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艾文霍尔学院宣布停课一周。
官方措辞是“配合司法调查及校园设施安全检修”,但没有人相信。学院正门外驻扎着三辆国际刑警的通讯车,主楼东翼的长廊被黄色警戒带封住,那扇被克莱尔称为“行政储藏室”的灰色铁门前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员。学生们被要求留在宿舍区内,不得靠近主楼和图书馆。但没有人抱怨——大多数人还沉浸在三天前那场直播的余震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窗明几净的教室下面,就是一条通往地下囚牢的隧道。
莉迪亚坐在新月楼自己房间的窗台上,看着楼下草坪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的学生。从她的角度能看到的每一张脸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困惑。那种困惑来自认知失调:你花了一百六十年相信自己是精英,然后一夜之间发现精英的意思是“被筛选过的人”,而筛选标准和你以为的毫无关系。
有人敲门。不是玛莎——玛莎今天一早就去了移民局,陪同调查人员清点她父亲办公室的加密文件。莉迪亚跳下窗台,打开门。
门外是卡斯帕·范德林登。他的左肩缠着绷带,透过深灰色毛衣的领口能看到白色纱布的边缘。脸色仍然苍白,但站姿恢复了和开学第一天扶住她时一样的挺拔。
“伯格让我来叫你,”他说,“圣塞西尔地下的救援完成了。四十二人全部安全。工程队正在加固旧隧道,医疗队做了初步评估——大部分人的身体状况比预期的好。克莱尔给的安全路线图是准确的。”
“克莱尔本人呢?”
卡斯帕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莉迪亚的肩头看向窗外。草坪上的学生们正被一名学院行政人员引导回宿舍,那人的手势紧张而不耐烦,像是在驱赶一群不该出现在犯罪现场的旁观者。
“伯格在地下处置室找到了她,”卡斯帕说,“她坐在她母亲的处置记录档案柜旁边。没有试图逃跑,没有试图销毁证据。她只是把一份完整的自述状放在了柜子上——从她六岁第一次被父亲带去圣塞西尔地下开始,到拍卖会当晚她从庄园逃生通道离开为止。整整十八年的记录。她写道:‘我不请求原谅。我只请求法庭在量刑时考虑——不是每一个受害者都足够幸运,能成为莉迪亚·沃伊奇克。’”
莉迪亚沉默了一会儿。
“她现在是被告还是证人?”
“两者。”卡斯帕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传真纸,“今天早上伯格收到了日内瓦发来的初步起诉建议。奥德里奇被控反人类罪、非法拘禁、组织人口贩卖、非法人体实验——最高可判终身监禁。克莱尔被控同谋罪、故意伤害罪、证据销毁未遂——但因为她在救援行动中提供了安全路线图并主动提交自述状,伯格在建议中列入了减刑考量。她的父亲——移民局副局长——今天上午在办公室被正式批捕。你朋友玛莎的证词是批捕的关键依据。”
莉迪亚接过传真纸。起诉建议书底部列着一长串被告名单:奥德里奇·范德韦尔,克莱尔·德弗罗,移民局副局长,最高法院两名现任法官,阿瓦隆货运公司三名高管,圣塞西尔慈善基金会五名理事。名单还在扩展——伯格在备注中写道:“调查仍在进行,后续将追加至少十五名被告。”
“这上面没有你的名字。”她说。
“因为我没有被起诉,”卡斯帕说,“戈登的证词证实我从去年开始协助国际刑警收集证据。我保留的原始数据和审阅意见是控方的关键证据之一。但伯格说——我在道德上不是无辜的。我在十五岁那年就第一次旁听了猎场拍卖会。我没有举报。我用了十一年才行动。”他顿了顿,嘴角浮起那个她熟悉的微笑,但这次微笑里没有从容,没有距离,只有一种被时间磨钝了的疼痛,“所以我不会回到学院了。今天下午我会向学院提交退学申请,然后去日内瓦——作为控方证人配合调查。之后——我不知道。也许去维斯塔尼亚。也许去一个没人认识范德林登的地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戈登从楼梯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到卡斯帕,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莉迪亚。
“伯格需要你现在去一趟最高法院。不是聆讯——是闭门会议。萨维奇法官希望在正式审判前与受害方代表、检察官和被告辩护律师举行一次证据预审会议。她特别指明希望你到场。”
“作为证人?”
“作为受害者代表。奥德里奇在聆讯时说的话起了作用——萨维奇法官认为,这起案件中受害方的主观能动性本身就是证据。你的行动轨迹——从学院新生到猎场参与者到证据收集者——构成了犯罪行为的完整反向记录。她希望在预审中确认你的行动在法律上是否可以被定性为‘受害方自助取证’。”
戈登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法律意见书草案,标题是《关于受害方在被持续侵害状态下自行收集证据的法律效力问题——以奥德里奇案为例》。草案作者署名是萨维奇法官本人。
“她在写判例,”莉迪亚说,“案子还没审,她已经在写判例。”
“因为她知道这个案子会改变法律。不只是阿瓦隆的法律——国际反人口贩运公约的司法实践都会引用这个案例。”戈登合上文件夹,“这也是奥德里奇从一开始就想达到的目的。不是定自己的罪——是创造一个无法被推翻的先例。”
走廊窗外,学院钟楼的指针指向上午十点。钟声没有敲响——钟楼的钟只在重大事件发生时才会被敲响,而“重大事件”从来都由定义权力的人来决定。但莉迪亚忽然意识到,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定义权力的人已经被换掉了。
她回到房间,换上一件深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玛莎昨晚从宿舍拿过来的,说是“出庭用得着”。然后她跟着戈登下楼,穿过被警戒带封住的主楼长廊,走出学院正门。门口停着一辆没有标志的灰色轿车,后座坐着一个她意料之外的人。
艾琳。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亚麻西装,头发仍然很短,但已经不再是刚被剃过之后那种贴着头皮的短。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是她的证词初稿——伯格请她在闭门会议之前先过目一遍。
“他们让我就圣塞西尔地下三年的经历作证,”艾琳说,“我把镜子上刻的东西全部转录下来了。他们打了三十七页纸。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负责录入的书记员哭了。”
莉迪亚坐进后座。轿车驶出学院铁门,沿着梧桐夹道的林荫路朝阿瓦隆市中心开去。车窗外,城市的日常生活仍在继续——咖啡馆外的露天座位上有人在用手机看新闻,公园里有小孩在追逐鸽子,老城区的石板路上有游客在拍照。一切看起来和三天前没有区别。但莉迪亚知道,这层日常的外壳下面,某些被掩盖了二十三年的东西正在被翻出来,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艾琳看着车窗外逐渐逼近的最高法院穹顶,“你在猎场上的时候——松林里,隧道里,档案室里——你有没有害怕过?”
莉迪亚思考了很久。轿车在法院西门停下时,她回答了。
“怕过。但恐惧在松林里是一种奢侈品。当你不断奔跑、计算、做选择的时候,恐惧会被压缩成一个很小的东西,小到可以塞进衣袋里。直到所有选择都做完了——你停下来了——它才会重新膨胀。”她推开车门,看着艾琳,“你在镜子前面坐了三年。你一刻也没停过刻字。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恐惧长什么样子。”
艾琳没有回答。但她下车时,用极轻的力握了一下莉迪亚的手。
法院走廊里,伯格已经在等她们。他身旁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套裙的中年女人——东部山地省特有的瘦削轮廓,灰白短发,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确。埃琳娜·萨维奇法官。她朝莉迪亚伸出手。
“沃伊奇克小姐,谢谢你来。这次闭门会议没有媒体、没有旁听、没有庭审记录。所有参与者都在保密义务之下。我们需要在正式审判开始前解决一个核心法律问题:你的行为——从进入黑荆庄园到拿到U盘——是否受到法律保护。如果你的取证行为被认定为合法,那么奥德里奇案的证据链就是无懈可击的。如果被认定为非法——控方将失去相当一部分关键物证。”
“所以我不是受害者代表,”莉迪亚说,“我是证据的一部分。”
萨维奇法官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变得柔和了,但声音仍然公事公办:“你在课堂上教了我的同事奥德里奇一堂课。现在你可以在法庭上教他一堂课。来吧,所有人都在等。”
闭门会议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长方形房间,深色橡木护壁板,中央是一张可以容纳二十四人的椭圆形长桌。坐在检察官侧的是伯格和他的两名法务官。坐在被告侧的是奥德里奇的公设辩护人,以及一个莉迪亚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奥德里奇本人。
他仍然穿着聆讯时那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裤,手腕上没有手铐,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红茶。看到莉迪亚走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不是敌对,不是讨好,而是一个学者在学术研讨会上见到同行时的礼节性致意。
“好,所有人在座。”萨维奇法官在主位坐下,“现在开始闭门证据预审会议。本次会议的主题——受害方在持续性犯罪状态下自行收集证据的法律效力。”
接下来三个小时,莉迪亚听到了自己人生的每一个关键节点被转化为法律术语。她潜入C-9仓库的行为被定义为“受害方调查权行使”。她从戈登身上夺取电击枪被定义为“紧急状态下的合理自卫”。她进入档案室并复制数据库被定义为“受害方自助取证”。每一项都有判例支持,每一项都被奥德里奇的辩护律师提出质疑,每一项都由伯格逐条反驳。
而奥德里奇本人——他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只在被告辩护律师质疑莉迪亚进入猎场的自愿性时开了口。
“她不是自愿进入猎场的,”奥德里奇说,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她是在面临持续性威胁时做出的选择。我的实验设计确保她没有真正的自愿性——要么参加猎场,要么被直接送进拍卖会。从法律上讲,这构成胁迫。她的一切后续行为都应被视为在胁迫状态下的合理反应。”
他的辩护律师瞪着他,表情里混合着不可置信和职业性的绝望。被告在证据预审会议上主动削弱自己的辩护立场——这在阿瓦隆司法史上大概没有先例。
萨维奇法官放下笔:“你意识到你的陈述将作为控方证据,加重你自己的定罪可能性?”
“我完全意识到。”奥德里奇端起那杯红茶,杯沿已经凉了,“阁下,我说过——我的论文需要一个驳论。莉迪亚·沃伊奇克提供了这个驳论。如果我的定罪能帮助这个驳论成为判例——那么被告席就是我的终稿。”
会议室里沉默了。萨维奇法官缓缓合上案卷。
“预审会议结束。本庭将在五天内就受害方自助取证的法律效力做出裁定。如果裁定结果支持控方——正式审判将于裁定后七天内开庭。”她站起来,看向莉迪亚,“沃伊奇克小姐——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莉迪亚站起来。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稳:“阁下,我只想提请法庭注意——六十三份档案,四十二名幸存者,以及所有今天坐在这个房间里讨论法律效力的人——都不只是证据。她们是人。而法律的任务不是保护法律本身,是保护人。”
萨维奇法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这位来自东部山地省、从未和奥德里奇有过任何交集的法官,用一种在法庭上极少听到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正是为了保护人——我们才需要确保保护人的工具是无懈可击的。谢谢,沃伊奇克小姐。散会。”
走出会议室时,法院穹顶上的彩绘玻璃正将午后阳光切成金色和深蓝的碎片。伯格快步从后面赶上来。
“萨维奇法官让人调出了档案室的全部记录。工程队在镜背刻痕中发现了另一段文字——是艾琳在刻字时漏掉的一段。那段文字指向阿瓦隆综合医院的一位麻醉科主任。米拉已经联系过她——她愿意就圣塞西尔的‘医学测试’作证。”
“GC-039。”莉迪亚想起艾琳名单上那个代号。
“对。她叫伊琳娜·索尔,阿瓦隆综合医院麻醉科主任。她在八年前曾被请求为圣塞西尔提供药品,当时她拒绝了并上报了异常请求——但她的报告被压下了。她保留了报告副本。现在她想作证。”伯格将笔记本塞回外套口袋,看着法院门外铺满斜阳的石阶,“这个案子的证人网络正在自己扩展。像一棵树——根部是你。”
他走下台阶。莉迪亚站在法院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傍晚人流中。远处港口传来汽笛——大概是一艘货轮正在出港。不是印着“阿瓦隆货运”标志的冷链货车那种船,而是普通的商船,载着合法的货物,去往合法的目的地。
艾琳从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份三十七页的证词。
“你说恐惧在松林里是一种奢侈品,”她说,“但你在法院里把它变成了武器。”
“不是我。”莉迪亚将目光从港口方向收回来,“是奥德里奇。他在课堂上问的那道关于诉讼时效的题——他从第一天起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他需要一个人来证明——受害者不是法律条文的注脚,受害者可以是法律条文的作者。”
两人并肩走下法院石阶。阿瓦隆的傍晚铺开在她们面前,城市的灯火在渐暗的天色中一盏盏亮起,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正在归零。而在这座城市最高那栋法院大楼的地下档案库里,一个书记员正在将“奥德里奇案证据预审会议纪要”归档,归档编号是AV-2024-001——这个编号将在未来被引用无数次。
而在法院管辖范围之外的圣塞西尔废墟上,工程队刚刚撤走最后一批支撑设备。旧隧道被永久封堵,地下建筑群完成了最后一次人员清点。一名队员在处置室档案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牛皮纸袋——编号E-7-SC-X-00,没有名字,没有照片。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莉迪亚·沃伊奇克——维斯塔尼亚——米拉街十六号——天竺葵——邻居。”
是艾琳两年前被送进圣塞西尔地下时,在被编号之前,偷偷藏进抽屉里的最后一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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