹制作可以覆盖在面具表面的薄膜、用他的DNA特征匹配朱利安的身体数据。”

阿利斯泰尔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平稳。

“我看到那份文件之后,没有报警。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把它从电脑上删除了,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因为报警意味着公开承认——我的表弟,我母亲的侄子,我从小在庄园里看着他长大的那个人——是一个怪物。而布莱克伍德家的人——”他的声音在这里几乎断裂,“——从来不公开承认任何事。”

玛格丽特静静地等他把话说完。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仲裁院大楼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桌上那份三个月前就写好的法律意见书。

“布莱克伍德先生,”玛格丽特最后问道,“您认为埃利斯·索恩现在在哪里?”

阿利斯泰尔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但如果他看到您走进了这里——他一定会知道的——那么他应该已经在计划下一步了。埃利斯从来不逃跑。他只调整剧本。而他的剧本里,永远有一个角色是留给背叛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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