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追诉的代价

阿瓦隆最高法院的穹顶和艾文霍尔学院的穹顶出自同一位建筑师之手。

莉迪亚站在法院西门外的台阶下仰头望去,彩绘玻璃窗、雕花大理石拱券、以及那行镌刻在门楣上的拉丁文——“Fiat justitia, ruat caelum”(纵使天塌,也要行义)——和学院图书馆正门的铭文一模一样。她曾在开学第一天从那道门下走过,以为那句话是真理。现在她知道,建筑师只是重复使用了他最喜欢的设计元素。

“伯格在第三法庭等你。”戈登推开沉重的橡木门,“奥德里奇的紧急聆讯安排在上午十点。法官是从东部巡回区临时调来的——阿瓦隆本地的法官全部申请了回避。”

“全部?”

“全部。奥德里奇在最高法院待了二十年,一半的现任法官是他的前同事或学生。另一半是他签署过升迁推荐的人。”戈登的语调平淡,但手指不停摩挲着腰间对讲机的边角,“伯格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一个从未和奥德里奇有过任何交集的法官。来自东部山地省,一个叫埃琳娜·萨维奇的法官。”

莉迪亚走进法院大厅。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头顶水晶吊灯的冷白色光芒,将每一个走过的人切成上下对称的两个影子。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记者、律师、国际刑警的工作人员,以及几个她认识的面孔。玛莎坐在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艾琳和卡塔并肩站在她旁边。米拉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套装,正在和一名医疗评估专家低声交谈。

玛莎看到莉迪亚,站起来。她的眼睛红肿,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忏悔室里的天竺葵——我拿回来了。”她将牛皮纸袋递过来,“花盆底部的夹层里有我父亲的完整加密邮箱备份。不只是调度记录——是全部。包括他和圣塞西尔货运公司、金翼会财务主管、以及克莱尔父亲之间的所有通讯。时间跨度七年。”

“你父亲知道吗?”

“他知道。”玛莎垂下眼睛,“今天早上伯格的人到移民局搜查时,他自己交出了私人服务器的密钥。他没有试图销毁任何东西。我不知道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他意识到销毁已经来不及了。但无论如何——证据链现在完整了。”

莉迪亚接过文件袋。七年的通讯记录,加上卡斯帕的原始数据、艾琳的镜背刻痕、戈登收集的六年间谍证据、米拉的医学评估报告——以及她自己从档案室带出来的六十三份档案。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的重量,和一个装满文件的纸袋差不多。

“伯格说聆讯是公开的,”玛莎继续说,“但旁听席位置有限。他为你留了一个——在第二排左侧。”

“艾琳呢?”

“伯格也给她留了位置,”玛莎犹豫了一下,“但他说——艾琳可能需要在法庭上作证。不是今天,是正式审判时。关于圣塞西尔地下的一切。关于那些没有活着走出来的人。”

莉迪亚看向艾琳。艾琳正站在窗边,晨光透过彩绘玻璃洒在她灰绿色的眼睛上,将她的瞳仁染成一种接近琥珀的颜色。她没有在听她们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法院内庭的喷泉。喷泉中央是一座正义女神的青铜雕像——蒙眼,持剑,左手托着天平。

第三法庭的门在九点五十分打开。

法庭比莉迪亚预想的要小。深色橡木护壁板,暗红色皮质座椅,法官席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公国国徽挂毯。旁听席大约能容纳四十人,在聆讯开始前十分钟就已经坐满了。伯格坐在检察官席位,旁边是两名从日内瓦飞来的国际刑警法务官。被告席空着——奥德里奇将从临时羁押室被直接带入。

莉迪亚在第二排坐下。她左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旧西装,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看起来像自由记者。右边是玛莎。玛莎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十点整。书记员敲响法槌。

“阿瓦隆公国最高法院,第三法庭。现在开庭审理奥德里奇·范德韦尔案紧急聆讯。主审法官——东部巡回法院,埃琳娜·萨维奇阁下。”

侧门打开。奥德里奇·范德韦尔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那套被松林露水打湿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裤——临时羁押室的标准着装。没有手杖,没有领带,没有胸前口袋里的丝质方巾。但他走进法庭的姿态仍然属于那个在课堂上讲了两小时不喝一口水的教授。银发整齐地向后梳,脊背挺直,双手平静地垂在身侧。他在被告席站定后,目光缓缓扫过旁听席,在莉迪亚的位置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被告奥德里奇·范德韦尔,”萨维奇法官翻开面前的案卷,“你被指控犯有反人类罪、组织跨国人口贩卖、非法拘禁、非法人体实验、以及公职人员腐败共犯。本庭此次聆讯的目的是确认三项程序性事项:第一,指控是否有初步证据支持;第二,是否批准继续羁押;第三,是否设定保释。伯格检察官,请陈述。”

托马斯·伯格站起来。他没有看任何笔记,直接开口。

“阁下,国际刑警日内瓦办事处提交的证据包括:第一,被告亲笔签署的六十三份‘持续性伤害实验’审批文件,每一份都对应一名从维斯塔尼亚非法入境的女性。第二,圣塞西尔地下建筑群的货运调度记录,时间跨度七年,涉及一百四十余次人口转运。第三,被告撰写的论文手稿,其中详细记录了将活人作为实验样本的方法论和数据分析。第四,幸存者证词——包括三名今天在旁听席上的受害者。”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

“以及,被告在六年前开始,通过其安保主管向国际刑警泄露自己犯罪证据的完整通讯记录。”

法庭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萨维奇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的辩护律师——是否对初步证据提出异议?”

奥德里奇的辩护律师站了起来。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深色西装,表情谨慎——显然是被法院临时指定的公设辩护人。

“阁下,我方对证据的真实性暂不提出异议。但我方提请法庭注意——被告在六年里持续向国际刑警提供证据。这一行为本身表明被告具有主动终止犯罪、协助司法调查的意愿。我方请求法庭在保释考量中充分考虑这一点。”

“检察官对保释的意见?”

“我方反对保释,”伯格立即回答,“理由有三。第一,被告的泄密行为从未包括停止正在进行的犯罪——圣塞西尔地下截至今日凌晨仍有四十二人被非法拘禁。第二,被告的泄密具有选择性——他从未交出论文中涉及金翼会现任成员的完整名单。第三,被告今天凌晨对圣塞西尔地面建筑进行了定向爆破,导致救援通道被封。这一行为与‘协助司法’难以兼容。”

萨维奇法官将目光转向被告席:“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法庭里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集中在那个站在深色橡木栏杆后面的老人身上。奥德里奇微微抬起下巴,用莉迪亚在课堂上听过的、那种温和而有穿透力的嗓音回答。

“阁下,伯格检察官的陈述基本属实。我只补充两点。第一,圣塞西尔地面的爆破不是我下令的——是克莱尔·德弗罗。她目前在协助救援,安全路线图已经交给了工程队。第二——”他停顿了一下,浅灰色的眼睛看向旁听席第二排,“——论文中的金翼会成员完整名单,我已经交给了一个人。”

萨维奇法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交给了谁?”

“莉迪亚·沃伊奇克。”奥德里奇说,“艾文霍尔学院法学预科新生。维斯塔尼亚籍。六十三份档案中最后一份的编号持有者。也是我的论文——最终驳论的作者。”

全场的目光同时转向莉迪亚。她坐在原地,感到玛莎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但她没有低头。她直视着被告席上的奥德里奇,等着他下面的话。

奥德里奇继续说:“她手里的名单不在你们今天提交的证据里。也不在我交给戈登的泄密文件里。那份名单——是我今天凌晨在羁押室里手写完成的。它包含金翼会全部成员的真实姓名、代号、和对应的买主代码。这份名单现在在她手里。”

“为什么交给她?”法官问。

“因为证据必须由受害方提交,才能在法律上被视为完整。”奥德里奇的语调仍然是课堂上那种耐心讲解的节奏,“如果名单由我提交,它在法律上属于‘被告自白’——可以被质疑动机。如果由国际刑警提交,属于‘第三方转述’——可以被质疑传闻。但如果由编号预备-064的受害者本人提交——它属于‘受害方直接举证’。在任何反人类罪案件中,受害方直接举证都具有最高的证据效力。”

旁听席上有人在倒吸凉气。萨维奇法官放下笔,看着被告席上的老人。她大约五十岁,面容瘦削,来自东部山地省的口音带着一种和阿瓦隆精英阶层截然不同的干脆。

“你在教我怎么审你的案子,范德韦尔先生。”

“我在做我做了四十年的事,阁下。”奥德里奇的声音里终于流露出第一丝疲惫,“我在解释法律。”

法庭里沉寂了很久。萨维奇法官最终拿起法槌。

“本庭裁定:指控具有充分初步证据。被告继续羁押,不予保释。正式审判日期将在十四天内确定。检察官——请确保在开庭前完成圣塞西尔地下的救援和证据固定。”

法槌落下。

奥德里奇转身,在两名法警的押送下走向侧门。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偏过头,目光越过肩膀落在旁听席第二排。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和他在黑荆庄园主厅被伯格带走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然后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旁听席开始骚动。记者们冲向走廊打电话,法警维持秩序疏导人群。莉迪亚仍然坐在原位,玛莎的手仍然握着她的手。

“他刚才说的是真的吗?”玛莎低声问,“他给了你名单?”

“没有。”莉迪亚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对折的信封。那是今天早上工程队在旧隧道入口清理障碍时,从墙缝里找到的。信封上没有任何收件人名字,只有一行奥德里奇的手书:“致预备-064。”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对折了两道。她打开纸,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二十六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代码、身份和对应的罪行描述。

名单的最后一行写着:“C.德弗罗——身份:金翼会继任者,买家,爆破指令下达人。代码:执行者-001。”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比上面所有名字都更颤抖。

“克莱尔的母亲也曾是圣塞西尔的被拘禁者。处置日期:克莱尔出生后第三天。处置人:克莱尔的父亲。克莱尔六岁那年,她父亲带她参观圣塞西尔地下,告诉她:‘这里是你母亲的葬身之地,也是你将来的王国。’她没有成为受害者,她成为了继任者。”

莉迪亚将信纸重新折好。

“他知道伯格需要这份名单去定克莱尔的罪,”玛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他不能直接交给伯格——因为克莱尔的辩护律师会说是奥德里奇捏造了名单来转移罪责。所以他必须通过你。”

“不。”莉迪亚站起来,看向法官席上方那行镌刻的拉丁文,“他通过我,是因为他知道我不会只交给伯格。我会把这份名单公之于众。就像他在课堂上做的一样——不是教会学生答案,而是确保学生会自己去证明答案。”

她将信封放入证物袋,走向伯格。走廊上,透过法院的拱窗可以看到阿瓦隆城的天际线。阳光终于穿透了晨雾,照亮了金融区玻璃幕墙反射的层层光影。在这座城市的某条街道上,人们大概正在手机屏幕上刷到今天凌晨的直播回放。他们不认识那些被编号的人,但他们认识那些被列出名字的人——法官、官员、企业家。笼子在打开,光正在照进去。

而在圣塞西尔废墟下方,工程队的钻头正在切割被爆破封死的混凝土层。旧隧道深处,克莱尔·德弗罗走在最前面,手持安全路线图,身后跟着戈登和四名国际刑警探员。她的深蓝色工装已经沾满了灰尘和汗渍,但她的步伐没有犹豫。她知道自己正在带领救援队走向四十二个活人,也知道隧道的另一端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戈登。

“隧道的最后一个岔口——右转是安全通道,左转是塌方区。你让你的工程队不要靠近左侧。”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快到了。”克莱尔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柱照亮了前方一扇生锈的铁门。门框上方的石梁上刻着一行和法院门楣上完全相同的拉丁文。

纵使天塌,也要行义。

“我母亲就是在这扇门后面被处置的。”克莱尔说,“我父亲带我来这里时,叫我记住这扇门的位置。他说——永远不要让任何人打开它。”

戈登走到她身边:“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打开?”

克莱尔将手放在铁门上。锈迹在她的掌心留下细碎的碎屑。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隧道里只剩下通风管道的低鸣和远处工程钻头的震动。然后她用力推开了门。铁门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铰链上积攒了二十年的锈斑纷纷落下。

门后面是一条窄而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排列着一扇扇关闭的铁门。头顶上的应急灯自动亮起,将昏暗的空间染成一片浅绿色的水底世界。走廊尽头传来微弱的声音——有人在低声唱歌,是用维斯塔尼亚语唱的摇篮曲。

“因为奥德里奇说得对,”克莱尔跨过门槛,手电筒的光柱照向走廊深处,“法律必须被打破,才能被重建。我花了二十年试图成为规则的制定者。但规则制定者从来只有一个——而他在今天上午的法庭上,把自己也写进了被告席。”

她转过身,将安全路线图塞到戈登手里。然后她朝走廊深处走去,走向那扇标着“处置室”的灰色铁门,走向唱歌声音传出的方向。

“剩下的路你自己带。我需要留在这里。”

戈登看着她走远,没有阻止。他按下对讲机:“伯格先生——我们在圣塞西尔地下找到了全部被拘禁者。四十二人,全部存活。重复——全部存活。”

对讲机里传来伯格压抑的呼吸声,然后是:“收到。工程队和医疗队已经在隧道入口等候。请立刻引导她们出来。”

“克莱尔呢?”伯格问。

戈登看了一眼走廊深处那个渐远的深蓝色背影,沉默了几秒。

“她选择了留下。”

旧隧道上方,阿瓦隆城钟楼敲响了正午十二点。钟声越过松林,越过码头,越过法院彩绘玻璃窗上那片圣徒与学者的图像。在法院大厅里,莉迪亚将那份名单交给了伯格。在港口仓库里,玛莎的父亲正在配合调查人员清点七年来的每一份E-7-SC入境记录。在学院教堂里,艾琳和卡塔跪在那盆天竺葵前,将花盆里的泥土倒进教堂后院的玫瑰园。在圣塞西尔地下的黑暗走廊里,铁门正被一扇一扇地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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