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沼泽地的搜寻

卡隆资本的注册地址是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坐落在弗里敦金融区的边缘,夹在一家连锁咖啡店和一间日式拉面馆之间。这种位置本身就是一种伪装——真正的私募基金不会把办公室设在拉面馆楼上,但一个需要避开监管视线的人会在这种地方租一间虚拟办公室,用来接收邮件和应付例行检查。

玛格丽特带着经济犯罪组的金融分析师诺拉·池田一同前往。诺拉四十出头,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在电梯里不停地翻阅玛格丽特给她的文件,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和数字进行某种私人对话。

“这个结构很漂亮。”诺拉在电梯门打开时突然说。

“漂亮?”

“我是说,从纯粹的技术角度。三层离岸控股,每一层都设在不同的司法管辖区——开曼、泽西岛、卢森堡。中间穿插着两个名义持有人和一个慈善基金会。要把这些东西拆开,正常需要半年。”她推了推眼镜,“但我昨天晚上在数据库里跑了一夜,已经拆到第三层了。您想先听结论,还是先看过程?”

“结论。”

“卡隆资本的实际资金来源不是埃利斯·索恩的个人账户。是索恩家族信托。1992年由埃利斯的父亲阿瑟·索恩设立,受托人是弗里敦第一国民银行信托部,受益人名单只有一个名字:埃利斯·阿瑟·索恩。信托资产包括索恩航运出售后的全部现金收益、榆树坡庄园的地契、以及十二项分散在全球不同司法管辖区的金融资产。”诺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的图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资金流转的箭头和日期,“过去五年里,这个信托以每年百分之十五的比例向卡隆资本转移资金。五年累计转移的总额——您坐稳——相当于泰坦速运当前估值的四倍。”

玛格丽特站在虚拟办公室门口,手里握着门把手,没有立刻转动。

“他用家族信托的钱,收购自己公司的股份。”

“对。左手倒右手。但问题不在于此。”诺拉翻到图表的第二页,“问题在于,如果朱利安·瓦雷拉的股份被收购,那百分之四十的股权不会留在卡隆资本。它会通过另一条路径——经过泽西岛和卢森堡——回流到索恩家族信托。到了那个时候,埃利斯·索恩将百分之百持有泰坦速运,而朱利安·瓦雷拉的名字将从股东名册上被彻底删除。整个过程完全合法。每一步都在现行法律的框架内。”

玛格丽特推开办公室的门。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部电话。墙上的信箱格子里堆着积了灰的银行对账单和催缴通知。这个地方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打印机碳粉的味道。

“他不需要来这里。”玛格丽特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一切都可以远程操作。”

“这就是现代金融。”诺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是觉得这个房间太小,装不下两个人和一个正在成形的阴谋,“不再需要现场会议,不再需要手写签名。钱可以在几秒钟内跨越七个时区,而监管者还在第一时区填表。埃利斯·索恩不是犯罪天才——他只是比大多数人更早地理解了这一点。”

玛格丽特走向墙角那排信箱格子,在最底层的格子里发现了一个被撕破的快递信封。信封上的寄件人地址被水浸模糊了,但收件人的名字还隐约可辨:卡隆资本转阿利斯泰尔·布莱克伍德亲启。邮戳日期是两个月前。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空的。但信封内壁残留着一些细小的纸纤维,纤维上还粘着零星的激光打印墨粉。她把信封凑近光线,看到那些墨粉残留呈现出整齐的表格线条——像是某种财务报表。

“他给阿利斯泰尔寄过东西。”玛格丽特把信封递给诺拉,“但不是埃利斯寄的。寄件人地址是一家打印店的公共打印机。有人不想让自己的笔迹或IP地址被追踪到。”

诺拉接过信封翻看,然后突然抬起头:“这个打印店的地址——我见过。在朱利安·瓦雷拉的信用卡账单里。他三个月前在这家店消费过一笔小额付款。金额刚好是打印一叠A4文件的价格。”

朱利安。又是朱利安。他在失踪前三个月把一份财务报表匿名寄给了阿利斯泰尔。不是直接寄,而是通过打印店中转。他在保护什么?他在试图让阿利斯泰尔看到什么?

玛格丽特拨通了阿利斯泰尔的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背景音是仲裁院办公室的座钟整点报时。

“布莱克伍德先生,两个月前您收到过一个快递信封,寄件人是卡隆资本,寄件地址是市中心的一家打印店。您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响起,比下午会面时更加警觉:“记得。里面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副本,显示索恩家族信托在过去三年里向卡隆资本转移了十二笔资金,每笔都有埃利斯的电子签名。我当时以为是我表弟寄给我的——某种试探,或者威胁。”

“您收到后做了什么?”

“我把文件锁进了保险柜。”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干涩,“然后我打了电话给埃利斯,问他为什么要寄这些。他反问我:‘什么文件?我没有寄过任何东西。’他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困惑。不是表演——我认识他太久了,分得清他什么时候在表演。他挂了电话之后立刻给我发了一条信息,说他会查一下。三个小时后他回了一条信息,只有一行字:‘朱利安进了我的书房。’”

玛格丽特和诺拉对视了一眼。她想起了埃利斯在审讯室里提到的那件事——朱利安三周前去他家借用了书房的打印机,一个人待了大约十分钟。

“他拿到了埃利斯的文件。”玛格丽特对着电话说,“不是偷,是就地复印。然后把复印件匿名寄给您。”

“而我把它锁进了保险柜。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以为它是某种证据,但不敢确认。因为——确认它意味着——”阿利斯泰尔的声音突然顿住了。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玛格丽特听到了一种奇特的震颤,像是某个长期关闭的阀门正在被水压冲开,“——意味着我必须承认,我表弟不只是在对朱利安下手。他也在利用我。他利用我的仲裁员身份、我的法律声誉、我花了三十年建立的一切。他把我也变成了他身份盗窃的一个零件。”

电话挂断后,玛格丽特站在虚拟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金融区渐次亮起的灯光。那些玻璃幕墙后藏着无数类似卡隆资本的实体,每一个都是某个人精心设计的迷宫,用来隐藏财产、避税、或者——像埃利斯·索恩这样——用来实施一场没有血迹的谋杀。

诺拉从公文包里抽出了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张A3大小的合成图,将卡隆资本的资金流与泰坦速运的仓库租赁记录并排对比,时间跨度三年。

“我发现了一个时间规律。”诺拉指着图表上两条波动的曲线,“每次索恩家族信托向卡隆资本转移一笔资金,三十天内泰坦速运就会以朱利安·瓦雷拉的名义租赁一个新的仓库。总共三个仓库,分期租约,租金逐年递增。但这三个仓库的实际使用率几乎为零——水电费账单显示它们在过去三年里消耗的电力不足以支持一天正常运营。”

“它们是空置的。”

“对。它们不需要运营。它们只需要存在,以朱利安·瓦雷拉的名义存在。每一个仓库都是他‘失踪’后可能被‘找到’的地点。每一个仓库的租赁合同都是在为失踪状态制造证据——如果警方调查,他们会发现朱利安在失踪前已经在三个不同的地点预租了藏身之处,看起来像是有预谋的出逃。而事实上,这些租赁合同是埃利斯用朱利安的名义签署的。”

玛格丽特把合成图卷起来,放进证物箱。然后她走出了卡隆资本的虚拟办公室,在电梯间里拨通了搜寻组的号码。

“黑水沼泽的潜水搜寻扩大到周边五百米范围。不只要找尸体的线索。找任何可能被沉入水底的文件、硬盘、密封容器。”她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再派人去弗里敦东区的另外两个仓库——沼泽路和东码头。这两个地址是朱利安·瓦雷拉名义下租赁但从未使用的。”

挂断电话后,诺拉在旁边安静地问了一句:“您觉得他还活着吗?朱利安。”

玛格丽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中年女人,面容因为连续几天缺乏睡眠而显得有些粗糙。她想起了红砖厂房里那个面具人留下的纸条,上面写着“他还活着。但只剩下了名字。”

“如果埃利斯·索恩的剧本是完整的,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死在黑水沼泽里,或者死在某个和沼泽一样阴暗的地方。但他的剧本不是完整的。有人一直在修改它。朱利安自己在修改,面具人在修改,阿利斯泰尔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也在修改。”电梯门打开,金融区夜晚的冷风迎面扑来,“每一份修改都在制造一个新的时间窗口。只要窗口还没关上——”

她的手机响了。

是搜寻组。电话那头的声音伴随着风声和水声,背景是沼泽夜晚特有的蛙鸣和芦苇摩擦的沙沙声。

“探长,我们在沼泽路仓库发现了一些东西。不是尸体。是一台笔记本电脑,被藏在仓库天花板的检修口里。电脑上有密码,但开机后屏幕上自动弹出了一条定时发送的消息草稿。收件人是您的警局邮箱。发送日期被设定在——”那边停顿了一下,“被设定在明天中午十二点整。”

玛格丽特握紧手机:“消息内容是什么?”

“无法预览。定时消息在发送前是加密的。但我们能看到草稿的标题。”

“标题是什么?”

“标题是:‘当你们找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仲裁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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