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拉兹洛的证词在民事诉讼的预审阶段被正式记录。他在宣誓后详细陈述了科马克·惠兰如何联系他、询问气象站技术细节、以及那些温度数据如何被用于构建索普博士的死亡时间模型。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法庭书记员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整个房间只剩下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咝咝声。
伊莱亚斯合上文件。“拉兹洛先生,谢谢您的坦诚。没有其他问题了。”
预审结束后,奥尔德曼在走廊里拦住了伊莱亚斯。“气象站这条线很扎实,但格雷的旧档案呢?你说他用了同样的加密工具——现在能确定了吗?”
“联邦调查局的比对结果今早到了。”伊莱亚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传真件,“两个案子使用的加密协议确实来自同一个开发者。跳板路径中有三个节点重叠。”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七年前那桩灭门案中帮助格雷进行加密通讯的人,很可能与本案中帮助科马克的人是同一个——或者至少属于同一个地下网络。”伊莱亚斯将传真件递给奥尔德曼,“联邦调查局正在追踪这个开发者,但他们需要时间。”
奥尔德曼快速扫了一眼传真件。重叠的节点分别位于东欧、南美和东南亚——一个精心设计的全球跳板网络。这个网络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一个中学物理教师的能力范畴。
“科马克是怎么联系上这种人的?”他问。
“不是科马克联系的。”伊莱亚斯的声音变得低沉,“是格雷。”
“你说什么?”
“格雷在灭门案中第一次使用了这个加密服务。根据联邦调查局的推测,他在律师圈子里私下推荐过这个开发者——作为一种‘确保客户隐私绝对安全’的手段。科马克很可能是在选择格雷作为辩护律师之前,就已经通过某种渠道接触到了这个加密网络。然后他才聘请了格雷。”
“也就是说,格雷可能在接案之前就知道科马克使用了这个加密工具?”
“这正是我们需要证明的。”伊莱亚斯收起传真件,“如果格雷在庭前就知道这些加密通讯的存在,却故意不披露——并在庭审中利用对方无法质证这些加密数据来攻击控方证据——那么他就不是在做无罪辩护,而是在参与掩盖真相。”
走廊尽头,法院大门被推开。马库斯·格雷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围着深蓝色围巾,手里提着公文包。看到伊莱亚斯和奥尔德曼时,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微微点头致意——那种在法庭之外对对手表示礼貌的姿态。
“万斯先生。奥尔德曼警探。”他在经过时放缓了脚步,“听说民事诉讼的预审进展不错。”
“很不错。”伊莱亚斯迎上他的目光,“我们找到了新的证据,证明科马克·惠兰的不在场证明可能是伪造的。视频会议软件的录制功能,提前制作的三段讲解音频。还有气象站数据与被告的个人关系。”
格雷的表情没有变化。“民事诉讼的证明标准是优势证据,不是超越合理怀疑。你们只需要说服法官,不需要说服十二个陪审员。这对你们来说确实更有利。”他停顿了一下,“但你们也知道,民事诉讼的结果只是赔偿金。科马克·惠兰不会进监狱。”
“我们已经不执着于让他进监狱了。”奥尔德曼开口,声音平稳,“我们只是想让真相被完整地记录在法庭档案里。让他的孩子们长大后能看到——他们的母亲不是‘飘走’的。他们的父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格雷的目光在奥尔德曼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微微颔首,继续走向电梯。
“格雷先生。”伊莱亚斯突然叫住他。
格雷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联邦调查局在调查你七年前使用过的加密通讯工具。他们说,和本案匿名账号使用的是同一个开发者的产品。你愿意对此做出解释吗?”
电梯门打开,金属面板映出格雷模糊的倒影。
“如果联邦调查局有问题,”他说,“他们知道在哪里找到我。”
电梯门合上。金属反光中,格雷的倒影被分割成无数碎片,然后消失。
当天下午,伊莱亚斯回到办公室时,发现门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陌生,署名是“梅芙母亲”——她已经搬到政府提供的临时住所,等待民事诉讼的结果。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没有放手。梅芙的妈妈。”
伊莱亚斯将便签贴在电脑屏幕旁边,然后拨通了联邦调查局的加密热线。
“我是埃瑟里奇郡检察官伊莱亚斯·万斯。我需要和负责调查‘普罗米修斯’加密网络的特工通话。”
电话转接的等待时间里,他看向窗外。雪后的埃瑟里奇港正在恢复生机,渔船重新出海,起重机重新转动。从四楼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海蚀崖的轮廓——那个黑色的岬角伸入灰色的大海,像一根手指试图触摸什么不可及的东西。
“特工莫里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简洁的声音。
“我是万斯检察官。关于马库斯·格雷和加密工具‘普罗米修斯’,我们有一个新线索。”伊莱亚斯翻开笔记本,“格雷今天在法院走廊里没有否认。当我们提到联邦调查局正在调查时,他说——‘他们知道在哪里找到我。’这不是一个否认。这是一个暗示。”
“暗示什么?”
“暗示他愿意接受调查。也许他厌倦了保守秘密。也许七年前那个灭门案受害人家属的投诉信——那个父亲在信里说格雷用程序的刀锋杀死了真相——那句话一直在困扰他。”
莫里森沉默了几秒。“万斯检察官,格雷在三个月前确实主动联系过我们。”
伊莱亚斯握紧了话筒。
“他说什么?”
“他说他可能无意中为一个杀人犯提供了加密工具。他拒绝透露客户的名字,但他说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开发者——‘普罗米修斯’——就能确定他的客户是否使用了同一个网络。他给了我们一条追踪线索,我们正在跟进。”
“所以他一直在配合你们?”
“是的。但他要求保密。如果他的客户——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客户背后的那个人——知道他在配合,他担心自己的安全。加密网络背后的人不是普通的黑客。他们掌握着全球最危险的客户的秘密。”
伊莱亚斯挂断电话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马库斯·格雷——那个用程序规则击败了他们的人——正在秘密配合联邦调查局追踪同一个加密网络。他不能公开作证,不能泄露客户机密,但他选择了一条更隐蔽的路径。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偿还七年前的债务。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伊莱亚斯拿起外套,准备前往奥尔德曼的办公室。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达菲。
“检察官,你最好过来一趟。我们在惠兰家发现了新的东西。”
“什么东西?”
“科马克的母亲在整理东西时,在地下室的一个旧文件柜里找到了科马克父亲生前的日记。只有几页,但其中提到了科马克小时候的事情。埃德加在死前一周写道:‘这个孩子让我感到恐惧。他看着我的时候,不像一个儿子在看父亲,像一个生物学家在看一个不够完美的标本。’”
“那是科马克七岁时写的。”
“对。就在他被发现死在一氧化碳中毒的车库之前。”
伊莱亚斯挂断电话,站在原地。办公室的暖气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他想起梅芙在明信片上写的——她害怕她的丈夫。而埃德加·惠兰在三十年前写下了几乎完全相同的话。
这个模式跨越了三十年,从父亲到妻子,从车库到海蚀洞。而每一代人都选择沉默。直到现在。
他推开门,走向停车场。手机再次震动。奥尔德曼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我找到了一些关于孩子们的东西。见面说。”
伊莱亚斯加快脚步。夜幕降临,埃瑟里奇的雾再次聚拢。港口灯塔的光束穿过厚重的雾气,一圈一圈地扫过城市上空,如同一个永不闭合的问号。而在那个问号的中心,两个孩子的沉默正在等待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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