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审理在一种与前几天截然不同的气氛中开场。旁听席上的人数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比前两天更多了——走廊里没能入场的旁听者被临时安排到了法院二楼的大厅,通过闭路电视观看庭审直播。田村和彦在昨天下午的突然认罪和那句关于安西秀和试图转移罪责的指控,经过一夜的新闻发酵,已经变成了全国各大媒体头版上最大号的标题。但让所有人更不安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连安西都在私下里准备自保,那黑崎敬一郎——这个把所有棋子摆在棋盘上整整十年的人——现在在想什么?
桥本健一郎在开庭前一个小时就到达了法院。他在律师休息室里独自坐了四十分钟,面前摊着田村和彦昨天当庭供述的速记稿,用红笔在某些段落上画了圈。他的助理敲门进来送咖啡时,看到他正对着速记稿第十七页——安西打电话要求田村照顾家属的那一段——发呆。桥本不是发呆。他是在计算。计算田村的认罪对黑崎的辩护策略会产生多大的冲击,计算安西的防线还能撑多久,计算自己作为黑崎的首席辩护律师,在这场已经不可能全身而退的审判中,还能做什么。
九点整,石井法官入庭。他的法袍熨得笔挺,但他的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这个案子已经让一个五十八岁的老法官连续几夜无法安睡。他落座后没有立刻宣布开庭,而是把目光投向辩护席,看了桥本几秒。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偏袒,只有一种属于法官的深沉疲惫——他审理过无数刑事案件,但从来没有一个案子像这个一样,每一天的审理都在撕裂某些他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
“关于被告黑崎敬一郎、安西秀和、田村和彦一案,第三日审理现在开始。鉴于被告田村和彦已于昨日当庭认罪,其审理程序将另行安排。本日继续进行对剩余两名被告的审理。”石井翻开卷宗,“检方,请传唤下一位证人。”
黑田站起来。“检方传唤法医鉴定人榊原怜再次出庭。本次传唤针对辩方在昨日反诘问中对物证保管链提出的质疑,由鉴定人就物证的采集、保存、运输及分析全过程进行说明。”
榊原怜走上证人席时,旁听席上出现了一阵微妙的骚动。在前天的审理中,她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业陈述描绘了尹秀赫生命最后三小时的轨迹。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夸张的修辞。但正是这种绝对的冷静,让她成为了辩方最难对付的证人——你无法在一个没有情绪的人身上找到情绪的漏洞。
榊原今天带来了一个银灰色的金属证物箱。她把箱子放在证人席旁的小桌上,打开,取出其中的文件,按编号依次排开。每一份文件都装在透明的防静电证物袋里,标签上标注着采集日期、地点、采集人签名和保管编号。
“审判长,检方现将物证的完整保管链记录提交法庭审查。”黑田将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书记员,“这份记录涵盖了本案全部核心物证——从现场采集到实验室分析再到法庭呈递的每一个环节。采集日期、采集人签名、运输交接记录、实验室接收时间、分析完成时间、保管人变更记录——全部连续,无任何缺失。”
石井法官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他的手指沿着表格的每一栏缓缓移动,在每一个签名和每一个时间戳上短暂停留。整个法庭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榊原开始陈述。她按照时间线,从最早的一件物证讲起——桐野在研修中心跑道路线上发现的那一小片深色化纤混纺布料。
“证物编号M-001。采集日期为本年三月十七日。采集地点为寒川户外运动研修中心第二道门内训练跑道。采集人:桐野亘。现场拍照记录编号P-001至P-004。采集后立即装入防静电证物袋,封口处贴有防篡改封条,封条编号与证物编号一致。当日下午三时四十五分运送至鉴定中心物证室,接收人签署登记。接收时封条完整。”
“防篡改封条是否在任何环节被破坏过?”
“从未。从采集到法庭呈递,封条始终完整。封条一旦被撕开,会留下不可逆的化学染色痕迹。本案全部物证的封条均完好无损。”
桥本站起来。“审判长,辩方不质疑封条本身的防伪功能。但辩方注意到——证物M-001的采集人签名是桐野亘。桐野刑警正是后来被警务部监察室以‘程序瑕疵’为由启动审查的同一人。辩方想要问的是:如果采集人本人正在因程序问题接受审查,那么由他采集的全部物证,是否应该被视为‘来源存疑’?”
石井法官从卷宗中取出监察室的那份审查报告,翻开。“根据本庭从县警本部调取的内部档案,对桐野刑警的审查已于本月十二日被撤销。撤销理由是——审查启动程序本身存在违规。监察室主任未经正式举报程序,擅自启动针对办案刑警的审查,且其本人在本案被告名单中被列为关联调查对象。该审查不产生任何法律效力。桐野刑警的执法资格在物证采集期间始终有效。”
桥本微微欠身。“感谢审判长澄清。但辩方还有一个问题——关于搜查令的时间戳。”
他从辩护席上拿起一份文件,那是昨天深夜他从县警本部技术支援课紧急调取的服务器日志复印件。“根据检方记录,搜查令的签发日期与桐野刑警进入研修中心的时间为同一天。但根据县警本部电子系统的服务器日志,该搜查令的电子档案录入时间比桐野刑警的实际进入时间晚了将近四个小时。这就是说,在系统记录中,桐野刑警进入私人土地的时间早于搜查令的电子生效时间——检方此前解释说这是‘系统录入延迟’。辩方认可录入延迟作为一种技术解释的可能性,但辩方获得了新的证据。”
他将一份加盖了技术支援课公章的日志记录放大投影到法庭屏幕上。屏幕上的时间戳精确到秒——搜查令的电子录入时间为三月十七日下午二时四十七分。而桐野在研修中心门口出示搜查令、被迷彩裤男人放行的时间,监控录像显示为同日上午九时五十二分。
“将近五个小时的时间差,”桥本缓缓说道,“辩方主张,这五个小时的差异并非技术问题,而是人为操作。系统日志显示,录入操作由一个拥有系统管理员权限的账号执行——该账号属于警务部监察室。”
旁听席上的空气骤然凝固。黑田站起来。“检方反对!辩方在没有事先通知的情况下引入新证据,违反证据交换规则——”
“审判长,”桥本不紧不慢地转向法官,“这份证据是在昨天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才由技术支援课紧急调取并提供给辩方的。辩方在开庭前四十分钟才拿到打印件,无法更早通知。但这份证据直接关系到全部现场物证的法律效力。如果搜查令的电子录入是被监察室——一个与被列为案件关联对象的部门——蓄意延迟的,那么电子录入时间与现场执法时间之间的偏差就不应归责于桐野刑警,但同样,这也在整个物证保管链中投下了一道无法忽视的阴影。”
石井法官盯着屏幕上那两行时间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向黑田。“检方对此有何解释?”
黑田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他的声音比任何一次都更加坚定。“检方不否认电子录入存在延迟。但检方指出——搜查令的纸质原件上有法院签发时的原始时间戳。纸质原件在本庭书记员处存档,上面的签发时间为三月十七日上午九时整。根据刑事诉讼法,搜查令的法律效力以纸质原件的签发时间为准,而非电子系统的录入时间。电子录入是档案管理行为,不是法律生效要件。”
石井法官点了点头。“本庭确认。搜查令的法律效力以纸质原件的签发时间为准。电子系统的录入延迟属于档案管理问题,不影响搜查令的效力。但——”他摘下眼镜,用镜腿指向桥本,“辩方提出的关于监察室账号人为操作延迟的问题,本庭将在庭后委托独立技术专家进行核查。如果核查结果证实存在蓄意干扰电子档案的行为,相关责任人将另行追究法律责任。”
桥本微微前倾。“感谢审判长的公正裁决。辩方的程序性质疑到此结束。”
法庭里的紧张气氛短暂地松弛了一下。但桥本随即站了起来,走回辩护席,拿起那份证物保管链文件,用笔尖点在其中一个条目上。
“辩方注意到,在全部现场物证的保管链记录中,采集人全部标注为桐野亘。这意味着什么?”他转过身,面对法官,“这意味着一整条物证采集链只经过了一个人的手。按照法证程序标准,关键物证的采集应有至少两名独立采集人交叉印证,以确保在任何环节中都不存在人为误差或人为操控的空间。而当所有现场物证都由一个人亲手从同一个现场采集回来时,无论这个人的信誉如何,这种单一渠道的证据采集模式本身就埋下了保管链完整性的程序弱点。”
榊原抬起目光。桥本的目光没有与她对视,而是落在她面前那排证物袋上。
“榊原医生,你是法医鉴定人。你作为专家证人,依赖桐野刑警提供的全部现场物证完成鉴定。如果——我仅仅是提出一个假设——如果桐野刑警的采集方式出现任何潜在的人为误差,你是否同意这会影响所有以这些物证为基础得出的鉴定结论?”
“作为法医学鉴定人,我的鉴定基于对送检物证的科学分析。”榊原的声音像之前一样平稳,“每一份物证在进入实验室时都有封条和编号,我在鉴定报告中如实记录了封条状态。如果保管链的采集端确实存在人为偏差,鉴定报告会在结论中如实注明‘来源存疑’。但就本案而言,所有送检物证经过独立鉴定并与林田、金俊浩等人的证词、长谷川的财务记录——三源印证。辩方若想割断这条锁链,需要同时推翻至少两套独立来源的证据。”
黑田站起来。“审判长,检方请求传唤最后一位关键证人——长谷川敏夫先生的继子,丸山直人先生。他将说明其父亲留下的证据来源。”
丸山直人走上证人席。他穿着灰色正装,双手紧握,但在宣誓时声音没有发抖。
“家父在三井泽信托银行工作了快三十年,在最后四年——从他四年前的风险评估报告被压下开始——他每周末都去爬山。他回家时会带着笔记本,关上书房的门写到很晚。有一天晚上,我起夜路过书房,听到他自言自语。他说——”丸山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他说,‘那个孩子跑得真远。比我勇敢。’我那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直到现在。”
他从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是长谷川敏夫夹在银行档案里的那封最后的手写信。“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在信里提到桐野刑警的名字,提到尹秀赫,提到一把钥匙。他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唆使或授意。是他一个人做的——从四年前开始一个人记录,一个人保存,一个人决定在死前寄出去。”
黑田问。“保管箱钥匙是如何送到你手中的?”
“他放在我母亲照片的相框里。他说‘万一我出了意外,这个相框交给那个刑警。’他没有说万一什么。但他反复说了四年——万一。”
“没有其他中间人?”
“没有。只有他和我。”
桥本缓缓站起来。“丸山先生,你父亲整理的所有记录——无论是财务记录、会员名单还是录音——全部是基于他作为银行职员接触到的内部文件和他的个人观察。在这些材料从银行流向你的手中、再流向你父亲在档案库里的保管箱这整个过程中,有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经过执法机关正式固定并验证的?”
“没有。”丸山低声回答。
“也就是说,所有被检方称之为‘核心证据’的材料,都源于一个已故银行职员在无人监督、未经公证的条件下,独自收集、独自保存、死后由其家属独自移交的文件。”
丸山直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桥本,声音恢复了平稳。“这不是在验证程序,桥本先生。这是一种信任——他信任我,信任桐野刑警。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数了四年数字。没有任何程序能替代这种信任。但如果有谁想用缺少一个签名来销毁它,那也请便——那份名单已经公开了,那些孩子的名字已经公开了。你不可能从每一个看到名字的人心中把真相抹掉。”
法庭里安静了片刻。桥本没有追问。他收起文件,回到辩护席,对法官说:“辩方对丸山先生的证言不再提问。”
中午休庭后,重新开庭。法庭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每一个在座的人都感觉到——漫长的质证阶段即将进入尾声。
下午的审理围绕着林田正则提供的翠峦会内部文件展开。石井法官在开庭时宣布了法庭关于这份证据的初步裁定——鉴于林田正则的共犯身份,U盘中的内容目前仅作为调查线索使用,证据可采性将在黑崎与安西的审理结束后单独召开证据听证会审定。
“休庭前最后一项程序。”石井法官合上卷宗,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被告黑崎敬一郎,在全部证人证言和物证已经呈递完毕之后,本庭现在给你陈述的机会。你可以保持沉默,也可以做出任何你想做的陈述——作为主审法官,我必须告诉你:你的陈述将成为陪审团评议的重要参考。”
黑崎敬一郎缓缓从被告席上站起来。他整理了一下白衬衫的衣领,动作从容不迫。整个法庭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旁听席上的市民、记者席上的媒体、陪审员席上的六名普通市民、以及站在证人席旁还没来得及退下的榊原怜。他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开口。他的声音和记者招待会上、和基金会开幕式上、和十年前那些面向社会名流的慈善晚宴上一样,低沉而优雅,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挑选。
“十年前,我站在这个城市的市政厅里,接受社会贡献勋章。当时我说——‘每一个孩子都值得拥有明天。’这句话在今天被很多人拿出来引用,作为一种讽刺。但我想告诉各位——我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我现在仍然相信它。”
旁听席上传来了几声压抑的骚动,但很快平息了。
“我承认,我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来表达我对这个社会的不满。我看到那些少年——那些来自川西町的、来自特别永住者社区的、被这个社会彻底抛弃的少年——他们没有人管,没有人找,没有人记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失踪在辖区警署的档案里被标注为‘自主离家出走’。他们的父母不会报案,因为他们本身就是非法居留者,害怕被驱逐出境。”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旁听席,“这个社会从来没有保护过他们。从来没有。”
旁听席最左角的尹美贞,手指攥紧了照片的边缘。
“于是我问自己——如果社会不保护他们,那他们是什么?”黑崎的声音平稳如初,“猎物的定义是什么?猎物就是没有保护区的动物。他们已经是猎物了——他们一直是。贫穷让他们变成了猎物。歧视让他们变成了猎物。法律的漏洞让他们变成了猎物。我在研修中心为他们提供了温暖的住所、充足的食物和体面的衣服。这些东西,这个社会从来没有给过他们。而我给了。虽然我给的东西上面,标着编号。”
法庭里一片死寂。石井法官没有打断他,陪审员们凝视着他。
“我承认我做了一件在道德上不可饶恕的事情。但我想让在座的各位思考一个问题——那些坐在翠峦会名单上的名字,那些在财务报表上签了字的名字,那些把贷款一路绿灯放行的名字,他们从来不需要踏进猎场,从来不需要亲自拿起枪,从来不需要看到那些少年的眼睛。但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享受这个社会的每一分便利和特权,然后把最底层的人当成可以随意碾碎的蝼蚁。而我,只是把这种碾碎的过程变成了可见的。”他停顿了一下,“这在他们眼中是不可饶恕的——不是因为我杀了人,而是因为我把他们一直不想看见的东西,摆到了他们面前。”
桥本健一郎在辩护席上微微前倾。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着黑崎说出某一句特定的话。但黑崎没有。
黑崎将目光转向旁听席。他在那些人影中找到了尹美贞的方向。他看着她,确切无疑地看着她。
“我不请求原谅。不请求任何人的原谅。但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加低沉,更加缓慢,“这个猎场里的猎物编号,排到了多少?W-025。编号从W-001开始,在十年的时间里排到了W-025。但我在曙光基金会十五年的档案里,每年登记受助的青少年人数是多少?每年大约三十人。十年,三百多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数字沉淀。
“那三百多人里,只有二十五个进了猎场。剩下的人呢?”黑崎的目光从旁听席扫向法庭后方,“剩下的人,被分流到了另一个项目。这个项目在基金会的内部档案里没有编号。它叫做——‘新世界’。”
法庭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黑田副检察官站了起来,动作很慢,但他的眼神在急速地变化。“被告黑崎敬一郎,‘新世界’项目是什么?剩下的三百多名少年被转移到了哪里?”
“这五亿日元,不是跑路,也不是转移资产。”黑崎重新转向审判席,“是保护费。为了保护那三百个孩子不被猎场选中。我把他们分流出去,以各种名义——海外研修、县外就业、亲属投靠——送出本县,用了一笔独立的资金。这笔钱存在海外的一个账户里,账户的密码和钥匙在我被捕当天,寄给了一个人。”
“谁?”黑田的声音近乎低吼。
“我不能说。”黑崎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个人的身份一旦暴露,那三百个孩子的下落就会暴露。他们已经不在猎场里了,但他们在哪里——只有我和那个人知道。如果我说出名字,那些孩子的安全就没有保证了。”
法庭内一片死寂。石井法官摘下眼镜,用颤抖的手指揉了揉眼眶。陪审员席上的六个人全部放下了手中的笔,盯着黑崎,像是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我经营了十年猎场。我杀了二十五个人。我愿意为此承担一切法律的后果,不作任何减轻罪责的辩护。但那三百个人——他们还活着。他们还活着,是因为我在基金会里,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机制把他们转走了。审判长,诸位陪审员,这是我作为一个罪犯,唯一的——也许是荒谬的——请求:请不要追查那五亿日元的下落。请不要试图找到那个人。让他们活着。”
法庭在长达半分钟的绝对静默后终于被石井法官敲槌打破。
“休庭。第四日将进行结案陈词。本庭需要传唤一名证人——关于海外资金的流向。此人将于明日出庭。法庭对其身份暂时保密,仅告知检方与辩方。”他翻开卷宗的最后一页,看着某个名字。然后合上文件,站起来,消失在法官通道里。
黑崎敬一郎双手置于栏杆上,脸色一片死灰。他转过脸,对安西秀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声音很低,但在恢复寂静的法庭里,还是被几米外的法警听到了。
“你为了脱罪,动用了那笔钱里的账户联系过谁?”
安西没有回答。他的脸像一具已经完成防腐处理的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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