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宫冬香在苍海拘留所度过的第七天,用一根磨尖的牙刷柄刺进了自己的左腕。
发现她的是凌晨三点巡查的女警。冬香侧躺在铁架床上,身下铺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不是遗书,只是一个地址:苍海市西区,旧仓库区C栋,地窖。以及一行小字:“请把我放在她旁边。”
她没有死。牙刷柄磨得不够锋利,刺入的角度偏了,避开了桡动脉。急救人员在拘留所医务室给她缝了十一针,缝完后她问的第一句话是——“黑泽警官知道了吗?”
瑛介在凌晨四点接到电话。他赶到时,冬香已经被转到了苍海市民医院的拘留病房。铁架床上铺着白色床单,她躺在上面,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被一副软质约束带固定在床栏上。她的脸比一周前更苍白,颧骨的轮廓从皮肤下浮出来,像被海水冲刷了太久的贝壳。
“你答应过我要去结案。”瑛介站在床边,声音沙哑。
“我结了。”冬香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在她的虹膜上镀了一层银色的膜,“供述、名单、证据——全都给了。剩下的不是我该做的事。”
“剩下的是什么?”
“等。”她把头转向瑛介,“等待判决,等待刑期,等待被关进某个看不到海的监狱里度过接下来的十年或者十五年。然后在某一天被人发现我做过的事——不是帮人死,是帮人活——然后所有人都会忘记,只记得我是个连环杀手。”
瑛介拉过一把塑料椅在床边坐下。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很浓,但透过那层化学味道,他仍能闻到冬香身上那种特有的微凉气息——像冬天海边礁石上的苔藓。
“所以你打算在判决之前就结束。”
“不是结束。”冬香把右手举起来,约束带在床栏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是暂停。如果我就这么死了,所有人都会停下来——检方会停下来,媒体会停下来,齐藤副警部会停下来,你也会停下来。然后你们会重新看我留下的那些东西。不是因为同情我,是因为一个死掉的人比一个活着的人更方便被当成一个完整的案件来审视。”
“你在操纵我们。”
“我在操纵案件。”冬香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活着的人是嫌疑人,是被告,是等待审判的罪犯。死了的人是研究对象。你们会更认真地读我的名单,更认真地听那些录音,更认真地去查那十二个还活着的人——那些选择了身份变更而非死亡的人。他们可以证明,我不是在杀人。我是在帮人做他们自己做不到的事。”
瑛介沉默了。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有救护车驶过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盒燕子火柴,纸壳已经被他握得发软。
“你说的十二个活着的人,”瑛介说,“其中一个是我妹妹。”
冬香转过头,看着他的脸。
“早季选择了身份变更。你帮她离开了苍海市。但后来她回来了,死在旧仓库区。你一直说你不知道她为什么回来。我在想——”瑛介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也许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让我知道。”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像被压缩成了半透明的凝胶。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地闪烁,每一次滴滴声之间隔着的沉默都像一个微小的深渊。
“早季回来,是因为她收到了你的信。”瑛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那是一封打印信件的复印件,日期是平成二十七年二月。“我昨天在整理父亲留在汐見荘的遗物时找到的。他保留了所有和圣光会有关的文件,包括这封你写给早季的信。”
冬香闭上了眼睛。
“你在信里告诉早季,她父亲通过圣光会洗钱的新证据已经被你找到了。你说你会把证据放在旧仓库区,等她来取。你说——‘这一次,你可以完成你没能做完的事。’”瑛介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他控制住了,“你把她叫回了苍海市。你把她叫到了那个仓库。然后她死在那里。”
“是。”冬香没有睁眼。
“你为什么要叫她回来?”
“因为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冬香睁开眼,眼眶里蓄满了一种瑛介从未见过的液体——不是泪水,是某种更浓稠、更沉重的东西,“平成二十年秋天,她十三岁,敢一个人带着父亲的犯罪证据去圣光园找我。她敢把自己所有的秘密写在一本日记里,然后交给我保管。她敢在发着高烧的时候笑着跟我说——‘冬姐,如果我不在了,你帮我把那些孩子带出来’。她什么都敢。但她不敢面对一件事——”
“什么事?”
“她父亲逍遥法外的事实。”冬香的声音变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层深处挤出来的气泡,“平成二十七年,我找到了新的证据——你父亲通过圣光会在海外洗钱的新记录。我写信告诉她。她当时在箱根町的一个小渔村隐姓埋名,已经过了七年平静的生活。我本可以不去打扰她。但我太想要一个结局了。我想让她亲眼看到自己的父亲被绳之以法,想让她完成七年前没能完成的事。我以为那是对她的救赎。”
“但那是你的自私。”
“对。”冬香说这个词时,嘴唇几乎没动,“我把她叫回苍海市,告诉她证据藏在旧仓库区。她去了。她拿到了证据。但她没有马上离开,因为她在地窖里发现了赤松焰藏在那里的东西——她自己的旧日记本和一些她以为早就烧掉的东西。她在地窖里坐了一夜。仓库里很冷,她的膝盖旧伤复发了。等她准备离开时,已经走不动了。赤松焰找到她时,她已经因为低温症和旧伤复发陷入了半昏迷。然后感染复发,然后败血症,然后——死了。”
瑛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很急,然后慢慢缓下来。
“所以是你间接杀了她。”
“是我把她拉回了这场火里。”冬香终于让那层浓稠的液体从眼眶里流下来,沿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她本来已经逃出去了。她有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生活。她会活到二十岁,会读到她自己写的信。是我用‘正义’两个字把她叫回来,然后送进了那个地窖。这是第十七件。名单上的第十七个人——不是被净化的人。是被我害死的人。”
瑛介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噪音。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看着窗外渐渐变亮的天色。苍海港的起重机已经亮起了黄色的灯,像悬在半空中的一串省略号。
“你把这些写进自首材料里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写?”
“因为我怕你没有机会亲自来问我。”冬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虚弱但清晰,“如果你不亲自来问,你就会永远恨我。如果你永远恨我,你就永远不会原谅你自己。”
“这有逻辑关系吗?”
“没有。但有感情关系。”冬香把约束带拉紧了一下,像是需要借助那个疼痛来维持清醒,“你恨我,你就会把所有的错误都算在我头上——洗钱是你父亲的错,做假账是你父亲的错,早季的死是我的错,赤松焰变成模仿犯是我的错。所有的罪都有人背,唯独你自己的罪没有。你觉得你欠松永浩一,欠早季,欠你母亲。你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罪人。但你不是。你只是在一个错误的家庭里做了正确的事——你试图保护你的家人。”
瑛介转过身。晨光从窗外漫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冷蓝色。他看着床上那个苍白的女人,她的手腕上缠着纱布,她的眼睛红肿,她的嘴唇干裂。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连环杀手,也不像一个自首者,甚至不像一个悔罪者。她看起来像一个终于说出了所有真相的人,然后把审判权交给了他。
“你从来不是猎物。”瑛介说。
“我从来都是。”冬香说,“只是你的猎物不是我。是真相。你用自己当诱饵,用它钓出了赤松焰,钓出了你父亲,钓出了十年前所有被埋在地窖里的秘密。而我是最后一条——这条是你最不想钓到的。”
瑛介走回床边。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燕子火柴,打开,里面还剩三根。他抽出一根,放在冬香没有受伤的右手上。
“这算什么?”她问。
“不是礼物。是约定。”瑛介说,“等你出来——不管多久——用这根火柴。不是烧掉痛苦,不是烧掉过去,不是烧掉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烧掉你的名字。雨宫冬香。那个被父亲遗弃、被洗钱组织利用、被罪恶感活埋的人。然后重新活一次。”
“用一个新的名字?”
“用你自己的名字。”瑛介把火柴盒也放在她手里,“雨宫冬香。没有香气的花。但至少是花。”
他转身走向病房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原谅你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稳定地响着,像一个有条不紊的节拍器。冬香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火柴,红色的磷头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把火柴攥进掌心,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拳头上。
肩膀在颤抖。但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海鸟拍打翅膀的声音。
走廊里,瑛介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早班护士推着药车从他身边经过,轮子在塑胶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等到那声音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把身体从墙上移开。他的眼角是干的。但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握成了一个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力度和他当年在父亲办公室里签第一份假账时一模一样。
手机振动。齐藤的电话。
“五十岚宗太郎的案子,检方内部有了新进展。”齐藤的语气带着熬夜的疲惫和某种压抑着的兴奋,“久我雅人调出了平成二十三年五十岚隆的死亡档案。你母亲当时的说法是自然死亡,法医判断是心肌梗塞。但久我查到了当时的急救记录——急救人员到达时,五十岚隆的瞳孔已经散大,口腔内有化学性灼伤痕迹。急救医生怀疑中毒,建议做毒理检测。但第二天,这个建议被什么人从报告里删掉了。”
“修一郎。”瑛介说。
“大概率是。他当时还是苍海县警搜查一课的课长。他有权限接触急救档案。”齐藤停顿了一下,“瑛介——如果你母亲确实毒杀了五十岚隆,那她做的事和雨宫冬香做的事没有本质区别。都是替没有能力讨回公道的人讨回公道。如果检方决定追究你母亲的话——”
“她已经在还了。”瑛介打断他,“她在冲绳一个人活了十年。每天对着大海。你觉得那是自由吗?”
齐藤沉默了。
“久我雅人还调出什么了?”
“还有这个。”齐藤的声音变得很沉,“平成二十七年三月五日,旧仓库区C栋发现的那具流浪者遗体的解剖报告原件。我在档案库里找到了。”
“结论是什么?”
“男性,年龄大约五十岁,死亡原因是吸入过量一氧化碳,起火前已经死亡。但在胃内容物里发现了高浓度吗啡类物质——足以致命。也就是说,”齐藤的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那具尸体在火灾之前就已经死了。不是被烧死的。是被毒死的。旧仓库区那把火,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掩盖一桩谋杀。”
瑛介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旧仓库区。平成二十七年三月五日。早季失踪的同一天,同一个地点。那具被误认的流浪者遗体——不是流浪者,不是意外,不是火灾致死。是一个被毒杀的人。
而放火的人——是赤松焰。他说过他烧了“流浪汉的旧衣服”。但如果那个人根本不是流浪汉,如果那个人是被谋杀的,如果早季恰好也在同一天出现在同一个地点——
“那个死者的身份,”瑛介问,“查到了吗?”
“还没有。久我正在做DNA比对。但他推测——”齐藤深吸了一口气,“很可能是圣光会的相关人员。可能是一个知道太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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