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维成像分析仪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只耐心的钢铁昆虫在黑暗中振动翅膀。
榊原怜站在显示屏前,看着尹秀赫的身体以数字形式被逐层还原。蓝色的激光线条在屏幕上交织,将皮肤、肌肉、骨骼一层层剥开,露出那些肉眼无法同时捕捉的真相。这套设备是鉴定中心两年前才引进的,整个瑞穗国只有三台。她为这份报告申请的预算被财务课驳回了两次,最后是桐野亘用自己的办案经费垫付了三分之一。
屏幕上的色温图从蓝色渐变为绿色,又从绿色跳转为刺目的橙红。每一处伤痕都被标注了编号、深度、角度和受力分析。榊原用触控笔在屏幕上逐一点过这些标记,像是一个考古学家在清理一块刻满符文的石碑。
编号001号伤口位于右脚跟腱上方二点三厘米处。切入口呈V字形,刃部从左向右滑动,深度达到肌腱纤维束的三分之二。受力分析显示,这一刀是死者在奔跑状态下被追击者从后方挥出,刀刃切入的瞬间,死者的右脚正处于腾空期。这意味着追击者的速度与死者相当,甚至更快。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构建出那一瞬间的画面——少年在密林中狂奔,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到了刀刃破空的声响,但来不及做出反应。冰冷的金属切入皮肤,切断肌腱,剧痛让他失去平衡,身体向前倾倒。
然后是002号伤口,位于左小腿内侧。这一刀的切入角度更加倾斜,深度较浅,带有试探性质。不,不是试探。她调整了分析参数,确认了这一判断——这是在死者倒地后,追击者站在他身边,用刀尖划开皮肤。不是为了杀死他,而是为了让他感受到恐惧。
“戏耍。”
榊原低声说出了这个词。录音设备捕捉到了她的声音,将它记录在案。她没有删除。
003号到005号伤口分布在死者前臂的背侧和掌侧。法医学上称为“防御性创伤”,是受害者在面对锐器攻击时本能抬起手臂抵挡留下的痕迹。但这三处伤口的排列方式与典型的防御性创伤有所不同——它们不是密集而混乱的,而是间隔均匀、深浅一致。这说明攻击者并不急于致命,他在享受这个过程。死者的抵抗只是延长了自己的痛苦,并没有对攻击者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你在哪?”她对着屏幕上的三维模型轻声问道,“你当时在哪?”
死亡本身从不回答。但它把答案藏在了骨骼、肌肉和皮肤的缝隙里。她的工作就是把它们找出来,一字一句地翻译成活人能够理解的语言。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随即被推开。桐野亘端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罐装咖啡走进来,另一只手里夹着一叠文件。他看起来一夜没睡,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深灰色的风衣皱得像揉过的报纸。
“辖区警署把尹秀赫的失踪档案传过来了。”他把文件放在她桌上,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比想象的要薄。”
榊原接过档案,翻了几页就明白他说的“薄”是什么意思。整份档案只有七页纸。第一页是失踪人口登记表,填写的报案人是尹秀赫的妹妹尹美贞,十七岁,登记的住址是川西町“日出住宅区”三号楼204室。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问询笔录,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讯问人一栏签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她翻到笔录的第二段,目光停住了。
“报案人自述其兄长因长期经济困难及居留身份问题产生厌世情绪,曾多次表示想要离开瑞穗国另谋生路。经查,失踪人此前在废船拆卸场从事日结工作,社会关系简单。辖区警署经初步调查认为,失踪人系自主离家出走,不构成刑事案件。建议结案存档。”
五个句号。五个句号就把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命运算清了。
她把档案合上,压抑着心底涌上来的某种情绪。“谁办的?”
“辖区警署生活安全课的巡查部长,姓安藤。在这个岗位干了二十二年,明年就该退休了。”桐野喝了一口咖啡,眉头皱了一下——已经凉了,“我上午给他打了电话。他说川西町那边每年报失踪的少年有二三十个,大部分都是自己跑的,去南边的大城市找工作,或者偷渡出境。他们人手不够,没法一个一个查。”
“二三十个。”榊原重复了这个数字。
“川西町是特别永住者聚居区,”桐野把咖啡罐放在桌角,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官方通报,“失业率全市最高,高中辍学率也是。那些孩子要么在废船厂拆生锈的钢板,要么在鱼市搬冷冻箱。一个月挣的钱,扣掉中介抽成,能剩下一半就算运气好的。跑掉的孩子,有时候家里也不会认真找——少一个人吃饭,对有些家庭来说,是减轻负担。”
榊原没有说话。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尸体。溺水者、跳楼者、上吊者——那些被生活碾碎了希望的人,躺在她的解剖台上,像一本又一本没有人愿意读完的书。但尹秀赫不一样。他不是自己选择死的。他是被人当成猎物,在一场精心组织的追猎中杀死的。
她把三维成像的打印件摊开在桌上,用红笔在每一处伤口的编号旁边画上箭头。箭头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前方。死者在生命最后一刻始终面向前方。即使跟腱被切断,即使手臂被划得皮开肉绽,他的头部始终朝向离开猎场的方向。
“他一直在试图逃离。”她把笔放下,“从头到尾,没有回头。没有放弃。”
桐野盯着那张布满红色箭头的图纸,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鉴定中心的走廊里有人推着轮床经过,橡胶轮胎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我需要你去一趟川西町,”榊原打破了沉默,“找到尹秀赫的妹妹。我想知道‘曙光基金会’是怎么找到他的。他是怎么从废船场的日结工人变成一个慈善家的‘受助者’的。还有——他究竟是怎么去的那个地方。”
桐野站起身来,把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你这边还有什么需要?”
“枪伤。我要做弹道分析。”她走到墙边,拉起挂在墙上的X光片,指着那颗变形的弹头,“这是中口径步枪弹。瑞穗国的民用枪支管理法规定,步枪归狩猎协会统一管理,每一支合法持有的猎枪都有编号和登记。你帮我查一下,过去三个月内,市内持证猎枪的使用记录。”
“你觉得凶手用的是一把合法登记的猎枪?”
“我不知道。”榊原把X光片放回原处,“但至少,这是一个起点。”
下午两点,鉴定中心弹道实验室。
榊原换上了实验室专用的防尘服,站在操作台前。从尹秀赫体内取出的弹头已经被清洗干净,放在证物托盘的绒布上。它变形得很厉害,弹头尖端已经完全扁平,弹体上布满了撞击硬物后产生的纵向裂纹。
她把弹头固定在体视显微镜的载物台上,调整焦距。变形的表面在镜头下呈现出山谷起伏般的地形特征。她的目光沿着每一条裂纹追踪,终于在弹体底部找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区域——那里保留着一部分膛线痕迹。
“六条右旋。”她直起身,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个数据,“口径大约零点三零英寸。”
助手从旁边递过弹道数据库的检索结果。零点三零英寸口径、六条右旋膛线,在瑞穗国登记的狩猎用步枪中,匹配度最高的型号是“瑞穗精机”生产的M-7型猎枪,这是国内最常见的猎枪品牌,每年的合法销售量在两千支左右。
“帮我调取县内所有登记在册的M-7型猎枪持有人名单,”她揉了揉眉心,“顺便查一下,这些人里面,有没有谁和‘曙光基金会’有关联。”
十分钟后,助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名单。
“M-7型猎枪在县内共有登记持有人一百四十七名。其中通过会员制狩猎俱乐部关联的人名还在筛——”助手的语气迟疑了一下,“榊原医生,您最好亲自看一下这个。”
榊原接过名单,目光从上面的人名逐行扫过。猎人协会成员、农场主、射击俱乐部会员——每一行都记录着一个合法持有猎枪者的姓名、住址和登记编号。她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这个名字没有直接出现在持有人名单里。但它出现在名单附注的一栏中,注明为某支M-7猎枪的“授权保管人”。根据瑞穗国的枪支管理法,持枪证持有人可以将猎枪委托给获得警方认可的“枪支保管设施”进行保管,而这个设施的管理人有权在特定条件下动用这些枪支。
“寒川户外运动研修中心”,法人代表的名字赫然写着:黑崎敬一郎。
她抬起头,与助手对视了一眼。弹道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噪音,嗡嗡地响,像某种警告。
“打电话给桐野刑警。”她说,“马上。”
与此同时,桐野亘正站在川西町“日出住宅区”的楼下。
这片住宅区建于四十年前,最初是政府为安置归国劳工而建的临时住宅。四十年过去了,临时住宅变成了永久住宅,而居住在这里的人们,仍然被这座城市视为“临时”的存在。楼体的外墙上爬满了裂纹,楼梯间的铁栏杆锈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鱼市和废铁混合的气味。
他按照地址找到了三号楼204室,敲了三次门,无人应答。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楼梯拐角处出现了一个瘦削的身影。
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的面容与尹秀赫有几分相似——同样瘦削的脸型,同样深陷的眼窝,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你是尹美贞吗?”桐野掏出警察证件。
女孩停住了脚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塑料袋的提手。她的目光在证件和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想和你谈谈你哥哥的事。”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尹美贞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钥匙,绕过他打开了门。
“请进。”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喉咙深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半,“我没有什么可以招待您的。”
桐野踏进房间。这套公寓比他想象中更加逼仄。玄关堆着纸箱,客厅兼作卧室,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口洗得干干净净的汤锅。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两个孩子穿着崭新的衣服站在一所小学门口——那是很多年前的开学典礼,他们的父母还在,镜头里的笑容还没有被生活消磨殆尽。
尹美贞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两盒打折鸡蛋和一包速食面。她动作很快,像是习惯了不被人注意。
“三个月前,我哥哥说他要出去一趟。”她在灶台边站定,背对着桐野,“他说有个叫‘曙光基金会’的人找过他,说在山区有个研修中心,可以去那里工作。包吃包住,工资比废船场高。”
“他有没有提过是谁联系的他?”
“没有。只说是个好人。”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哥哥就是这样的人。谁都信。只要有人对他好一点,他就觉得对方是好人。”
桐野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站在玄关的位置,让沉默去完成它的工作。
过了好一会儿,尹美贞转过身来。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出发那天傍晚给我发了一条信息。”她拿出手机,打开屏幕,递到桐野面前。
屏幕上的最后一条信息写着:“姐姐,等我回来,我们就不用再害怕了。”
发信时间,三个月前的傍晚六点零七分。
“他怕什么?”桐野问。
尹美贞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她打开了另一条信息,日期更早一些,大约在半年前。发件人不是尹秀赫,而是一个被保存为“XX事务所”的号码。
信息内容很简短:“你父亲的债务已由第三方承购。新债权人正在整理债权的担保方式。请尽快联系本所协商还款事宜,否则将启动法律程序。根据《瑞穗国债权管理法修正案》,无国籍或永住身份者,可依据债务违约条款,进入强制驱逐程序。”
桐野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债务承购。强制驱逐。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上,又移到尹美贞苍白的脸庞上。他开始理解尹秀赫为什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慈善组织深信不疑,为什么会在重伤之下仍然拼命向前爬行。
因为他不是在逃离什么。他是在拼命跑向什么。跑向一个承诺——一个可以让他和妹妹“不用再害怕”的未来。
桐野把手机还给她,拨通了榊原的电话。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尹秀赫的父亲留下一笔债,被人收购了。有人用这笔债作为筹码,逼他去了某个地方。”
电话那头,榊原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我也找到了一个名字。黑崎敬一郎。他不是曙光基金会的法人那么简单——他名下有一个户外运动研修中心,里面保管着合法猎枪。至少七支M-7型。”
沉默在电话线上蔓延了两秒。
“尹秀赫不是猎物。”榊原说,“他是被送到猎场里去的。有人在选人,有人在提供枪,有人在扣动扳机。”
桐野抬头看向窗外。川西町的夕阳正在沉入远处的工厂烟囱后面,将整片住宅区染成了一种褪色的橘黄。楼道里有孩子在跑动,有老人在咳嗽,有人在为明天的生活发愁。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曙光基金会的官方网站上,黑崎敬一郎的照片正微笑地看着每一个来访者。照片下面写着一行烫金大字:
“每一个孩子,都值得拥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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