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苍海县警本部大楼像一具还没醒透的灰色巨兽,趴在港口吹来的咸风里。黑泽瑛介在洗手间用冷水冲了三次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泛红,但瞳孔异常清明。他把那封私信反复看了七遍,直到每一个假名都刻进视网膜——“雪无站”三个字像一小块冰,卡在他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刑事部的晨间例会七点半开始。齐藤诚一郎端着他的第四杯咖啡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摊着昨夜新整理的案件卷宗。瑛介进来时,他抬了一下眼皮,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昨天晚上又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不叫睡了,叫中断了失眠。”
课长田边俊一是个五十八岁的秃顶男人,有着会计出身特有的那种精确的迟钝。他用激光笔指着投影幕布上的受害者关系图,每一个名字之间连着红色和蓝色的线,像某种血液和淋巴的循环系统。五名死者,年龄从三十九到六十八岁不等,职业横跨翻译、退休教师、保险推销、个体商户和程序员。唯一的共同点是独居,且都在死前半年内出现过明显的社交退缩。
“网络犯罪对策课那边有新进展。”田边用激光笔在屏幕角落画了一个圈,那里印着“赎罪之炎”网站的页面截图,“管理员ID‘Fuyu’最近三个月与十二名用户有过私信往来,其中五人已确认死亡,四人行踪不明,两人拒绝配合调查,还有一人——”他停顿了一下,眼光扫过会议室,“在昨天深夜发布了第一条忏悔帖。”
瑛介的腹部肌肉无声地收紧。
“ID‘雾生启’。注册时间三个月前,但直到昨天才首次发言。内容涉及经济犯罪和间接导致他人死亡。”田边把帖子投影到屏幕上,瑛介写的每一个字都像正在被公开处刑,“网络课的同僚做了初步画像,认为这是一个高风险的潜在受害者。他们建议派人接触,或者进行网络监控。”
齐藤缓缓转过头,看着瑛介的侧脸。瑛介盯着屏幕上的文字,表情像是正在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旧报纸。
“不需要派人。”瑛介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冰面,“那个ID是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田边放下激光笔,发出塑料磕在桌面上的脆响。
“你说什么?”
“我以虚构身份‘雾生启’在目标网站发布忏悔信息,目的是吸引管理员‘Fuyu’主动接触。这是反向诱捕行动的前期渗透,相关技术细节已向网络课报备。”瑛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档案夹,推到田边面前,“这是我的诱饵人设档案草稿,雾生启,四十二岁,前投资基金经理,七年前因违规操作导致客户财产损失,被金融厅除名,此后以零工为生,独居,无亲族联系。”
田边没有看档案。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按压鼻梁,那个动作持续了很久,久到齐藤都开始坐立不安。
“瑛介,”田边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可以不经过直属上司批准就擅自执行卧底行动的?”
“这不是卧底。这是在公开论坛上发布公开信息。”
“这是把你自己做成一块挂在暗网上的肉。”田边的音量突然提高,然后又迅速压下来,“你知不知道‘Fuyu’是什么样的存在?五条人命,五条!如果对方通过IP追踪到你,或者通过你的文字风格识别出你的警察身份,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这正是我期待的。”
田边愣住了。
“凶手不会袭击警察。”瑛介的语气像在做学术报告,“连环杀手的作案模式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和仪式性。他选择受害者的标准是‘寻求净化的孤独罪人’,而不是‘试图抓捕他的执法人员’。如果他识破了我的身份,他会终止接触,我不会成为受害者,只会让行动失败。而如果他没能识破,他会主动靠近我,因为他相信我是他需要的那种人。”
“那种人。”田边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颗坏掉的坚果,“你觉得自己是那种人吗?”
瑛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窗外的海雾正在消散,一缕晨光恰好落在会议桌的裂纹上,把木质纹路照成一道陈旧的伤疤。
齐藤在散会后追上瑛介。两个人走在警署后门的吸烟区,锈迹斑斑的烟灰缸里积着昨天的雨水,水面上浮着几个烟蒂,像溺死者的尸体。
“你没必要做到这一步。”齐藤说,这次他点燃了烟,烟雾在他脸前形成一道薄纱,“反向诱捕的成功案例全国不到百分之五,大部分是以诱饵精神崩溃或者擦枪走火告终。你是一个分析官,不是刑事官,更不是卧底。你没有受过一线对抗训练。”
“我接受过。”瑛介说。
齐藤的烟灰断了一截,落在他的皮鞋上。“什么时候?”
“调到科学警察研究所之前,我在警视厅搜查一课实习过十一个月。导师是当时负责‘隅田川连环失踪案’的狩野警视。”瑛介把大衣的扣子一粒一粒解开,又扣上,像是手指需要某种重复的仪式来保持稳定,“那个案子没有侦破。凶手在第十三个月停止了作案,狩野警视在停职审查期间自杀。我至今不知道他临死前看到了什么,但我知道他看到的东西一定比我更接近真相。”
齐藤沉默了很久。烟在他指间燃到过滤嘴,烫了一下,他才猛地甩掉。
“田边不会批的。”
“他会的。因为如果他不批,我会用私人身份继续接触。到那时候,警方连监控的能力都没有。”瑛介转过身,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给他一个选择,他就会选看起来更可控的那个。这是我在父亲公司学到的最有用的技能。”
“你父亲的公司。”齐藤低声重复,“就是松永——”
“对。”瑛介打断他,“就是松永自杀的那家。”
下午的太阳没有出来。苍海市的天空一直保持着灰白色的沉闷,像一层被揉皱的宣纸盖在城市上空。瑛介坐了两个小时的巴士,在暮浦町的终点站下车,又沿着海岸步行了四十分钟,才找到那片老旧的公营住宅区。
松永香织住在七号楼的一层。门牌上的名字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松永”两个字,用圆珠笔写在胶带上,贴在原来的金属名牌上。瑛介敲了三下,里面传来缓慢的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链条挂锁还扣着。一只眼睛从缝隙里看他,眼白发黄,瞳孔浑浊。
“松永夫人,我是黑泽。”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链条被摘下,门打开,露出一个五十四岁女人被时间掏空的身体。她瘦得几乎透明,锁骨像衣架一样撑着毛衣的领口,头发灰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房间很小,玄关连着六叠的和室,墙角堆着纸箱,空气里有樟脑丸和速食味噌汤的气味。
“您两个月没来了。”松永香织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一种平淡的记录。
“案子很忙。”
“请进。我有茶,虽然茶叶可能过期了。”
瑛介坐在和室角落的坐垫上,看着松永香织用颤巍巍的手把电热水壶按下开关。墙上挂着她丈夫的遗照,松永浩一在相框里微笑着,系着一条瑛介记得的深蓝色领带——那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公司年会时的装扮。自杀前三天。
“我不是来叙旧的。”瑛介说,声音有些干涩,“我需要问您一个问题。”
“关于浩一的事?”
“关于您写给我的那些信。”
松永香织的手停在水壶开关上方。过去的十年里,她每个月给瑛介写一封信,雷打不动。信的内容从不重复——有时是浩一年轻时的琐事,有时是她对经济泡沫时代的回忆,有时只是一张超市的特价传单,背后写着一行字:“今天也在好好活着。”瑛介从未回过一封信。
“您在第一封信里问我,知不知道浩一为什么要自杀。”瑛介继续说,“我从来没有回答过。今天我想告诉您答案。”
“我已经不想知道了。”松永香织说。
瑛介的呼吸停了一拍。
“在第五年的时候,”她把茶杯放在瑛介面前,杯口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浩一为什么死,和他实际上是怎样的人,是两回事。我用了十年去追问前者,结果是我完全忘记了后者。我不想再继续忘记了。”
她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看着瑛介。
“您看起来也需要忘记一些事情,黑泽先生。但您做不到,就像我做不到。所以您今天不是来给我答案的,您是来让我帮您确认——确认您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茶杯里的热水冒出细长的蒸汽,像一条透明的蛇在空气里扭动。
瑛介在暮色完全降临前离开了那栋公寓。他没有搭返程的巴士,而是沿着海岸线走,一直走到脚下的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沙滩。潮水涨上来了,黑色的海水舔着他的鞋底,把泡沫和碎贝壳留在皮鞋的缝线里。
他想起早季最后一次站在海边的样子。十三岁,穿着水手服,书包扔在防波堤上,赤脚踩在消波块上,张开双臂保持平衡。海风把她的裙子吹得鼓胀,她回头对他喊了什么。浪声太大,他没有听清。
如果当时他听清了,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也许不会。
瑛介回到苍海西区的事务所旧址时,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他没有开灯,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楼梯,一级一级走上三楼。房间里弥漫着旧书和霉味混合的气味,他走到早季的书架前,从一本《银河铁道之夜》的夹页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那是他三个月前开始写的诱饵档案。不是给警察看的那个简略版,而是完全私人的、浸透汗水和酒精的详尽版本。
“雾生启,出生于昭和五十六年,苍海市本地人。一桥大学商学部毕业。平成十八年进入苍海资产管理公司,二十七岁成为最年轻的基金经理。平成二十六年,挪用客户资金三亿两千万日元进行高风险衍生品交易,血本无归。客户中包括一位独居的退休女教师,她投入了全部养老金。雾生启伪造了对账单,将事件掩盖至平成二十八年。最终因内部举报而暴露,被金融厅处以行业永久禁入处分。他没有被刑事起诉——受害人与公司达成了保密和解。代价是雾生启的个人资产全部用于赔偿。他在法律上是一个自由人,在道德上是一个死囚。”
瑛介用钢笔在这段文字下面加了一行新字。
“目前居住于苍海市北港区,从事便利店夜班工作,无固定住所。已持续在‘赎罪之炎’浏览半年以上。渴望被‘净化’。”
他停笔,把钢笔放在桌上。笔尖在纸张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像一滴凝固的血。
冰桶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他倒了一杯威士忌,没有加冰,直接灌进喉咙。酒液灼烧着食道,带来一种熟悉的、接近于疼痛的温暖。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警署,田边最终在诱饵行动的文件上盖了章。不是同意,是“有条件许可”。条件包括:瑛介必须每天上报接触记录,必须佩戴定位装置,必须在任何面对面接触发生前四十八小时通知刑事部,以及——一旦田边判断行动风险超出可控范围,立即终止。
“你是在把自己的罪恶感当成武器。”田边盖章时说,没有抬头看他,“这种方式往往只会伤到自己。”
瑛介当时没有反驳。
现在他独自坐在黑暗里,不得不承认田边是对的。那些贴在“雾生启”身上的罪行,挪用资金、伪造文件、间接致人死亡,没有一条是虚构的。他把自己真实的罪孽装进了一个假名里,然后把这个假名抛进暗网,等待着某个同样真实存在的“净化者”来收割。
这不是诱捕。
这是忏悔。
深夜零点十七分,瑛介的笔记本电脑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他打开屏幕,“赎罪之炎”的私信页面多了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依然是“Fuyu”。
“雾生先生,感谢您的坦诚。昨晚读完您的帖子后,我做了一件可能有些冒昧的事。我查阅了您提到的案件资料。平成二十八年的苍海资产管理公司丑闻,当时的新闻报道里有您的名字——不过是另一个。那个被除名的基金经理不叫雾生启,叫黑泽瑛介。”
瑛介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
“我没有生气。每个人在忏悔之前都需要先戴上一副面具。但如果你想见到我,请不要再使用别人的名字。使用您自己的。我会等待。”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的是一扇窗户,窗户上反射出一间昏暗房间的内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日记本,封面是空白的。瑛介认出了那个封面——那是他今天早上塞进帆布包里的、全新的日记本,封面写着“雾生”二字。
这本子现在应该在他卧室的床头柜上。
他猛地转头。卧室的门半开着,床头柜上的日记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燃烧过的火柴,安静地躺在床单上。火柴头上的碳化物还保持着擦燃后的卷曲形状,像一朵微小的黑色菊花。
房间的窗户是关着的。门锁完好。没有闯入的痕迹。
黑泽瑛介一个人站在凌晨的黑暗里,意识到一件让他骨髓发寒的事实——“她”今晚来过这里。不是通过网络,不是通过想象,而是穿过现实中的门,站在他的床边,拿走了那本写着假名的本子,留下了这根火柴。
而他从进屋到现在,一直没有发现。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火柴是礼物。下次见面时,请带一盒您自己的。——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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