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艾琳的证词

克莱尔·德弗罗在松林里奔跑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体力不支——她在艾文霍尔的马术俱乐部训练了三年,耐力足够支撑更长距离的越野——而是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没有人追上来。

国际刑警的封锁线集中在庄园正门和码头方向。松林东侧、靠近旧猎人木屋的区域没有被封锁。要么是伯格的人手不够,要么是有人故意留出了这个缺口。克莱尔靠着粗糙的松树干调整呼吸,夜风把她银色礼服裙的裙摆吹得贴在腿上,高跟鞋已经在奔跑中丢了一只。她弯腰脱下另一只,赤脚踩在松针上,冰冷的触感让她的大脑迅速从拍卖会被中断的震惊中冷静下来。

她需要做一个决定。

回阿瓦隆城是死路——伯格的搜查令覆盖范围迟早会扩及学院和她的公寓。圣塞西尔修道院更不行——那里是罪案现场的核心,天亮前就会被查封。她的父亲、移民局副局长,此刻大概还在庄园主厅里被伯格的人问话。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从礼服内袋里摸出一部极薄的手机——金翼会成员专用的加密通讯设备,独立于公共网络。屏幕亮起,她输入一串十四位密码,打开一个没有标注名称的通讯录。里面只有三个联系人。

她拨通了第一个。

响了七声,没人接。她挂断,拨第二个。响了两声,接通了。

“我是克莱尔。”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刚刚在松林里赤脚奔跑过的痕迹,“猎场被抄了。奥德里奇被伯格带走,证据链完整,直播已经上了公共频道。我需要离开阿瓦隆——今晚。”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东欧口音:“你在哪里?”

“黑荆庄园东侧松林。猎人木屋往北大约五百米。”

“待着别动。三十分钟后一辆灰色货车会经过你所在位置的伐木路。车牌号是假的,别问号码。司机会打双闪三次。上车后不要说话,不要开手机,不要看窗外。”

“目的地?”

“圣塞西尔。不是修道院——是修道院地下。你在那里待到风头过去,然后我们会安排你从维斯塔尼亚边境出境。”

克莱尔握紧电话。圣塞西尔地下——那个她只从奥德里奇的实验报告里读到过的、从未亲眼见过的地方。她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需要踏入那里。她曾以为自己的角色永远是站在展台旁边评估货品的人,而不是被塞进货车后厢转运的货物。

“好。”她说,然后挂断。

松林上方的天空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天快亮了。

同一时间,黑荆庄园主厅。

托马斯·伯格站在拍卖展台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着莉迪亚刚刚交给他的U盘文件列表。他的六名队员正在对大厅内的宾客逐一登记身份信息。金翼会成员名单、拍卖买家记录、圣塞西尔货运调度表——每一份文件都在印证这座庄园二十三年间发生过什么。

玛莎·科瓦尔坐在大厅角落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是伯格手下一名女探员递给她的。她的父亲坐在大厅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

莉迪亚靠在展台边缘,艾琳和卡塔站在她身边。米拉坐在展台台阶上,终于脱掉了那双不属于她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地下室的十七个人已经被国际刑警的医疗队接走,送往阿瓦隆综合医院进行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伯格将U盘从电脑上拔出,转向莉迪亚,“奥德里奇·范德韦尔在六年前就开始通过戈登向国际刑警泄露证据。如果他想阻止这个系统,为什么不在那时候就直接向警方报案?”

莉迪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大厅深处——奥德里奇仍然坐在展台旁的一把高背椅上,没有戴手铐,身边站着一名年轻警员。他的象牙柄手杖靠在椅子扶手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平静得像是坐在自己书房的壁炉前。

“因为六年前的证据不够,”莉迪亚说,“那时候只有货运记录和入境表格——可以用来调查,但不足以定罪。奥德里奇需要的不是调查。他需要的是一个无法被法律术语绕开的证明——他需要有人活着穿过猎场、找到档案室、带着全部证据站在公众面前。他需要‘持续性伤害’从他的论文变成判例。而要成为判例,必须有一个被告——包括他自己。”

伯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U盘放入证物袋封好。

“这枚U盘里的文件包含奥德里奇亲手签署的实验审批单。如果笔迹鉴定确认是他的,他将面临反人类罪、非法拘禁、人口贩卖、非法人体实验等多项指控。他今年多少岁?”

“七十四。”莉迪亚说。

“他知道自己活不到审判结束。”伯格将证物袋收进外套内袋,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坐在高背椅上的老人,“他用自己的余生作为代价,确保这个案子不会被庭外和解、不会被政治施压、不会被拖延到诉讼时效生效。被告死在自己设计的审判里——这本身就是一份证据。”

大厅侧门被推开,戈登走了进来。他换掉了在隧道里被莉迪亚和卡塔击倒时穿的那件灰色安保制服,穿上了国际刑警的深蓝色作战外套。脖子上衔钥匙的鹰纹身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克莱尔不在封锁范围内,”他走到伯格面前,声音低沉,“松林东侧有一个缺口——不在我们最初的封锁方案里。有人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行动计划。”

伯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证物袋的手指微微收紧:“行动计划只在日内瓦内部传阅。知道今晚突袭时间和封锁范围的人不超过十个。”

“那就是有人在这十个人里给了克莱尔提醒。”戈登将一部加密手机放在展台上,“这是从庄园二楼控制室找到的。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时间在你们破门后四分钟,呼叫方向是圣塞西尔的地下加密基站。”

圣塞西尔地下。莉迪亚抬起头,与艾琳交换了一个眼神。艾琳在圣塞西尔被关了两年。她知道“地下”是什么意思——不是修道院的地窖,不是酒窖,不是隧道。是修道院下方那座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图纸上的地下建筑群。奥德里奇的论文里提到过它,但没有标注具体位置。

“修道院地面部分已经废弃十年了,”艾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但地下不同。地下一直在运作。医疗设备、居住区、档案室——和黑荆庄园地下室的布局几乎一样,只是更大。我在那里见过至少四十个人同时被关押。”

“四十人。”伯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将它刻进自己的记忆。

“如果克莱尔逃到了圣塞西尔地下,”戈登说,“她会把那里变成下一个猎场。她知道地下建筑的每一个出入口,每一个通风井。她在那里长大——她父亲曾主管圣塞西尔的安保调度,她从小就在那些走廊里玩耍。”

伯格拿起对讲机,开始调派增援。但他还没说完一句话,对讲机里就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是一个急促的声音:“伯格先生!圣塞西尔方向——卫星监控显示修道院地面建筑刚刚发生爆炸。不是结构性爆炸——是定向爆破。爆破位置在修道院正门和所有已知入口。有人想把地下建筑封死。”

对讲机里的声音停顿了一瞬,然后补充道。

“爆炸发生时间——就在克莱尔·德弗罗最后一通加密电话挂断后两分钟。”

大厅里所有人同时沉默了。莉迪亚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克莱尔没有逃往圣塞西尔。她从一开始就不是要逃跑——她是要封门。封住所有通往地下的入口,确保伯格的人进不去。里面关着的四十多个人,和她自己被切断的退路——她不在乎。

“不,”米拉突然站起来,手里握着那部从庄园控制室里带来的平板电脑,“克莱尔没有封死所有入口。她只是封了地面入口。地下建筑群的设计图纸和黑荆庄园地下是镜像的——这意味着它也有一条旧隧道,和艾文霍尔学院相连。”

她将平板转向众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被匆忙扫描进档案的建筑蓝图——圣塞西尔修道院地下建筑群的结构图,右下角赫然标注着一条虚线连接的通道,标注文字被水渍模糊了一半,但剩下的几个字母仍然可辨:“...通往艾文霍尔学院锅炉房...旧维修通道...1967年封存”。

“和黑荆庄园一样的设计,”卡塔说,“同一个建筑师。”

“封存不代表不存在。”艾琳接过平板,手指沿着虚线描出一道轨迹,“修道院地下到学院地下,通道全长大约五公里。如果我是克莱尔,我不会封掉这条通道。我会留一条退路。”

“为什么?”伯格问。

“因为克莱尔是金翼会的继承者,不是殉道者。奥德里奇选择自我摧毁来成全论文,但克莱尔不会。她封掉地面入口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从隧道回到学院,拿走她需要的东西,然后从港口出境。她父亲是移民局副局长——她有假护照,有境外账户,有中转路线。她需要的只是时间。”

戈登已经拿起了车钥匙:“我带人去学院。”

“等等。”莉迪亚打断了他。她转向伯格,“学院地下二层有一个区域——图书馆B-14区。那里有一面可以旋转的砖墙,墙后面是奥德里奇的‘观摩室’。观摩室的通风井直通学院教堂的忏悔室。如果克莱尔从圣塞西尔地下经隧道回到学院,她必须经过B-14——那里是两条隧道的交汇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和卡塔走过的隧道也经过B-14。”莉迪亚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把银色钥匙,“这把钥匙能打开B-14的旋转墙。克莱尔没有钥匙。她的钥匙在奥德里奇手里——而奥德里奇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伯格看着她手中的钥匙,沉默了几秒,然后做出了决定。

“我带三个人去圣塞西尔爆炸现场评估情况。戈登带一队人封锁艾文霍尔学院所有出入口。莉迪亚——你熟悉隧道,你知道B-14的结构。你带路。但记住——克莱尔手里可能有武器。她现在是困兽。”

天光正在破晓。黑松林边缘的天空从灰白渐变成淡蓝,然后染上一层极浅的橘色。晨光越过松林梢头,照在黑荆庄园灰色石墙的墙垛上。莉迪亚走出主厅大门,站在露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松脂和泥土气息的冷空气。

艾琳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阿瓦隆城天际线被晨曦勾出轮廓。学院的穹顶在晨光中闪着金色的反光,像一座不可触碰的圣殿。

“你不累吗?”艾琳问。

“累。”莉迪亚说,“但克莱尔还没找到。地下室还有四十个人被封在圣塞西尔地下。奥德里奇的论文还没有在法庭上被宣读。这一切都没有结束。”

“你知道这不是你的责任。”

莉迪亚转头看着她。灰绿色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睫毛稀疏。那个在洗衣房里连目光都不敢聚焦的女人,此刻正站在她身边,脊背挺直,眼神稳定。她想说“这从来都是我的责任”——但她没有说。因为这不是一句需要说的话。她们都知道。

“B-14的那面镜子,”艾琳说,“你还记得我说过——镜子背面有我抄录的交易记录?”

“记得。”

“那些记录里有克莱尔的名字。不是作为德弗罗家族的女儿——是作为买家。她十七岁那年用父亲的名义买下了第一个货品。比奥德里奇晚两年,但比卡斯帕早四年。”

莉迪亚慢慢转过来,看着艾琳。

“你为什么之前没告诉我?”

“因为我需要确定你是真的。确定你不是奥德里奇放在我面前的另一个测试。”艾琳抬起下巴,朝大厅方向偏了偏,“走吧。伯格在等。”

两人穿过露台,走向停在庄园门外的警用越野车。上车前,莉迪亚最后看了一眼黑荆庄园——那座灰色的石质城堡在晨光中像一块被遗忘在松林里的墓碑。她想起卡斯帕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源头不是猎场,不是测试室,是那篇论文。而论文的作者此刻正坐在大厅里,等待被带往他亲自设计的审判席。

引擎启动。车队沿着庄园碎石路驶出铁门,穿过黑松林,朝阿瓦隆城方向开去。车载电台里传来伯格的声音,正在和圣塞西尔爆炸现场的消防指挥官协调行动。莉迪亚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两把银钥匙。

学院还有十五分钟车程。

而克莱尔·德弗罗大约已经先到了半小时。

十五分钟——可能够她拿走需要的东西,也可能够一个人永远消失。在阿瓦隆城缓缓苏醒的晨光中,艾文霍尔学院的穹顶正在等着她们,像一座从未被真正打开过的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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