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海地方裁判所的第一刑事法庭在开庭前半小时已经座无虚席。旁听席上坐着记者、法学生、几个来自樱庭县箱根町的旧圣光园职员,以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圣光园的前管理员,那个每周去废弃园舍打扫两次的人。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褪色的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少年站在铁栅栏门前,一个比着V字,一个低着头。他把照片放在膝盖上,没有看审判席,只是盯着照片出神。
被告席上坐着三个人。最左边是黑泽修一郎,七十一岁,穿着深蓝色囚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间是五十岚文子,六十七岁,白发整齐地用发夹固定在耳后。最右边是黑泽佐智子,六十五岁,深灰色外套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贝壳胸针——那是瑛介小时候在苍海港海滩上捡给她的。三个人之间各隔着一道透明隔板,但他们彼此没有对视。修一郎看着审判席上方的天平浮雕,文子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佐智子看着旁听席。
瑛介坐在旁听席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他穿着黑色西装,系了一条早季日记本封皮颜色的深蓝色领带。齐藤坐在他左边,久我雅人坐在他右边。三个人没有交谈。齐藤把一份文件夹放在瑛介膝盖上,里面是今天庭审的全部证据清单——洗钱账本、泰国银行记录、笹原茂的DNA比对报告、五十岚文子的处方底单、赤松焰的供述摘录,以及冬香自首时提交的十七人名单。
“你的证言排在第三位。”齐藤压低声音,“在久我之后,法医之前。”
瑛介点头。他的目光越过被告席,落在检察官席后方那扇侧门上。那扇门通向证人等候室。冬香此刻就在那里——她作为污点证人出庭,今天是她被捕后第一次走出拘留病房。
审判长入席的铃声响起。所有人起立。审判长是一个六十岁出头的男人,头发灰白,戴金边眼镜,声音平稳得像一台校准过的节拍器。他宣布开庭,朗读案由——“被告黑泽修一郎,涉嫌违反组织犯罪处罚法、洗钱罪、伪造文书罪、谋杀罪。被告五十岚文子,涉嫌谋杀罪、非法提供处方药罪。被告黑泽佐智子,涉嫌谋杀罪。另案被告赤松焰、雨宫冬香将作为证人出庭。”
检察官开始陈述。瑛介听着那些被法律语言重新包装过的、他早已烂熟于心的事实——平成十九年至二十二年,黑泽修一郎利用苍海资产管理公司和宗教法人圣光会洗钱四百亿日元;平成二十年十一月,他阻止女儿早季接受医疗救助,致其间接死亡;平成二十三年,他压下笹原茂的举报,并胁迫五十岚文子持续协助洗钱;平成二十七年三月,他指使五十岚文子毒杀笹原茂以灭口。检察官每念一条,修一郎的脊背就弯下去一点,但他的头始终没有低下。
轮到辩护方陈述时,修一郎的律师站起来,说了一句让旁听席集体屏息的话——“被告对所有指控表示认罪。不申请减刑。不申请情状酌减。”
审判长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按压鼻梁。那个动作持续了将近十秒。然后他问修一郎:“被告,你是否理解认罪的法律后果?”
修一郎站起来。他的手铐在起身时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完全理解。”他的声音和十年前在搜查一课做案情简报时一模一样——平稳、精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我有一项事实需要补充。关于笹原茂的死亡——命令是我下的,但毒不是我亲手投的。我没有进过五十岚文子的诊所。我只是打了电话。所以如果法庭要量刑,请把谋杀罪的实际执行责任算在我身上,不要算在五十岚文子身上。”
五十岚文子的肩膀颤了一下。那是她进入法庭以来第一次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为什么?”审判长问。
“因为她是被胁迫的。她的丈夫五十岚隆是我妻子毒杀的,而我以揭露此事为要挟,迫使她持续协助我洗钱和销毁证据。她不是共犯。她是受害者。”修一郎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让瑛介呼吸停滞的话,“在平成二十七年三月四日晚上,她给笹原茂倒茶之后,给我打了电话。电话里她哭了。她说——‘他睡着了’。那是她第一次在电话里哭。也是最后一次。”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旁听席上那个老人把照片翻过来的声音。五十岚文子低下了头。她的白发从发夹里滑出来一缕,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擦。
佐智子的辩护律师申请发言。他说被告承认在平成二十三年毒杀五十岚隆的事实,但要求法庭考虑一个特殊情节——五十岚隆在平成二十年至二十三年间,在其经营的无证诊所内使用过期药物,导致包括被告女儿黑泽早季在内的至少十二名未成年患者因延误治疗而死亡。佐智子的行为属于“被害者遗属的复仇”,请求法庭在量刑时予以考量。
审判长问佐智子是否认罪。她站起来,和修一郎站在同一排,隔着透明隔板。两个人的肩膀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三十年前在苍海港防波堤上拍全家福时,她也是这样站在他身边。
“我认罪。”她的声音比修一郎轻,但比文子清晰,“但我有一件事要纠正检察官的陈述。我杀五十岚隆,不是为了给早季报仇。早季那时候还没有死——至少我不知道她已经死了。我杀他,是因为我在他诊所的里屋里找到了十二份病历。十二个孩子。最小的是五岁,最大的是十七岁。全部死于同样的原因——伤口感染没有使用有效抗生素。病历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五十岚隆的笔迹——‘黑泽修一郎转账五百万,封口费’。我是看了那张纸条之后,才把安眠药放进茶里的。”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报警会把我的儿子也送进监狱。”佐智子转过头,看向旁听席。她的目光穿过隔板、穿过走道、穿过所有站起来的人,准确地落在瑛介身上,“我儿子的签名在那些假账上。如果我把五十岚隆的罪行公之于众,修一郎就会把我儿子的罪证交给警察厅。我选择了保护儿子,而不是为女儿伸张正义。这是我的罪。不是复仇,是选择。一个有罪的母亲的选择。”
瑛介的手指抠进了膝盖上的文件夹。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话——“我在你父亲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你签的所有东西。”那些文件不是父亲一个人藏起来的。是母亲和他一起用沉默埋进地底的。他以为自己欠父亲一个法律的审判,但事实上,他欠母亲一个她永远无法从他那里收到的东西——一个不需要选择的孩子。
久我雅人作为证人出庭。他穿着旧西装,银框眼镜反射着法庭的荧光灯。他在证人席上坐定后,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平成二十四年赤松焰的少年事件笔录复印件。
“平成二十四年三月,我在樱庭县箱根町调查黑泽修一郎洗钱案时,遇到了当时十五岁的赤松焰。他为了阻止黑泽早季将父亲的犯罪证据交给检方,抢走了原始账本。我在与他争夺时导致他左手腕骨折。事后我以伤害罪对他做了笔录,但实际上——”久我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证人席的桌面上,“实际上应该被做笔录的人是我。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为了保护朋友的秘密,不惜用身体挡在检察官面前。而一个三十四岁的检察官,为了抢回证据,打断了他的手。”
“证人是想表达什么?”检察官问。
“我想表达的是——在这个案子里,有罪的人不只是被告席上的三位。赤松焰在十五岁时犯下的错误,根源于他从小被父亲虐待、被洗钱组织利用、被所有成年人辜负。我作为当时的案件负责人,没有发现圣光会的洗钱本质,没有保护那些被当成工具的孩子,反而用暴力加剧了一个少年的创伤。十年后,他成了模仿犯。我是链条上的一环。”久我把眼镜戴回去,“请法庭在量刑时,将我的这份证言也作为参考。”
审判长看着他。“证人是在请求法庭追究你的责任?”
“不。是在请求法庭明白一件事——这个案子没有纯粹的加害者和纯粹的受害者。每个人都是在前一个人的罪上叠加了自己的罪。唯一一个没有罪的人,已经死在平成二十七年三月五日的旧仓库里了。”
瑛介站起来。轮到他了。
他走上证人席时,和被告席上的父亲擦肩而过。修一郎在他经过时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瑛介读出了那个唇形——“对不起。”他没有停下。
他在证人席上坐定,右手放在面前的宣誓书上。审判长问他是否需要宣誓,他说不需要——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真实不需要宣誓。
“平成十九年至二十二年,我为父亲的公司制作了多份虚假会计凭证,协助其洗钱和逃税。这些行为虽然已过追诉时效,但在法律之外,我对松永浩一的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平成二十年十一月,我妹妹早季试图将父亲的犯罪证据交给检方,被赤松焰阻止后受伤。她受伤后在父亲住所门口求救被拒,转而去五十岚隆的诊所接受治疗,因诊所使用过期药物导致感染恶化,最终于平成二十七年三月五日在旧仓库区C栋地窖内死亡。她的死亡不是任何一个人单独造成的,而是她生命中遇到的每一个成年人共同导致的——包括我。”
他停顿了一下。法庭里安静极了。旁听席上那个老人把拍立得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是早季的笔迹——“我和焰。平成二十年十一月十七日。他答应帮我一个忙。”
“我在本案的调查过程中,与嫌疑人雨宫冬香进行了持续的接触。我知道她是在逃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实施逮捕。我选择继续接触,因为我需要一个真相。这个真相不仅关系到五名受害者的死亡,更关系到十年前我妹妹失踪的真正原因。我在这个过程中销毁了部分对雨宫冬香不利的证据。”他抬头看着审判长,“我在此正式向法庭自首——涉嫌毁灭证据罪。请法庭依法追究。”
齐藤在旁听席上闭上了眼睛。久我雅人的手指在旧书封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和当年在特搜部调查室里的打字机一样。
审判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你认为你妹妹早季最想让法庭知道的是什么?”
瑛介没有准备这个问题。他愣了一下,然后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本烧焦边缘的日记本——早季的第三册日记。他翻到最后一页,对着法庭念了出来。
“‘哥哥,如果你看到这些话,说明我已经不在家了。不要找那个人的麻烦。是我求她帮我的。爸爸的公司出了问题,松永先生的死跟我们家有关,而你每天都在变得更瘦。我不敢告诉你这些,因为你会扛在肩上,你会扛着这些东西直到被压垮。所以我决定自己先走。那个人说,我可以把所有的痛苦都写下来,然后交给她。她说痛苦是可以被烧掉的。她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火,只烧掉你不想要的东西,不会伤到你。我不确定我信不信她。但我想试一试。哥哥,对不起。’”
他把日记本合上,看着审判长。“她到死都在替别人道歉。”
审判长宣布休庭十五分钟。瑛介从证人席上下来时,腿有些发软。齐藤扶住他的手肘,把他带到走廊里。走廊的窗户正对着苍海港,港口的起重机正在装运集装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把自首的部分说出来了。”齐藤说。
“我欠早季一个不撒谎的哥哥。”
“你知道这可能影响你在警视厅的职务吗?”
“我知道。”
走廊尽头的侧门打开了。一个女警押着冬香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的衬衫,手腕上的纱布被长袖遮住了,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她看到瑛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向法庭后门。走过他身边时,她的手在女警看不到的角度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火柴还在吗?”她低声问。
“在。”
“最后一根。”她说,然后推开了后门。
休庭结束的铃声响起。所有人重新入席。审判长宣布传唤污点证人雨宫冬香。她走上证人席,素白衬衫在深色木制法庭里像一小片尚未融化的雪。她宣誓完毕,在证人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
检察官开始询问。“证人雨宫冬香,你承认在平成十九年至今的十五年间,通过暗网站点‘赎罪之炎’接触并协助十七人完成所谓的‘净化’吗?”
“承认。”
“你是否意识到,其中五人以火烧方式死亡,构成杀人罪?”
“我意识到。但我请求法庭注意——”冬香的声音在法庭里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清晰地扎进空气里,“每一个人的死亡方式,都出于他们自己的选择和准备。我提供的是药物辅助和陪伴,不是强制。我有每一个人的录音和遗书为证。我不否认我有罪。但我的罪不是杀人。是明知他们可以活下去,却选择尊重他们的选择。”
检察官沉默了一瞬。审判长接过提问:“证人,关于平成二十七年三月五日的黑泽早季——你在此前的供述中承认,是你写信将她从隐居地叫回苍海市。你是否认为自己的行为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冬香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瑛介从旁听席上能看见她的指关节一节一节变白。
“是。”她说,“是我把她叫回来的。我以为我在帮她完成未竟的正义——让她亲眼看到父亲被法律制裁。但我在写信的时候忽略了一件事——她不需要正义。她需要的是一直以来从未得到过的东西。一个不用背负任何人罪孽的、只属于她自己的早晨。”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成了一小片,像薄冰被人踩了一下。法庭安静了整整五秒。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但我要补充一个事实。早季在被我叫回苍海市之前,已经知道自己会死。不是因为我叫了她,而是因为她自己的旧伤。平成二十年膝盖感染的后遗症是慢性骨髓炎。在她躲藏生活的七年里,反复发作,没有条件治疗。她来见我最后一面时,告诉我她只剩几个月。她选择在旧仓库区结束,不是因为走不了,而是因为那里是她十年前决定保护哥哥的地方。她说——‘冬姐,我已经保护他够久了。剩下的让他自己走。’”
瑛介的手指抠进了掌心。十年骨髓炎。她一个人忍了十年。而他在这十年里,把她的失踪当成自己的罪,用工作、用案件、用每一个夜晚的威士忌和冰块惩罚自己。他不知道她活着。不知道她病着。不知道她用最后几个月的时间回来,不是为了抓父亲的罪证,而是为了让他知道——她选择了他。
不是被逼的。是选的。
审判长问完了所有问题。冬香从证人席上站起来时,朝旁听席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和瑛介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嘴唇在轻轻上扬——不是笑,是一个只有他能读懂的唇形。
“最后一根。”她说。
法槌落下。今天的审理到此结束。明天继续。
瑛介坐在旁听席上没有动。齐藤和久我已经站起来收拾东西,但看到他的表情,又坐了回去。被告席上的三个人被法警依次带出——修一郎走第一个,脊背挺直,没有回头;文子走第二个,白发散了一肩;佐智子走第三个,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转过身,对着瑛介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走进侧门,消失在看守所走廊的灰色阴影里。
久我雅人把旧书放进公文包,站起来。他的手按在瑛介的肩膀上,停了一会儿。
“你母亲最后对你点头,是什么意思?”
瑛介没有抬头。他的眼睛看着空荡荡的被告席,看着那三把还在微微晃动的椅子。
“她说——”他停顿了很久,“她不欠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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