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孩子的秘密

港口管理局数据中心的安保主任叫埃利斯·科尔,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剃得很短,领带系得过紧。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伊莱亚斯出示的法院调查令,表情像一块正在龟裂的石头。

“你们想查谁?”他问。

“任何有权访问气象监测站数据服务器的内部人员。”伊莱亚斯将一份名单推过去,“尤其是那些与埃瑟里奇公立中学物理教研室有过联系的人。学生、家长、校友——任何可能的交叉。”

科尔主任戴上老花镜,审视名单。他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卢卡斯·莫兰。数据中心夜间值班主管。入职七年,负责服务器维护和数据库管理。他的女儿——艾米丽·莫兰——是埃瑟里奇公立中学的学生。”科尔抬头,“三年前毕业。物理课成绩优异。指导老师是科马克·惠兰。”

伊莱亚斯感到某种熟悉的寒冷正在蔓延。“卢卡斯·莫兰今晚值班吗?”

科尔主任没有回答。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电话响了六声,无人接听。

“数据中心监控室应该有人值班。二十四小时。”他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是保安室,“派一组人到二号服务器机房。检查卢卡斯·莫兰的考勤记录。”

五分钟后,保安室的回电让科尔主任的脸色彻底变了。

“卢卡斯·莫兰昨天下午五点打卡下班后,再也没有返回。但他的门禁卡在凌晨一点十七分被使用过——进入的是档案存储区。那个区域存放着气象站数据的原始备份硬盘。”

奥尔德曼和伊莱亚斯在数据中心保安的陪同下进入档案存储区时,看到的是一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金属架上的硬盘盒被抽出大半,标签散落一地。在房间角落,一台终端电脑的屏幕上还亮着命令行窗口——有人在这里运行过数据擦除程序。

“他试图删除什么?”奥尔德曼问。

达菲已经坐在终端前开始操作。“技术组可以恢复被擦除的数据,但这需要时间。”他快速浏览命令记录,“看起来他试图删除去年十二月第一周的全部温度记录。但程序没有运行完成——可能被什么打断了。”

“海蚀洞附近的温度记录。”伊莱亚斯说,“案发时间段的数据。”

一个年轻的保安从房间另一侧喊道:“警探,这里有一个上锁的储物柜。被撬开过。”

储物柜的铁门虚掩着。奥尔德曼用笔推开柜门,手电筒光柱扫过内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贴在柜门内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穿着毕业礼服,站在埃瑟里奇公立中学校门口。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艾米丽,爸爸永远为你骄傲。”

“卢卡斯·莫兰的女儿。”伊莱亚斯接过照片,“科马克的学生。”

奥尔德曼的手机响了。是瓦莱丽·惠兰。

“警探。”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急促,“今天下午,一个自称卢卡斯的男人来找科马克。我在厨房听到他们在书房里争吵。卢卡斯说他要退出。科马克说已经太晚了,他们已经在同一条船上。卢卡斯离开时脸色很白——他经过厨房时看到我,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他走了。”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港口方向。他开着一辆白色皮卡。车身上有港口管理局的标志。”

奥尔德曼挂断电话,转身对伊莱亚斯说:“卢卡斯·莫兰是那个帮凶。他女儿是科马克的学生。科马克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推荐信、竞赛指导、大学申请——控制了他。现在他想退出,但科马克不允许。”

“所以他从数据中心逃走了。”

“或者被逼走了。”

奥尔德曼拨通了海岸警卫队的电话。十五分钟后,白色皮卡在港口北岸的工业码头被找到。车内空无一人,引擎还在运转,驾驶座旁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份手写的供述书,字迹潦草而颤抖。

“我叫卢卡斯·莫兰。我是港口管理局数据中心夜间值班主管。去年十二月四日下午,科马克·惠兰要求我在海蚀崖观景台见面。他交给我一套衣服——卡其色风衣、灰色围巾、米色平底鞋。他让我穿戴上,开着梅芙的灰色丰田去超市。他说这是为了制造一个惊喜——给孩子们的家庭纪录片素材。我以为是真的。”

奥尔德曼继续往下读。

“后来我在新闻里看到梅芙的遗体在海蚀洞被发现。我去问科马克。他说如果我说出去,他会告诉警方是我杀了她。他手里有我在超市监控里的画面,有交通监控里我开着灰色丰田的记录。他说他已经在加密网络里保留了所有证据——那些证据会让警方相信,我是一个迷恋梅芙的跟踪狂,那天下午跟踪她到海蚀洞,将她杀害。”

供述书的最后一段几乎难以辨认:

“我不能去报警。我女儿艾米丽——她有先天性心脏病。科马克帮她申请过大学奖学金。他说如果我的任何环节出错,他会确保没有任何一所大学录取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在物理课上解释万有引力定律时一模一样。平静。精确。无可辩驳。”

奥尔德曼将供述书递给伊莱亚斯。

“我们现在有了帮凶的证词。但卢卡斯·莫兰失踪了。”

“海岸警卫队正在搜查海域。港口监控显示他走向了东防波堤——那里是灯塔方向。”

伊莱亚斯望向窗外。港口灯塔的光束正一圈一圈地扫过海面。东防波堤延伸入海约三百米,尽头是灯塔和一片漆黑的礁石区。冬季的海水温度在零度以下,任何人在其中停留超过十五分钟就会失去意识。

第二天清晨,海岸警卫队在灯塔下方的礁石间找到了卢卡斯·莫兰的遗体。他口袋里的遗书只有一句话:

“艾米丽,爸爸做错了事。但爸爸做错事的理由,永远不是你。”

奥尔德曼站在防波堤上,海风撕扯着他的外套。他看着法医组将遗体运上港口,白色的尸袋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伊莱亚斯走到他身旁。

“科马克·惠兰又多了一条人命。”奥尔德曼的声音沙哑,“但他永远不会因此被起诉。卢卡斯的死被认定为自杀——没有他杀证据。科马克从未亲手推他。科马克只是用他惯常的方式——规则、逻辑、不可辩驳的后果推演——逼一个人走到了防波堤的尽头。”

“卢卡斯的供述书可以在民事诉讼中使用。”伊莱亚斯说,“还有他在数据中心留下的擦除记录。这些可以证明科马克试图篡改证据、胁迫证人。”

“民事诉讼。又是民事诉讼。”奥尔德曼将烟蒂扔进海里,“科马克·惠兰在刑事诉讼中无罪释放,所以他可以继续拥有他的孩子、他的房子、他的教职、他在社区里的尊敬。而卢卡斯·莫兰——一个被胁迫的帮凶——死在了灯塔下面。他的女儿失去了父亲。梅芙的母亲失去了女儿。而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今天早晨大概正坐在餐桌前,给孩子们烤面包。”

伊莱亚斯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卢卡斯留下的供述书复印件。纸张在海风中剧烈颤动。

“奥尔德曼,”他最终说,“卢卡斯的女儿——艾米丽·莫兰。她可能知道一些事。她的父亲可能在最后一刻告诉了她真相。”

奥尔德曼抬起头。晨光正在增强,灯塔的光束逐渐隐入白昼。

“我去找她。”他说。

当天下午,奥尔德曼站在埃瑟里奇大学医学院的图书馆门前。艾米丽·莫兰是大一新生,根据学生记录,她今天下午有一节解剖学课程。他等到她走出教学楼——一个瘦削的女孩,穿着深蓝色卫衣,背着沉重的书包。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已经接到了父亲的死讯。

“莫兰小姐,我是奥尔德曼警探。关于你父亲——”

“我知道你是谁。”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爸爸在昨天晚上给我发了最后一条短信。他说如果警察来找我,让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去年十一月,科马克·惠兰老师来我家吃晚饭。他给我带了一份大学推荐信的草稿——全埃瑟里奇最好的医学院预科推荐信。他对我爸爸说,只需要帮一个小忙。”艾米丽的嘴唇颤抖,“我爸爸不是坏人。他只是——他只是想让我有更好的未来。”

奥尔德曼看着她。这个女孩背负着父亲用命换来的推荐信,带着先天缺陷的心脏,即将独自面对余生的每一个冬季。

“你父亲在供述书最后写了一段话。你想看吗?”

艾米丽接过那份复印件。她读到最后一句话时,终于哭了出来。

“爸爸做错事的理由,永远不是你。”

港口的风吹过校园,将落叶卷起。奥尔德曼站在那里,等女孩的哭声渐渐平复。他知道这个案子永远不会真正结束。科马克·惠兰将继续住在松林社区的房子里,继续为孩子们烤面包,继续享受无罪之身的所有权利。但卢卡斯·莫兰死了。梅芙死了。那个黑色大圆里的两个孩子还在沉默中长大。

而风从海蚀崖方向吹来,带着咸腥和冰冷,仿佛在提醒所有人——在那些完美的餐桌下面,裂缝从未消失。它只是在等待下一次重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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