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沃斯从来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他不相信运气,不相信预兆,不相信任何无法被弹道计算和风险评估量化的东西。他相信计划、执行力、以及在一套完善的方案里为每一种意外预留的冗余度。
但在米尔路伏击失败的第二天早晨,他开始隐约感觉到某种在计划之外的东西正在生长。
那种感觉来得没有缘由。也许是因为法警直升机来得太快了——从第一声枪响到听到旋翼声,中间只隔了不到四分钟。这意味着联邦法警在车队出发之前就已经在空中部署了应急响应单位。这不是标准流程。标准流程是在收到求救信号之后才起飞。提前部署意味着有人在车队出发之前就已经预判到了袭击的可能。
沃斯站在莫罗大厦四十六层那间没有窗户的安全控制室里,面前是六块监控屏幕。他安排的眼线分布在梅里顿的各个关键节点上——监察署附近、司法大厦对面、联邦调查局分局停车场入口。每一块屏幕上的画面都在安静地流动,车辆在行驶,行人在走路,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名字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她昨晚去了疗养院。”
沃斯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关掉了屏幕。
“她”指的是伊莱娜·克莱恩。“疗养院”指的是圣伊丽莎白。这两个信息点在他脑子里碰撞出了火花。伊莱娜在非固定探视日去了疗养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母亲可能说出了什么。海伦·克莱恩在那个病房里沉默了十五年,但如果她知道伊莱娜已经在公开追查这桩案子,如果她的恐惧终于被另一种东西压倒——那她会说什么?
沃斯不知道答案。他不喜欢不知道答案。
他拿起桌面上的座机,拨通了莫罗的私人号码。电话响了八声才接通。莫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年人刚从睡眠中被唤醒时特有的沙哑。
“说。”
“米尔路的事情失败了。戈麦斯活着,现在在联邦调查局分局。”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沃斯能听到莫罗用手指敲击床头柜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法警的应急响应比预计快了至少四分钟。”沃斯继续说,“内部可能有人在车队出发之前就已经发出了预警。”
“你昨晚跟我汇报的时候,说的是同一件事。”莫罗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沙哑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金属般的冷硬。“你现在打电话来,不会只是为了重复一遍。”
“克莱恩的女儿昨晚去了圣伊丽莎白疗养院。不在她的固定探视日。今天早上她没有去法律援助中心上班。我的人查了她的通讯记录——她在过去十二小时内和维拉通过了三次电话。”
莫罗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了。沃斯想象着他坐在他那张有帷幔的四柱床上,穿着丝绸睡袍,手边放着一杯从不加冰的威士忌。老人在处理危机的时候有两种模式:一种是愤怒,一种是极端冷静。他今天听到的是后者,这让沃斯更加警觉。
“沃斯,”莫罗终于开口了,“你当年处理克莱恩的时候,确信他没有留下任何会绕开内部渠道的东西吗?”
“我检查了他的书房、办公室、邮箱,以及他的电子邮件服务器。所有东西都销毁了。”
“他的妻子呢?”
沃斯没有立刻回答。
“海伦·克莱恩当时在精神病院。我判断她没有能力保留任何——”
“你判断。”莫罗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到骨子里的讽刺。“十五年前你说你判断克莱恩没有在墙里藏东西。结果那盒日记在砖缝里埋了十五年。现在你又告诉我你判断他妻子没有保留东西。”
沃斯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我会派人去圣伊丽莎白。”
“不。”莫罗说,声音突然放得很轻,轻到沃斯不得不把听筒压紧耳朵。“你不要派人去精神病院。那里有护士,有护工,有监控。你上次在米尔路已经死了两个法警,全联邦的法警系统都在找那批人。从现在开始,所有行动进入休眠状态。”
“但是——”
“没有但是。”莫罗的声音像铡刀落下。“沃斯,我教过你一个原则——当一个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最危险的不是对手的下一步动作,而是自己的慌乱。我们不需要再制造新的麻烦。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让她知道自己正在被反击,让她疑神疑鬼,让她在每一个拐角都看到我们的影子。恐惧比子弹更管用。它能让一个人在没有被任何人碰到的情况下自己把自己击倒。”
沃斯沉默了。他知道莫罗说得对。在米尔路的事情之后,任何新的暴力行动都会给联邦调查局送上新的证据。而莫罗的帝国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胜利,而是止损。
“还有一件事。”莫罗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你说监察署里面有人在帮你。那个人现在还安全吗?”
“目前安全。但维拉已经起了疑心。她在查当年克莱恩那封信是被谁截走的。”
“那就让她查。”莫罗说,“让她查到一个我们愿意让她查到的人身上。”
沃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是说,抛一个诱饵。”
“监察署里有多少个部门?”
“十二个。”
“其中有多少人知道内鬼的存在?”
“不超过三个。”
“那就从另外九个里选一个。选一个职位足够高、但和我们没有任何实际联系的人。把线索导向他。让维拉花上三周时间追查一个无辜的人。三周足够让很多事情冷下来。”
沃斯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这一招他见过莫罗用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奏效。老人不只是一个商人,他是一个天生的棋手——他可以把任何一个人变成棋盘上的棋子,包括那些从未听说过他名字的人。
“我马上去安排。”沃斯说。
挂断电话后,他在黑暗的控制室里独自坐了很久。屏幕上,梅里顿的街道在晨光中逐渐明亮起来,公交车开始运行,咖啡店门口排起了上班族的队伍。这座城市的每一天都以一种理所当然的秩序运转着,没有人知道在摩天大楼的某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有人正在编织新的陷阱。
他不信运气。但他知道,在每一个精密的计划里,总有无法被完全控制的变量。十五年前,那个变量是克莱恩藏在砖墙里的铁盒子。十五年后,那个变量是一个档案员手里打翻的咖啡杯。
而现在,新的变量正在一个精神病院的病房里悄悄成形。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用一种不用自报家门对方也能听出他是谁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我需要查一个人。海伦·克莱恩,圣伊丽莎白精神病疗养院。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所有访客记录。以及她的主治医生在过去一个月内的所有诊疗记录。”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来,走到控制室墙边的一排金属储物柜前。他用指纹打开了其中一个,取出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尚未提交的证词草稿,来自监察署内部一名即将在听证会上作证的审计员。
沃斯把文件夹摊在桌上,用一支红色铅笔开始在页边空白处做标记。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精确到位,像是在绘制一张隐形的地图。那些红色的线条从人名旁边蔓延开来,最终指向了档案封面上那个他从未见过、但从十五年前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被打开的案件编号:2006-FB-00342。
窗外,梅里顿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不进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但它照亮了宪法大道上的人行道,照亮了联邦破产监察署的花岗岩外墙,照亮了圣克莱尔酒店大堂里那根藏着秘密十五年的石柱。
也照亮了正在档案室地下三层里重新整理卷宗的本杰明·斯通——那个打翻了一杯咖啡的年轻人,在经历了被莫罗的人挟持又获释之后,今天第一次回到了工作岗位。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他还是推开了那扇标着B区的防火门,因为他知道,有一个档案员的工作还没有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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