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我雅人把DNA比对报告放在桌上时,旧书店里的线香刚好燃尽最后一截。灰烬落在铜香炉里,没有声音。
“死者身份确认了。”他摘下眼镜,用指腹按压着鼻梁两侧,那个动作持续了将近十秒,“平成二十七年三月五日在旧仓库区C栋火灾现场发现的遗体,DNA与樱庭县箱根町圣光园的前事务局长一致。姓名:笹原茂。死亡时五十六岁。死因不是烧死,是吗啡中毒引起的心脏骤停。火灾发生在他死后至少两小时。”
瑛介坐在那把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英文旧书,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是苍海市三月特有的灰白色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拧干了水的抹布。
“笹原茂。”瑛介重复这个名字,“圣光园的事务局长。我在父亲账本里见过这个名字。平成二十年到二十二年,多笔‘捐赠’的经手人都是他。他是圣光会资金链的中间人。”
“不只是中间人。”久我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泛黄的樱庭县警署询问笔录复印件,“平成二十三年,圣光园关闭后,笹原茂曾主动联系过樱庭县警,声称要举报圣光会的非法资金流动。但那次举报没有立案。负责接待他的警察在笔录上写了一句评语——‘举报人神经过敏,无实质证据’。”
“那个警察是谁?”
久我没有回答,只是把笔录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盖着一个印章,红色的印泥已经褪成暗褐色,但印章上的名字仍然清晰可辨——“苍海县警本部搜查一课课长 黑泽修一郎”。
“他亲自压下了举报。”瑛介的声音没有起伏。
“平成二十三年,你父亲仍然是搜查一课课长。笹原茂的举报直接送到了他手上。他把这份笔录标记为‘神经过敏’,然后存档。这份文件在档案库里躺了十二年,直到我昨天把它从积灰的纸箱里翻出来。”久我把眼镜戴回去,透过镜片看着瑛介,“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笹原茂是目击者。他知道圣光会的洗钱内幕。平成二十七年三月,他大概又找到了新的证据,或者打算再次举报。然后他就死在了旧仓库区的地窖里,被人灌了吗啡,再被人放火烧了。”
“而放火的人是赤松焰。”
瑛介的手指按在那本摊开的旧书上,指尖微微陷入发黄的书页。赤松焰在审讯室里说过——他在旧仓库区点了火,烧了“流浪汉的旧衣服”。但他从来没有提过那具尸体。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被毒死的。他以为自己在掩盖早季失踪的痕迹,但实际上,他无意中帮另一个人掩盖了一桩谋杀。
“谁给了笹原茂吗啡?”瑛介问。
“法医报告里提到一个细节。”久我翻到解剖报告的某一页,指着荧光笔标出的一段,“胃内容物里的吗啡浓度极高,但死者口腔和喉部没有注射痕迹。这意味着他要么自己喝了含吗啡的液体,要么被强制灌服。法医在报告边缘用铅笔备注了一行字——‘疑似医疗用吗啡安瓿,非街头毒品’。”
“医疗用吗啡。来源需要处方。”
“对。平成二十七年,苍海市能合法开具吗啡处方的医疗机构只有三家——市民医院、北港区综合医院、以及一家已经关闭的私立诊所。”久我停顿了一下,翻到下一页,“那家私立诊所的登记地址,是北港区三丁目。经营者是五十岚隆的遗孀,五十岚文子。”
窗外有一辆垃圾车经过,机械臂抓起路边的垃圾桶,发出巨大的金属碰撞声。瑛介看着玻璃窗上的反光里自己模糊的轮廓。五十岚隆死于平成二十三年,被母亲用安眠药毒杀。他的遗孀——五十岚文子——在丈夫死后接管了诊所,直到平成二十七年关闭。而她的儿子五十岚隆,正是赤松焰在暗网上追查到的人。
“五十岚隆的诊所,”瑛介慢慢说,“是圣光会资金链里的一环。五十岚文子也参与了。”
“不仅参与了,而且可能比你父亲陷得更深。”久我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一张褪色的传真纸,抬头是泰国某银行的标志,“平成二十七年二月,五十岚文子以个人名义向曼谷的一个账户汇了八百万日元。汇款附言是‘笹原先生 退職金’。但这个账户的持有人——根据泰国司法部联络官发回的信息——是一个化名‘五十岚孝太郎’的人。”
“我父亲的化名。”
“对。汇款在平成二十七年二月十二日完成。二月二十八日,笹原茂从樱庭县出发前往苍海市。三月五日,他死了。”久我把所有文件叠在一起,推给瑛介,“时间线很清楚。你父亲雇佣了五十岚文子,五十岚文子提供了医用吗啡,你父亲或者他的代理人实施了毒杀。然后赤松焰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一把火掩盖了一切。”
瑛介把那份泰国银行的传真纸拿起来。纸上的字迹已经在长途传输中变得模糊,但“五十岚孝太郎”六个假名清晰得像刚写上去的。他的父亲用了死者的姓氏,用了毒药的经手人的丈夫的名字,用了一个永远无法开口反驳的死者身份,在泰国和自己的故乡之间架起一条看不见的资金链。
“他杀了笹原茂,因为他怕被举报。”瑛介说,“那为什么还要放火?”
“放火的人不是他。是赤松焰。你父亲大概不知道仓库会被烧——他只需要笹原茂消失。赤松焰的出现是一个意外。但这个意外给了你父亲一份额外的礼物——火灾把笹原茂的尸体烧到无法辨认,警方以流浪者取暖失火结案。一桩完美的谋杀,被一桩巧合的纵火完美地掩盖了。”
瑛介站起来,走到旧书店的橱窗边。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透过灰尘看出去的街道像一幅褪色的旧照片。街对面那家只卖一种拉面的面馆已经开门了,店主正在把布帘挂出来。布帘上印着店名——“幸来軒”。
幸运来临的地方。他父亲用这个名字大概会笑。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些交给齐藤?”瑛介问。
“已经给了。”久我说,“今天早上。齐藤现在应该在去苍海市民医院的路上——五十岚文子在丈夫死后改行做了护理员,就在那家医院。她的儿子五十岚隆被判了八年,她一个人住在北港区的旧诊所里。齐藤会先找她问话,然后再决定是否正式逮捕。”
“逮捕她?”
“涉嫌协助谋杀。非法提供处方药。可能的从犯责任。”久我把眼镜摘下来,镜片反射着天花板上吊灯的光,“但我觉得她不会等齐藤。一个在丈夫死后替他销毁了十二份病历的人,一个在丈夫被毒杀后没有报警反而继续替凶手洗钱的人——她这辈子已经习惯了不等待。”
瑛介从橱窗前转过身。
“什么意思?”
“我见过她一次。”久我说,“在调查五十岚隆的非法行医案时。她在法庭旁听席上坐了一整天,从头到尾没有哭,没有表情。庭审结束之后,她走到检察官席前面,对我鞠了一躬,说了一句话——‘对不起,让你们费心了。’然后转身走出去。那个转身的动作——我见过很多次。在那些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的人身上。”
瑛介推开白夜書房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暗哑的撞击。他站在巷子里,海风从港口方向灌进来,把拉面馆的布帘吹得猎猎作响。他拨了齐藤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在医院?”瑛介问。
“刚到你父亲那层。”齐藤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医疗器械的滴滴声,“他和雨宫冬香在同一家医院。世界很小。雨宫是拘留病房,你父亲在保释观察室。两个人隔了三个走廊,互相不知道对方在这里。”
“你去找谁?”
“五十岚文子。她在三楼做护理员。但瑛介——”齐藤停顿了一下,“我刚查了她今天的排班表。她今天请假。理由是‘身体不适’。昨天是她儿子的探视日——五十岚隆在苍海监狱服刑,每月一次探视。昨天下午她去过了。今天请假。如果她知道我们要找她——”
“她可能在销毁证据。”
“或者更糟。”
电话那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齐藤走进去,金属门的回声在走廊里拖得很长。
“我先去她的住处。”齐藤说,“你从久我那边拿到的东西——泰国账户记录和DNA比对报告——尽快传给我。如果今天之内能形成完整证据链,我就申请对修一郎和五十岚文子的正式逮捕令。”
“修一郎的罪名呢?”
“洗钱、行贿、伪造文件——这些已经够了。但如果能加上谋杀笹原茂的嫌疑——”齐藤停顿了一下,电梯的提示音响了一下,“你做好准备。一旦申请批下来,你父亲就不再是证人,而是嫌疑人。你和他之间所有的对话记录都要上交检方。包括你在汐見荘跟他见面的全部内容。”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上交什么吗?”
瑛介没有回答。他知道齐藤在问什么——冬香写给他的那封信,关于早季被叫回苍海市的真相。那封信如果被检方掌握,冬香的罪名会从同意杀人升级为包括间接致死早季的过失。她的刑期会翻倍。
“信在我手里。”瑛介说。
“你打算交吗?”
巷口有一个老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装着几根大葱。葱叶在风里摇晃,像几根绿色的旗子。瑛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才说话。
“等你们找到五十岚文子再说。”
他挂掉电话,在巷子里又站了片刻。然后他拨了另一个号码。响了四声,接通了。电话那头有海浪的声音和收音机的调频杂音。
“妈。”
“瑛介。”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通话时更平稳,像是一个人终于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之后,剩下的那片空旷的平静,“你爸被抓的事,齐藤先生已经打电话通知我了。”
“我要问你一件事。平成二十三年,你给五十岚隆倒茶之前,有没有见过他的妻子五十岚文子?”
海浪声响了很久。收音机里的杂音也在响,播音员在念一条关于台风警报的新闻。
“见过。”母亲说,“那天下午她在诊所门口扫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扫。她没有拦我。她知道我要进去,也知道我要做什么。她只是问了我一句——‘您是来算账的吗?’我说是。她就让开了。”
“然后你毒死了她丈夫。”
“是。”
“她后来替你丈夫洗钱。替你丈夫藏匿证据。替你丈夫杀了笹原茂。”瑛介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诉书,但他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已经发白,“你做了一件她没阻止的事。然后她用一辈子还了你的人情。这就是你们之间的交易。”
母亲没有回答。海浪声重复了四次。第五次的时候,她说——
“不是交易。是沉默。我们两个人在同一个瞬间选择了沉默——我没有举报她丈夫用过期药杀了人,她没有举报我毒杀了她丈夫。然后沉默像雪球一样滚了二十年。把你也卷进来了。把早季也卷进来了。”
瑛介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齐藤今天要去找她。”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母亲用一种瑛介从未听过的语气说——
“我已经买了回苍海市的机票。明天到。”
电话挂断。巷子里的海风忽然变得很大,把拉面馆的布帘卷起来,露出后面的门帘。门帘上印着另一个字——“閉”。
瑛介把手机塞回口袋。他转身推开白夜書房的玻璃门,风铃又响了一次。久我雅人还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看到瑛介的表情,放下了杯子。
“你母亲要回来了。”
“她回来了。”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准备在法庭上同时看到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妹妹最后的朋友和你的搭档。准备在证人席上说出你做过假账、你母亲毒杀过人、你父亲杀了笹原茂。准备把所有你用了十年去隐瞒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瑛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燕子火柴。里面还剩两根。他倒出来一根,放在收银台上。
“这不是准备。这是决定。”
久我看着那根火柴。他把它拿起来,用手指慢慢转动。纸梗在他的指间旋转,红色的磷头像一颗微缩的星球。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他在箱根町的杉树林里推倒了一个十五岁的男孩,男孩的手腕撞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骨折声。那个男孩的名字叫赤松焰。十年后,他成了模仿犯。而推动他的第一个人——是一个检察官,因为想从男孩手里抢回一本账本。
“那个时候,”久我说,“我应该用另一只手接他的。”
“谁?”
“赤松焰。”久我把火柴放回桌上,“平成二十四年。我用手推了他。我应该张开手。”
他把火柴推回瑛介面前。
“你还有一根。省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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