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破产法院的听证室里,空气沉重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
哈洛伦法官坐在高背皮椅上,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左边是艾丽西亚提交的新证据动议的批准令副本,中间是联邦调查局刑事部的立案回执,右边是一封用透明证据袋封装的、已经泛黄的信封。信封上的字迹工整有力,邮戳日期是2006年9月19日。
卡尔·埃利森站在证人席上。他的手放在面前的栏杆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住某种看不见的支撑物。
“埃利森副署长,”哈洛伦法官的声音从法官席上传来,“您向本庭提交的这封信,据您所述,是在今天早上才首次拆封的。请您向法庭解释,为什么一封寄给您的挂号信会在您的办公室里存放了十五年而从未被打开?”
埃利森抬起头。法庭的灯光照在他的金属框眼镜上,反射出两片小小的白色光斑。
“阁下,”他说,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拖出来的,“2006年9月下旬,我正在外地参加一个跨州破产法研讨会。等我回到监察署的时候,亚瑟·克莱恩已经失踪了。我的办公室收到了一份来自内部安全办公室的书面通知,告知我克莱恩涉及的案件属于正在进行的内部调查,任何与克莱恩有关的材料都需要移交安全办公室统一处理。”
“那您移交了吗?”
埃利森沉默了。旁听席上,伊莱娜握紧了座椅扶手。
“没有。”埃利森说,“我没有移交。但我也没有拆开。”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埃利森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法庭速记员不得不向前倾身才能听清。“我知道亚瑟·克莱恩是什么样的人。我在1998年的一次跨部门审计中与他共事过三个月。他是我见过的最严谨、最诚实的财务官员。当内部安全办公室告诉我他涉嫌犯罪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相信,而是恐惧。我知道如果连亚瑟·克莱恩都能被抹黑成罪犯,那意味着什么。”
他把手从栏杆上移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打印纸。
“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封匿名电子邮件。附件是克莱恩先生日记最后一页的扫描件。他在日记里提到了我的名字——他说他把一份审计报告的认证副本寄给了我,因为他相信我。我在书架的夹层里找到了这封信。它在那里躺了十五年。”
哈洛伦法官把老花镜推上额头。“您今天早上才拆开它?”
“是的,阁下。在来法院之前。”
“里面有什么?”
埃利森从证据袋里取出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折叠处因为年代久远几乎要断裂。他把信纸展开,开始朗读。
“‘亲爱的卡尔,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说明我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随信附上奥德赛地产信托2003至2006年全部内部审计报告的认证副本,共四十七页。这些文件记录了奥德赛集团通过虚假关联交易、虚增成本和离岸账户转移,在破产重整申请中隐瞒了至少七亿联邦元的资产。我已经将这些证据的复印件提交给了联邦托管人办公室,但我有理由相信托管人办公室内部并不完全可靠。我需要一个我信任的人保留备份。你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人选。如果我失踪了,请把这些文件交给调查局。不要交给监察署内部安全办公室——他们已经被渗透了。你的朋友,亚瑟·克莱恩。’”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暖气片的咔嗒声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附件呢?”哈洛伦问。
埃利森把手伸进西装内袋,取出一叠厚厚的纸张。它们被装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纸张边缘已经严重泛黄,但上面的数字和表格依然清晰可辨。
“在这里,阁下。四十七页,完整无缺。”
被告席上莫罗的两名律师同时站了起来,但哈洛伦用一个手势制止了他们。“坐下。”他说,声音不重,但那两名律师几乎是本能地坐了回去。
艾丽西亚从原告席上站起来。“法官阁下,我请求将这些文件作为补充证据收录入案。”
“批准。”哈洛伦甚至没有看被告席,“埃利森副署长,您还需要向本庭说明一件事。您在监察署工作了二十八年,以您的经验,您认为内部安全办公室当年对克莱恩先生采取的行动是否有正当依据?”
埃利森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持续了很长时间。
“阁下,”他最后说,“内部安全办公室在2006年的主管是劳伦斯·马奇。”
旁听席上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艾丽西亚感到自己的后背骤然绷紧。马奇——档案室主管,本杰明的直属上司,那个在监察署干了三十五年、即将退休的老档案员。他当年不仅是档案室的人,他还同时主管内部安全办公室。
“马奇先生在监察署的职责范围在2006年之后是否发生过变动?”艾丽西亚问。
“发生过。”埃利森重新戴上眼镜,“2007年初,内部安全办公室被重组,马奇被调任为档案室主管。官方说法是平级调动。但实际上,他的权限被大幅削减了。”
“是谁签发的调令?”
埃利森犹豫了一下。“当时的署长。但调令的建议方是联邦托管人办公室。具体建议人是谁,档案中没有记录。”
艾丽西亚转向哈洛伦法官。“阁下,我请求法庭立即传唤劳伦斯·马奇到庭作证。”
哈洛伦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法槌。“本庭批准。法警,请前往联邦破产监察署,传唤档案室主管劳伦斯·马奇到庭。立即执行。”
法警离开后,哈洛伦宣布休庭三十分钟。听证室里的空气像被松开的弹簧,所有人几乎同时开始呼吸。
艾丽西亚走出听证室,伊莱娜紧跟在她身后。走廊里,埃利森正靠在一根大理石柱上,双手交握在身前,像是在祷告。
“埃利森副署长。”艾丽西亚走到他面前,“谢谢您今天做的一切。”
埃利森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一圈,但声音依然平稳。“维拉调查员,我做了十五年的懦夫。一封不拆的信,放在书架上就是不拆。因为不拆,我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这就是懦夫的定义。”
“您现在不是了。”伊莱娜说。
埃利森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克莱恩小姐,你父亲在信里说我是一个他可以信任的人。他错了。一个可以被信任的人不会让一封信在书架上躺十五年。”
伊莱娜沉默了。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埃利森的手。老人的手很凉,指关节突出,皮肤像旧纸一样薄。
“我父亲也错过。”她说,“他以为沉默能保护我们。但他留下的东西最终还是起作用了。您打开了信。这就够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科尔处长正快步朝他们走来,脸上的表情让艾丽西亚心里一沉。
“法警到监察署了。”科尔走到他们面前,压低声音,“马奇不在档案室。他的工位是空的,电脑硬盘被取走了,桌上只留了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了什么?”
科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便签上只有一行字,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潦草但用力很重:“我做了你们要求我做的一切。协议呢?”
艾丽西亚盯着那行字,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协议。”她说,“莫罗给他承诺了某种协议。他现在可能去找莫罗兑现了。”
“或者更糟。”科尔说,“如果莫罗觉得他已经没有用了。”
伊莱娜把手机从科尔手里接过来,放大照片,仔细看着那行字。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艾丽西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一个老人的字迹。”伊莱娜说,“这个人在写这张便签的时候手很稳。他不是在逃跑——他是在赴约。”
“赴约?”科尔皱起眉头。
“他知道自己会被找到。”伊莱娜说,“他留下这张便签,不是给我们的,是给莫罗看的。他在告诉莫罗:我已经暴露了,你必须兑现你的承诺。”
艾丽西亚和科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莫罗不打算兑现呢?”科尔低声问。
“那马奇就是下一个会消失的人。”艾丽西亚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确定。
走廊里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休庭时间即将结束。法警从电梯里走出来,对哈洛伦法官低声汇报了情况。老人的脸色在听完汇报之后变得更加严峻。
“本庭现在重新开庭。”哈洛伦敲了一下法槌,“鉴于证人劳伦斯·马奇目前下落不明,本庭发布联邦通缉令,要求联邦执法机构协助查找并强制传唤。同时,本庭裁定,埃利森副署长提交的四十七页审计报告认证副本为真实有效的新证据,正式收录入奥德赛地产信托破产欺诈案的案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被告席上脸色铁青的两名律师。
“此外,鉴于当前证据已经明确指向破产程序被系统性利用于掩盖刑事犯罪,本庭正式向联邦调查局建议,将塞巴斯蒂安·莫罗列入刑事调查的重点对象。此建议不具有强制力,但本庭相信,调查局会根据现有证据做出适当的判断。”
法槌落下。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了很久。
艾丽西亚转过头看向伊莱娜。伊莱娜坐在旁听席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法官席背后的联邦徽章。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没有笑,但也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在长跑中终于看到了终点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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