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审前会议在两周后如期召开。海牙的冬雪已经停了,但人工湖上的冰还没有化,野鸭们挤在湖心岛芦苇丛边一小片被阳光融化的水面上,远远看去像一群聚在一起的灰色石子。
格雷戈里·米勒走进审判庭时,旁听席上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穿着深蓝色囚服,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边角,手腕上的手铐在法警的押送下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的发际线比利亚姆记忆中更高了,太阳穴两侧的头发几乎全白,只有顶部还残留着几缕浅棕色。他的步伐仍然很稳,联邦探员的职业训练没有因为羁押而退化。他在证人席上坐下,把手铐放在面前的木制挡板上,然后抬起头,看向审判席上的三位法官。
阿德耶米法官宣读了证人的权利与义务,然后要求米勒起立宣誓。米勒站起来,举起右手,跟着书记官念了宣誓词:“我郑重宣誓,我将提供的证言全部属实,绝无虚假。”他的声音平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宣誓结束后,他重新坐下。
范德贝尔赫检察官站起来,开始直接询问。他的第一个问题和所有人的预期都不一样。
“米勒先生,你在联邦调查局驻卡斯塔利亚联络处担任副主管的两年期间,是否曾收到过关于费尔德生物科技公司涉嫌器官贩运的情报?”
“收到过。”米勒的回答简洁而干脆。
“什么时候?”
“在我到任后第三个月。一名缉私处探员——马泰伊·鲁日奇卡——曾向FBI提供过一份关于非法医疗设备进口的初步调查报告。报告里提到了费尔德生物科技和卡斯塔利亚内政部之间的关联。我当时将这份报告归入了‘待核实’档案。没有进一步处理。”
旁听席上,德里斯科尔的身体微微前倾。他和利亚姆交换了一个眼神——米勒在主动承认。这不是他们预料中的策略。
“你为什么没有进一步处理?”范德贝尔赫问。
“因为我当时认为这份报告的证据链不完整。鲁日奇卡探员的调查在卡斯塔利亚国内被停职,他的信息来源无法得到独立验证。按照FBI的标准程序,无法验证的外国情报不得作为执法依据。”
“你是否向上级报告了这份情报?”
“报告了。我写了一份内部备忘录,提交给了当时的FBI巴尔干地区行动主管。备忘录没有收到回复。”
“你知道你的上级为什么没有回复吗?”
“我不确定。但我后来得知,同一时期,费尔德生物科技的游说集团在华盛顿进行了一系列针对国会议员的接触。三名国会议员——帕特森、莫罗、布莱恩——在那一财政年度都收到了费尔德生物科技的大额政治献金。”
范德贝尔赫停顿了一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是日内瓦四季酒店会议视频的截图——米勒不在上面,但米勒认识照片里的每一个人。他把照片展示给米勒。
“你认识这些人吗?”
“认识。杰弗里·哈灵顿,艾伦·帕特森,凯瑟琳·莫罗,理查德·布莱恩。”
“你是否知道你向FBI报告的费尔德生物科技涉嫌器官贩运的情报,和你报告对象——理查德·布莱恩——本人就是费尔德生物科技秘密协议的签署方之一,这两件事之间存在直接的利益冲突?”
米勒沉默了。法庭上所有人都在等他。翻译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我当时不知道布莱恩参议员和费尔德生物科技之间存在直接的财务关联。”米勒最终说,他的声音仍然平稳,但平稳中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我是在本案证据被公开之后才得知这一点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调查费尔德生物科技期间,不知道你的情报委员会联系人——你的上级,你向其汇报的同一个人——就是费尔德生物科技的合伙人?”
“我不知道。”
范德贝尔赫合上文件夹,转身面向审判席。“庭上,检方请求展示证据编号ICC-EX-441——一份费尔德生物科技内部游说记录,记录显示布莱恩参议员在米勒先生提交备忘录前一个月,已经收到了费尔德政治行动委员会的直接注资。这份记录在暗码数据库中完整保存,其真实性已经通过技术鉴定。如果米勒先生不知道这件事,那是因为他的上级对他隐瞒了;如果他知道——他在宣誓之后对法庭说谎。”
阿德耶米法官拿起那份证据,放在审判台左侧的文件堆上。他俯身向前,直接对米勒说话。
“证人,我现在提醒你,你在本庭所做的一切证言均受伪证罪约束。你是否希望修改你刚才的回答?”
米勒看着法官。他的手放在木制挡板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那一瞬间,利亚姆在旁听席上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米勒——不是那个在使馆会面室里递咖啡的米勒,不是在瞭望塔上被铐走时低着头的米勒,不是一个正在计算职业成本的联邦探员。他看起来像是终于站在一个不需要计算任何东西的地方了。
“我不知道布莱恩参议员在那时已经收到了费尔德的献金。这是事实。”米勒说,语速比之前更慢,“但我没有在知道真相之后采取任何补救措施。我选择了用他的信息来推进我的职业目标,而不是用我的职业权限来阻止他的犯罪。这段证词——不需要修改。因为它就是全部真相。”
旁听席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阿德耶米法官轻轻点了下头。
范德贝尔赫接着问:“你是否曾向科斯托夫提供过艾莉森·肖的行程信息?”
“是的。”
“你是否知道这些信息会被用于对她进行非法拘留?”
“我知道她可能面临法律后果。我不知道她会被拘留将近四周。”
“你是否知道科斯托夫曾签署秘密协议,授权将边境拘留中心的被拘留者作为器官供体?”
“我当时不知道那份协议的存在。后来知道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
“在我看到她被带上奥地利航空的遣返航班之后。”米勒转向旁听席,目光找到了坐在第二排过道位置的艾莉森。他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长度不到两秒,但包含的信息量足够写满一整页。然后他转回审判席。
“我做了我能做的最糟糕的选择,”米勒说,声音里有了一种之前从未出现过的质地——不是忏悔,不是辩护,更像是某种从封闭容器里被释放出来的气体,“我以为我可以在体制内操纵体制。我以为我可以用一个谎言换一个更大的真相。但谎言不会自己停止。它会繁殖。”
范德贝尔赫结束了直接询问。德拉甘的荷兰籍律师站起来进行交叉询问,但他的问题被阿德耶米法官一再打断——大多数问题都超出了裁定书规定的证词范围。交叉询问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就被终止。
米勒被法警带出审判庭时,他的步伐和走进来时没有变化。但他经过旁听席时,在利亚姆那一排前面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右手从手铐中微微抬起,手指伸直并拢——一个不是敬礼也不是挥手的手势,更像是一个联邦探员在很久以前的培训课上学会的第一个指令:停止。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法警通道的灰色铁门后面。
休庭时,利亚姆和德里斯科尔在中庭的穹顶下站了很久。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斜下来,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两柄平行的尺子。
“他承认了。”德里斯科尔说,“不是全部——但他承认了一部分。在宣誓之后,在全世界所有的镜头前面,他承认自己选择了用谎言推进职业目标。我认识他两年,从来没有听他承认过任何错误。”
“他承认的不是错误,”利亚姆说,“是选择。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他认为自己输了。前者是道德判断,后者是成本收益分析。他在法庭上做的事不是赎罪——是止损。如果他把布莱恩拖下水,他可能会在服刑几年后获得减刑。如果他替布莱恩扛着,他会在监狱里待更久。他的律师帮他算清楚了。”
“你相信他说的——他不知道圣斯特凡的事?”
“不知道。但我不需要知道。范德贝尔赫检察官已经找到了补充证据——那份被科斯托夫驳回的情报评估报告,分析师达米尔·约万诺维奇的签名,还有圣斯特凡儿童之家的涉外收养记录。关于Nest 7的全部材料,今天上午已经提交给预审分庭了。米勒是不是涉案,不影响圣斯特凡的孩子们被追认为受害者。”
当日下午,第三次审前会议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受害者影响陈述的提交听证。国际刑事法院的《程序与证据规则》允许受害者在审判的任何阶段向法庭提交关于犯罪对其造成的影响的陈述,这些陈述不会被用于定罪,但会被用于量刑参考和事实记录。
范德贝尔赫检察官在提交听证中一共宣读了四份受害者影响陈述。第一份来自伊德里斯·本·雅各布——阿米娜·本·雅各布的哥哥。他因为无法离开法兰克福的工作岗位,通过视频远程作了证。他的影像出现在审判庭主屏幕上时,旁听席上所有的记者都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
他坐在一间灰白色的房间里,身后是一排堆满汽车零件的金属货架。他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深蓝色工作服,胸口印着仓库的编号。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里什么都没拿。他用阿拉伯语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用我妹妹的语言说话。”
翻译员将他的话转成英语。伊德里斯说,阿米娜离开阿尔及利亚的那天,他在慕尼黑等着接她。他请了一天假,借了朋友的二手奔驰,开去慕尼黑长途汽车站,在站台上等了六个小时。她的手机打不通。他以为是信号不好。他等了六个小时,然后回了仓库。后来蛇头在电话里说阿米娜“换了一条路线”,需要再过几周。他信了。后来蛇头的电话也打不通了。他报了警,警察说每年都有几十个非法移民在巴尔干路线上失踪,找不回来。
然后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弯曲又伸直。他说:“调查员告诉我,她的心脏还在跳。在沙特阿拉伯的一个人身体里。那个人可能不知道这颗心脏是谁给的。他不知道这颗心脏的上一任主人是一个在生日蛋糕前许愿的二十一岁女孩。我妹妹许的愿望是学会修车。她的心脏还在跳。我妹妹没有死。”
第二份陈述来自一名贝尔格莱德大学计算机系的教授——暗码的导师。他说德扬·斯托亚诺维奇是他教过的最好的编程学生,大三那年写了一个开源的数据加密算法,被欧洲多家研究机构采用。他说德扬在毕业时收到过三份硅谷的工作邀请,全部拒绝了,回了贝尔格莱德。他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看到新闻。他说——“他把同一个加密算法用在了拷贝费尔德生物科技的内网服务器上。他用我教他的东西,做了我教他时从来没有想过的事。作为老师,我欠他一份额外的学分。永久的。”
第三份陈述来自卡洛娃。她没有亲自到海牙——她在索拉亚继续翻档案。她的陈述通过视频连接,背景是档案科那堵贴满照片和手写便签的软木板墙。她陈述了被科斯托夫驳回的调查请求、被销毁的案卷、以及她在被调去档案科之后仍然偷偷保留的所有材料。她用卡斯塔利亚语做陈述,翻译员在转译时好几次停顿——不是卡洛娃说得太快,是某些单词在转译时找不到完全对应的英语。
“被销毁的十八份案卷,”她最后说,“十八个名字。我试图恢复它们,但碎纸机吐出来的纸条已经被清运公司收走了。这十八个人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本案的证据清单上。但我在档案科待了两年,我知道他们的案卷曾经存在过。我把它们的案卷编号留在这里——在法庭记录里。如果有人读到这些编号,如果有人认出其中的某一个编号对应他们的亲人——也许他们会知道,这个人在消失之前,曾经有人试图追查过。不是没有人试过。”
第四份陈述来得最意外。范德贝尔赫检察官在宣读前三份之后,将一份书面陈述递交给法官——这份陈述来自伊万·彼得罗夫,科斯托夫的前安保协调员,在费尔德-4号通风井事件后失踪多日。他在陈述中写道,他目睹了科斯托夫在费尔德-4号计划书上签字,他见证了至少六次从圣斯特凡儿童之家运出的“收养”转交过程,他没有阻止。他在陈述最后一行写了:“我没有阻止。但我记录了。记录是我唯一的辩护。记录在暗码的服务器上——他没有说过这件事,因为他不知道。我的摄像头比他早一年装进费尔德-4号的手术室。他发现我的录像之后拷贝了过去,但他没有找到我在疗养院地下室里藏的第二套备份。”
审判庭里所有的人都安静了。阿德耶米法官将这份书面陈述收进案卷,宣布受害者影响陈述的提交结束,所有陈述将被纳入案件正式记录。
利亚姆站起来,走到旁听席外面,靠在庭外的走廊墙壁上。他闭着眼睛,背贴着冰凉的枫木吸音板。德里斯科尔从后面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彼得罗夫说他在疗养院地下室里藏了第二套备份。那个地下室——暗码死在那里。数据存储室。我们上次进去的时候只有四排机柜和卢卡·彼得雷斯库的尸体。我们没有搜过别的房间。”
“地下二层,手术区的走廊尽头,有一个被封死的器材室。”德里斯科尔说,声音压得极低,“我当时看到过那扇门——焊接的铁板封住了入口,上面喷着卡斯塔利亚语的‘污染区’警告。我以为那是旧疗养院时代的残留。但如果彼得罗夫说的是真的——那扇门后面就是他藏备份的地方。”
利亚姆睁开眼睛,推开墙壁站起来。“卡洛娃还在索拉亚。她现在在档案科。让她通知宪兵——疗养院地下室被封死的器材室需要重新打开。如果第二套备份还在,那里面的录像比暗码的早了整整一年。它可以覆盖圣斯特凡的完整时间线。它可以证明Nest 7的每一个孩子是从哪一天被从孤儿院带走的,被带到了哪里,被推上了哪张手术推车。”
他拿起手机给卡洛娃发了一条消息。发完之后,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审判庭的门。
“那不是证据,”德里斯科尔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什么?”
“是名单上没有的证人。是科斯托夫没来得及签字的最后一批供体。是彼得罗夫没有阻止但记录了的一切。”利亚姆说,他的声音在走廊的低矮天花板下显得异常清晰,“我们不是在查案了。我们在恢复一个被销毁的时间线。圣斯特凡的孩子们——他们被涉外收养覆盖了。没有父母的失踪人口不在失踪统计里。如果没有人替他们说话,他们连编号都不是。他们只是被抹掉了。”
走廊另一端,艾莉森从审判庭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新消息。她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比两者都更沉重的东西——确定性。
“卡洛娃回复了。她说她已经通知了宪兵,宪兵同意明天上午派人去疗养院地下室。但她还说了另一件事——今天下午有一名圣斯特凡的前员工联系了她。不是孤儿院的正式职工,是一个厨房的帮工。她在圣斯特凡工作了六年,两年前辞职。她说她记得几个被‘收养’的孩子的名字。不全。但有几个。”
她翻转手机屏幕,上面是卡洛娃发来的一行字:
“孩子说他们要去慕尼黑。蛇头告诉他们的。但慕尼黑从来不是目的地。”
利亚姆把那行字读了两遍。孩子说他们要去慕尼黑。慕尼黑从来不是目的地。伊德里斯在慕尼黑长途汽车站等了六个小时。阿米娜也被告知了同样的目的地——慕尼黑,德国,修理厂的梦想,新生活的起点。他们都被骗了。从阿尔及利亚的蛇头到卡斯塔利亚的孤儿院,到费尔德-4号的手术推车,所有的人口贩运线上都贴着同一个虚假的终点站。
他抬起头,从走廊窗户看出去。海牙的天色正在由灰转暗,和平宫的钟楼开始亮灯,一盏一盏地,从底部往上,直到整座钟楼在暮色中变成一支通体发光的金色蜡烛。
“明天我们去索拉亚,”利亚姆说,“不需要全去。我和卡洛娃、鲁日奇卡去。你留在海牙——第三次审前会议还没结束,范德贝尔赫需要你在这里对接证据补充。德里斯科尔去法兰克福——找伊德里斯。告诉他的妹妹不是唯一被承诺慕尼黑的人。问他是否愿意把他的妹妹的故事翻译成阿拉伯语——给所有还在等待亲人的家庭看。”
艾莉森把手机关掉,放进口袋。“我不是要留在海牙。我是要写圣斯特凡的第一篇报道。厨房帮工记得的那些名字——我会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每一个名字都是标题。不是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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