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再次亮起的手术灯

县地方法院第一号法庭位于大楼三层,是整栋建筑里最大的一个审判庭。旁听席可以容纳一百二十人,但今天早晨七点不到,走廊里就排起了长队。排队的人里有川西町的居民,有废船场的日结工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在报纸上读到新闻后从邻县开车赶来的陌生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和这个案子没有直接关系——不认识任何一个受害者,不认识任何一个被告,不认识任何一个参与调查的刑警或检察官。但他们还是来了。因为这场审判要回答的,不仅仅是“谁杀了尹秀赫”,还有“为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可以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被追杀三个小时,而没有人看到”。

法庭的旁听席在开庭前二十分钟就已经满员。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站着一排被法警特许进入的媒体记者,他们手里拿着速记本和录音设备,脸上的表情介于职业性的冷静和人性化的紧张之间。在旁听席最左侧的角落里,尹美贞坐在那里。她没有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素色的深蓝连衣裙——那是她母亲生前的衣服,压在箱底很多年,拿出来的时候还能闻到樟脑丸的味道。她的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间夹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她没有说话,没有四处张望,只是看着被告席的方向。

上午九时整,法官入庭。主审法官姓石井,五十八岁,在县地方法院工作了二十三年,以对证据规则的严格把控和不容任何程序瑕疵著称。他入庭时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这个法庭的庄严与沉重。陪审员席上坐着六名从本县居民中随机选出的普通市民——一名邮局职员,一名中学教师,一名超市收银员,一名退休护士,一名建筑工人,还有一名经营小餐馆的个体户。他们中没有任何人受过法律训练,没有任何人认识涉案的任何一方。在接下来的审判过程中,他们将代表社会作出回应。

石井法官宣布开庭后,黑田副检察官站起来做开场陈述。他没有穿平时那件深灰色西装,而是换上了全套的检察官礼服——黑色长袍,白色领巾,胸前别着检察厅的徽章。这套礼服在他的衣柜里放了六年,只在另外两次案件中穿过。一次是四年前的一起连环纵火案,一次是六年前的一起警察渎职案。今天是第三次。

“被告黑崎敬一郎、安西秀和、田村和彦,被控在平成三十三年至令和六年期间,以寒川户外运动研修中心为据点,组织并实施系统性杀人行为,违反枪炮刀剑类持有等取缔法,利用曙光基金会及三井泽信托银行进行大规模洗钱。”黑田的声音在法庭的穹顶下回荡,每一个字的发音都经过了精心的控制,“本案的受害者,全部是年龄在十五至二十岁之间的青少年。他们中的大多数来自特别永住者社区,贫困、缺乏社会保障、在社会结构的缝隙中生存。被告利用这些青少年的脆弱处境,以‘慈善援助’、‘职业培训’、‘户外研修’等名义诱骗他们进入猎场,然后将其作为狩猎目标供给翠峦会会员射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旁听席。尹美贞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照片的边缘。

“检方将向法庭呈递三类证据。第一,物证——包括从受害者遗体内部取出的弹头、弹道比对报告、从猎场现场提取的猎刀创痕样本、以及第二道栅栏上碳化的人体组织残留。第二,书证——包括长谷川敏夫先生整理并保存的翠峦会全部财务记录、会员名单、活动时间表,以及田村和彦保险柜中的原始贷款合同。第三,人证——包括猎场幸存者金俊浩的证词、翠峦会内部成员林田正则的证词、以及法医鉴定人榊原怜的专家证言。”

“审判长,”辩护律师席上,黑崎的首席辩护律师桥本健一郎站了起来。他是个六十出头的男人,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着几十年法庭交锋磨炼出的锐利光芒。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嵌入了黑田话语的间隙,“辩方对检方开场陈述中使用的‘系统性杀人’一词提出异议。在法庭尚未对证据进行审查之前,使用这种带有定罪预设的措辞,有违无罪推定原则。请审判长予以纠正。”

“异议记录在案。”石井法官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检方请继续,但注意措辞。”

黑田微微颔首,然后将目光转向被告席。黑崎敬一郎坐在被告席正中央,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学术研讨会。他的左边是安西秀和,穿着同一款式的深蓝色囚服,脸色比上周被捕时白了许多,但坐姿依旧端正。安西的旁边是田村和彦,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三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但他们共享着同一种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悔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在权力位阶上待了太久的人突然失去了一切掌控权后的茫然。

传唤的第一位证人是榊原怜。她穿着一套深色的正装,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走上证人席的步伐和她在解剖台前走动时一样——稳健而精确,每一个动作都是必要的。法警递给她宣誓书,她右手举起,逐字逐句地念出誓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我发誓,将依据我的专业知识和良心如实陈述,不加任何隐瞒,不掺任何虚假。”

黑田开始提问。“榊原医生,作为本案的法医鉴定人,你是否对令和六年(ワ)170号案件的死者——编号W-170-2025,姓名尹秀赫——进行了全身尸检?”

“是的。”

“请向法庭陈述你的鉴定结论。”

榊原打开面前的法医鉴定报告,但并没有低头看它。那些数据和结论已经刻在了她的记忆里。“死者为亚裔男性,年龄约十七岁,身高一百六十五厘米,体重约五十二公斤,营养状态不良。全身共有七处与猎刀相关的创伤,分布在脚踝、小腿和前臂,全部属于防御性损伤。右脚跟腱处有一道深度达到肌腱纤维束三分之二的V形切口,系被锐器从后方挥出所致。死因为枪伤导致心脏破裂合并失血性休克。从死者胸腔内取出的弹头经弹道比对鉴定,与被告安西秀和名下登记在册的M-7型猎枪特征完全吻合——十二个特征点全部匹配。”

“法医鉴定结论是否包含对死者受伤过程的行为分析?”

“包含。综合伤痕分布、创口方向、弹道角度以及死者被发现地点的地形特征,可以重建死者生命最后三小时的行为轨迹。他在密林中被多人徒步追赶,遭遇至少一次猎刀攻击导致跟腱部分断裂,随后继续爬行和奔跑,翻越一道带有倒刺的铁丝网,最终在尝试翻越第二道通电栅栏时被从背后枪击致死。他在心脏被击穿后仍保持了大约三到五分钟的前向运动能力,倒下的姿态面朝前方。”

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呼吸声。尹美贞的头低得更深了,泪水无声地落在她手中那张照片的塑封面上。但被告席上的黑崎敬一郎没有动,他静静地看着榊原,眼神里没有愧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的专注。

桥本健一郎缓缓站起身。“审判长,辩方对法医鉴定结论的客观性没有异议。但请允许我就行为分析部分向证人提问。”

石井法官点头同意。

“榊原医生,”桥本扶了扶眼镜,“你在报告中使用了‘被追猎行为特征’这一措辞。请问,这是法医学的标准术语吗?”

“不是。法医学没有这个标准术语。我使用它,是基于创伤模式的综合分析。”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主观推断,而非客观鉴定?”

“法医学本身就是一门基于客观数据得出主观结论的学科。”榊原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温度,“创伤模式、弹道角度、创口深度和方向——这些是客观数据。从这些数据中推断死者生前经历的行为过程——这是专业判断。我的每一项判断都有数据支撑。”

“但如果数据存在其他解释的可能性,你的推断就不是唯一的,对吗?”桥本往前走了半步,“比如,脚踝处的V形切口是否可能是在河水中被尖锐岩石划伤,而非猎刀所致?”

“不可能。”榊原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岩石造成的撕裂伤创缘不规则,内部组织有挤压和撕扯痕迹。猎刀造成的切口创缘平滑,创口深度均匀,具备锐器伤的典型特征。这两种创伤在组织学层面有根本性差异。我在鉴定报告中附有伤口切面的显微镜照片,审判长和陪审员可以调阅。”

桥本推了一下眼镜,改变方向继续发问。“关于弹道比对,你确认弹头与安西秀和的猎枪完全匹配?”

“确认。”

“但安西秀和的猎枪保管于寒川户外运动研修中心的枪械库。枪械库的出入记录是否显示枪击发生时,安西秀和本人确实取用了这把枪?”

“枪械库的出入记录不完整。”榊原坦诚回答,“但有其他证据表明安西秀和当天在猎场中。”

“其他证据——你是指幸存者金俊浩的目击证词?”

“是的。”

“金俊浩在猎场中生活了两个月,长期处于极端恐惧和精神压力之下。法医学上,这种状态是否可能影响目击者的判断准确性?”

“可能。但本案中,他的目击描述与物证完全吻合。他在逃亡过程中画的地图,与刑警在现场发现的地形特征、栅栏位置、血迹分布完全一致。他的目击证词不是孤立的。”

“但这并不能排除他在某个具体细节上——比如开枪者的面容——出现记忆偏差的可能性,是吗?”

榊原沉默了片刻。“理论上是可能的。但在本案中,金俊浩指认安西秀和的过程经过了严格的程序——照片辨认、特征描述交叉验证、以及与现场弹壳指纹的独立比对。三项独立证据指向同一个人。记忆偏差可以在理论上存在,但在证据体系中,它已经被其他证据覆盖。”

旁听席后方,金俊浩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电击疤痕。他听到榊原的回答时,下巴微微抬起了一些。

桥本转向审判席。“审判长,辩方目前对法医鉴定的客观性不再提问。但在后续审理中,辩方将对幸存者证词的可靠性以及全部物证的保管链完整性提出详细质疑。”

黑田站起来。“检方提请传唤下一位证人——寒川户外运动研修中心幸存者,金俊浩。”

金俊浩站起来时,旁听席上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他穿着榊原给他买的那件新运动衫,袖口还是拉到了手腕以下,但他的步伐是稳的。他走过旁听席过道时,尹美贞抬起头,目光和他短暂地交汇了一下。金俊浩对她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

他站上证人席,举起右手宣誓。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晰的。

“我叫金俊浩。十六岁。编号W-007。我活着走出了那个地方。”他停顿了一下,“今天,我来替那些没走出来的人说话。”

被告席上,黑崎敬一郎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晃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不适——像是在一场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十年的游戏里,棋盘上突然出现了一枚他从未预设过的棋子。

金俊浩开始陈述。他从第一天被带入营地开始讲起,抽血,编号,体能测试,分班,十分钟逃亡。他用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把两个月的猎场生活逐日还原。在旁听席上,那个从邻县开车赶来的陌生中年男人摘下眼镜反复擦拭;那个退休护士握紧了手里的手帕;那个邮局职员低下头,用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尹美贞一直没有抬头。但她握着照片的手指已经不再发颤了。她在听。她在听一个和她哥哥一起跑过的人,替她哥哥说出那些再也无法亲口说出的话。

“最后一次逃跑,是四个人。”金俊浩的声音在说到这一段时变得格外平静,“我和秀赫,还有另外两个——五号阿拓,还有一个编号W-009。我们翻出了第一道栅栏,跑了一个多小时,撞上了第二道。第二道是通电的。我不知道它通着电,我第一个翻了。我被电了一下,但还是翻过去了。阿拓没有。阿拓在第二道栅栏前掉头往回跑了。我没有再看到他。”他咽了一口唾沫,“秀赫是最后一个翻的。他在栅栏上挂了好久。他的手被电得黏在了钢条上,但他没有松手。”

“然后发生了什么?”黑田问。

金俊浩缓缓举起右手,指向被告席。他的手指对准的位置,是安西秀和的脸。

“他走过来了。拿着手电筒。站在秀赫后面,等了一会儿。然后他拔出了枪。”

法庭里所有的人都顺着金俊浩手指的方向看向安西。安西没有躲避那道目光。他正面坐在被告席上,脸上没有任何可供解读的表情,像一块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光滑石头。但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颤抖极细微,只有坐在离他很近的旁听席上的人才可能注意到。

“审判长,”桥本健一郎再次站起来,“辩方对证人陈述的内容表示质疑。辩方将在后续审理中证明,幸存者的目击状态、其长期遭受的身心压力、以及他在案发时所处的黑暗环境,均对目击证词的可靠性构成根本性的挑战。鉴于证人目前尚未接受辩方的反诘问,其陈述不能被视为定案依据。”

“辩方有权在反诘问中质疑证人证词的可靠性。”石井法官的语调依然不偏不倚,“今日审理到此休庭。明天上午九时,由辩方对证人金俊浩进行反诘问。”

法槌落下,清脆的一声在法庭穹顶下回荡。

旁听席上的人们开始缓缓起身。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榊原走到金俊浩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他没有躲开。他看着被告席的方向,低声问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榊原能听到。

“我明天还来,对吗?”

“对。”榊原说,“明天你继续。他们会质疑你,他们会想尽办法让你的话听起来不那么可靠。但你说的是真的。真的东西不怕被质疑。”

与此同时,桥本健一郎收拾好辩护桌上的文件,与助理交换了简短几句耳语。然后他走向走廊尽头,在走廊转角处被一名等候多时的记者拦下。

“桥本律师,您是否已经针对检方证据的保管链问题准备了具体的质疑依据?”

桥本停下脚步,嘴角微微一扬。

“恕我无法在庭审进行中讨论辩护策略。但我可以说的是——”他停顿了一下,对记者展开一道若有深意的微笑,“明天,你将看到这场审判的转折点。”

在县警本部大楼的最高层,一场与此密切相关的闭门会议也在同一时刻进行。长谷川敏夫留下的名单上,那些尚未被逮捕的名字正以极低频率相互传递着同一句话——

“桥本在程序上找到了裂缝。明天反诘问之后,他们可能要从证据保管链开始拆。全部物证——如果保管链有一环断裂,全部物证都将被排除。”

而在鉴定中心的地下停尸间,榊原怜对着冷藏柜上W-170-2025的编号标签站了很久。她没有开门,没有取出遗体。她只是把手掌贴在冰凉的金属柜门上,像第一天在河滩上第一次看到那具被渔网缠绕的少年遗体时一样。

明天,她将作为专家证人再次出庭。而这一次,辩方的目标不是物证本身——他们盯上的,是保管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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