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下,光线也是有等级的。
莉迪亚站在艾文霍尔学院百年礼堂的拱门前,仰头望着那面据说是阿瓦隆公国现存最大的彩绘玻璃窗。圣徒与学者的形象在铅条的分割下各就其位,深蓝与金黄的色块将透过玻璃的阳光染成一种近似神启的色调。她拉了拉身上那件从二手店买来的深绿色连衣裙——在维斯塔尼亚,这已经算体面;但在这里,周围女生裙摆上那些看不出品牌却一眼昂贵的裁剪,让“体面”这个词忽然变得寒酸起来。
“新生请在签到处领取身份卡。”
一个声音把她从对玻璃窗的凝视中拽了回来。签到处摆着一张橡木长桌,三个穿着学院深红色制服的女生坐在后面,胸前别着金色的鸢尾花徽章。坐在正中间的那个,栗色卷发,笑容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殷勤,少一分则轻慢。
“莉迪亚·沃伊奇克。”她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栗发女生的目光在通知书上停留了两秒,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莉迪亚注意到她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那是一种识别出什么之后的微妙停顿——全额奖学金,来自维斯塔尼亚,这两个标签加在一起,在艾文霍尔就意味着某种需要被归类的存在。
“欢迎来到艾文霍尔,”栗发女生递过一张黑色磨砂的身份卡,上面烫着金色的校徽,“我是克莱尔·德弗罗,大三,国际关系学院。你的宿舍在南翼,‘新月楼’,顺着这条走廊到底左转。”
她说话时眼神已经越过莉迪亚,投向了后面排队的新生。那种礼貌而精准的忽视,像是在处理一件已经完成归档的文件。
莉迪亚接过身份卡,没有多说什么。她习惯了这种目光——在维斯塔尼亚的精英中学里,那些来自首都的孩子们看她的目光;在跨境火车上,阿瓦隆海关官员打量她护照时的目光。贫穷会散发出一种气味,再怎么用力清洗也除不掉,而富人天生就带着对这种气味的嗅觉。
穿过礼堂的侧廊时,她停下脚步。
长廊两侧挂着历任校董的油画像,深色背景中一张张苍白的面孔俯视着走过的学生。画像下方,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系着黑色领结的侍应生,手托银盘,上面摆着香槟杯。今天是迎新日,学院为新生和校友家长举办欢迎晚宴,这些侍应生显然是临时雇来的。
其中一个女侍应生正低头调整托盘上的酒杯位置。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即便如此,当她抬起头时,莉迪亚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
灰绿色,眼角微微下垂,睫毛稀疏——那是艾琳的眼睛。
莉迪亚感到胸口被什么重重击打了一下。她的脚步钉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份卡坚硬的边缘。那个女侍应生——不,艾琳——显然也看到了她。但那双向来温润的灰绿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惊喜或慌张。只有一片被刻意压平的空白,像一个被关掉了开关的灯。
“小心。”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莉迪亚的胳膊。她这才发现自己在后退时撞上了一个人。转过头,她看到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灰蓝色眼睛,深棕色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黑色定制西装的面料在廊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你是新生?”他看了一眼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身份卡,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新月楼。和我同一栋。”
他松开手,姿态从容地向后退了半步:“卡斯帕·范德林登,大二,法学院。希望你今晚玩得愉快。”
说完他便走开了,留下莉迪亚一个人站在画像和香槟杯之间。她再看向刚才艾琳站着的位置——人已经不见了,只有银盘还留在旁边的矮桌上,上面的酒杯少了两只。
她没有去新月楼。
莉迪亚绕到了礼堂背后那条供服务人员使用的狭窄走廊。这里是另一副面貌:没有油画,没有彩绘玻璃,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墙壁上残留着推车碰撞留下的划痕。她推开一扇标着“洗衣房”的门,里面弥漫着漂白剂和熨烫蒸汽的味道。
艾琳就在那里,背对着门,正在往一台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塞白色桌布。
“艾琳。”
那个瘦削的背影僵了一下,但没有转身。
“你认错人了。”
“米拉街十六号,二层,左边那扇窗台上摆着天竺葵的花盆。”莉迪亚用维斯塔尼亚语说,“你妈妈每年夏天都烤李子馅饼,那股味道能飘满整条街。”
艾琳的手停在洗衣机门把上。她的指关节突出,手背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烫伤疤痕。过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她才转过身来。
“你不该来这里,”她用同样低沉的维斯塔尼亚语回答,眼神终于有了焦点,但那焦点只凝聚在莉迪亚脸上短短一秒,便迅速移向门口,“更不该找我。”
“你失踪了两年。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
“死了?”艾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某种比哭更疲惫的表情,“也许那样更好。”
洗衣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系着黑色围裙的中年女人探进头来:“二十号桌要换桌布,磨蹭什么?”
艾琳迅速低下头,从架子上扯下一叠熨好的桌布,跟着那个女人消失在门后。整个过程不足五秒。但就在她经过莉迪亚身边时,一个冰凉的小东西被塞进了莉迪亚的手心。
是一颗扣子。衬衫袖口的扣子,普通白色塑料质地,但在扣子背面,有人用尖锐的东西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SC。
莉迪亚将扣子攥紧,掌心感受到那两个字母凸起的边缘。洗衣房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漂白剂的气味刺激着她的鼻腔。外面礼堂里传来乐队试音的片段,弦乐声穿过层层墙壁,到达这里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而不安的嗡鸣。
她走出服务通道,重新回到长廊上。晚宴已经开始,礼服和晚装将礼堂变成了另一个世界。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卡斯帕·范德林登,他正在和几个年纪相仿的男生交谈,手里端着香槟,姿态松弛而自然,像是这个世界天生就属于他。他旁边站着一个她刚才签到时的栗发女生克莱尔,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含着某种她读不懂的笑意。
一个侍应生从她身边走过,手里的托盘上摆着插有烟熏三文鱼的小片面包。那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领结,和艾琳身上的一模一样。
莉迪亚穿过人群,朝礼堂外面的露台走去。夜风裹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扑在脸上,远处是阿瓦隆城的灯火——那些灯光从金融区玻璃幕墙的反射中层层叠叠地蔓延开来,像一片被金钱浇灌出来的星河。而她知道,在这片星河的某个角落,有人正被当作桌布和香槟杯一样,安静地端上这个世界的餐桌。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扣子,在露台昏暗的光线下仔细辨认。
SC。圣塞西尔。
她曾在地图上见过这个名字。那不是阿瓦隆城内的地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不要相信新月楼里的任何人。”
莉迪亚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变成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年轻,紧绷,眼底藏着一丝从维斯塔尼亚带来的、与这座象牙塔格格不入的戒备。
身后,晚宴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来。管弦乐换了一支更轻快的曲子,人们在笑声中碰杯。而在所有看得见与看不见的角落,某种比学业更残酷的教育,已经悄然开场了。
她收起手机,将那颗白色扣子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灯火通明的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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