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特瓦咖啡馆藏在老城东区市场后面一条仅容一辆小型货车通过的巷子里,入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扇漆成深绿色的铁门,门上用粉笔写着每日特价的卡斯塔利亚语——利亚姆后来才知道那是“炖豆子配陈面包”。
他提前十五分钟到达,在巷口徘徊了两分钟观察周围。市场区的早晨嘈杂而混乱,摊贩们用塑料筐搬运蔬菜,几个吉普赛少年蹲在墙角抽烟,一个穿迷彩外套的老人坐在折叠椅上卖旧电池。没有人看他。或者说,没有人让他觉得在看他。
他推开门,咖啡馆里比想象中暗得多。窗户被厚重的深红色窗帘遮住了大半,天花板上悬着两盏昏黄的吊灯。空气里混杂着陈年油脂、速溶咖啡粉和某种香料的气味。靠墙的卡座上坐着零星几个客人,没人抬头。
角落靠暖气的座位上,一个女人独自坐着。她大约四十岁出头,深棕色的短发别在耳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呢大衣,脖子上搭着一条显眼的暗红色围巾。她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烟灰缸里积着三根滤嘴。
利亚姆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是肖。”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英语带着明显的卡斯塔利亚口音,但语法精确。
“你是谁?”
她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皮质的证件夹,翻开摊在桌上。卡斯塔利亚国家警察局的徽章压印在左侧,右侧是一张塑封证件照——照片里的她比现在年轻至少五岁,眼神也没有这么疲惫。
“雅娜·卡洛娃,重大刑事调查处。”她把证件合上,重新滑回口袋,“准确地说,前重大刑事调查处。我现在被调到档案科了。”
“为什么?”
“因为我太喜欢问问题了。”她微微牵动嘴角,那个表情介于自嘲和苦涩之间,“和你妹妹一样。”
利亚姆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一些。“你知道艾莉森的事?”
“我知道得不多。但比你的国务院多,比我的上司愿意承认的多。”卡洛娃招来服务员,替利亚姆点了一杯土耳其咖啡,然后等服务员走远才继续开口,“你妹妹在失踪前两周来找过我。她说她在调查一个涉及跨国医疗走私的网络,需要警方内部的视角。我当时在档案科——你知道档案科对一个记者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能接触到几十年前封存的旧案卷,没人监管,没人在意。”
“她找到了什么?”
“先说你,”卡洛娃直视他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你替联邦政府工作过。不是外勤,是分析岗位。你有权限接触保密级合同。你妹妹是不是因为你的背景才来找我的?”
这个问题让利亚姆短暂地沉默了。他不知道艾莉森是否在调查中提及过他。三年前他参与过一个涉及费尔德生物科技公司的合同审查,当时那案子被上面以“超出管辖范围”的理由叫停了。他签过保密协议,不能对外透露任何细节——即便是对自己的妹妹。
“我帮她查过一些公开数据,”利亚姆谨慎地选择了措辞,“但那都是合法的信息检索。”
卡洛娃盯着他看了五秒,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最后她叹了口气,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来。
“这是你妹妹交给我的东西。她说如果她出了事,让我等一个来自美国的男人来找她。我猜那个人就是你。”
利亚姆伸手去拿信封,卡洛娃用手掌压住了。
“在你打开之前,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咖啡馆角落的暖气片咝咝作响,几乎要盖过她的音量,“在卡斯塔利亚,失踪案分两种。一种是普通人失踪——警察会立案,媒体会报道,家属会在电视上哭。另一种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之后失踪。这种案子,警察不会立案,媒体不会报道,连家属都会被建议不要深究。你妹妹是第二种。”
“所以你是哪种警察?”
“我是被调去档案科的警察,”她松开手,把信封推过桌面,“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还愿意坐在这里。”
利亚姆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用回形针夹着的文件复印件,大约二十页,纸张边缘有轻微的折痕。最上面一页是一张索拉亚市区的卫星地图打印件,地图上被人用红笔圈出了三个位置——老城区东侧的一栋建筑,城北工业区的一座仓库,以及郊外靠近森林的一片区域。每个圈旁边都标注了手写的日期和时间,笔迹属于艾莉森。
第二份文件是一组汽车牌照记录,大约十几个不同的牌号,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出现地点和日期。利亚姆快速扫过这些号码,其中几个前缀是外交使团车辆专用的“CD”牌照。
第三份文件让他的手指僵住了。
那是一份费尔德生物科技公司卡斯塔利亚分公司的内部通讯录打印件,日期显示为四个月前。通讯录上面用黄色荧光笔标记了三个名字:分公司运营总监维克多·德拉甘、首席医疗官艾琳娜·波波娃博士,以及一个标注为“特别物流协调员”的职位——名字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但从笔迹压力留下的凹痕里,利亚姆能隐约辨认出字母的轮廓。
“那个被涂掉的人是谁?”
卡洛娃没有直接回答。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在点烟之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那个人是一个我的前同事认识的人。我那个前同事——前缉私处探员,叫马泰伊·鲁日奇卡——半年前因为调查一宗非法药品走私案而被停职。他在停职前最后查到的信息,全都指向一个叫‘焰心’的组织。”
“焰心?”
“从卡斯塔利亚语翻译过来的,”她把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慢上升,“意思是火焰的中心。他们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某种——怎么说呢——必要的净化。”
“净化什么?”
“净化社会的废料。”卡洛娃的语气变得格外讽刺,“街头的瘾君子,非法移民,没人认领的流浪者。在‘焰心’的哲学里,这些人活着对社会没有贡献,但他们的器官可以贡献给更有价值的人。付费的人。”
这段话落入利亚姆耳中,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一颗掉进冰水里的石子。他想起艾莉森照片里那辆冷藏货车,想起那句“天亮前全部出掉”,想起米洛斯·科斯托夫的签名盖在器官移植审批表上。
“你是说,背后是政府?”
“我没说任何事情。”卡洛娃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突然而用力,“我只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妹妹在失踪前三天给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她说她拿到了一份可以证明内政部高层直接参与器官贩运链的证据,但证据藏在一个加密云存储里,口令只有她知道。她想和我见面,把那东西交给我。我说好。第二天我再打过去,手机已经关机了。”
利亚姆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两下。“她说她藏在哪里了吗?”
“没有。她只说她把它交给了两个守护者——一个是技术,一个是人。”卡洛娃从座位上站起来,把围巾重新绕紧,“技术是什么我不知道,人的意思应该就是你了。”
她向门口走去,利亚姆起身跟上。在巷子里,卡洛娃突然转过身,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段话。
“你昨天去了警察局报案。今天局里已经有人把你的名字报到内政部的外国人登记系统里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某些人已经知道你在索拉亚。如果你现在离开,坐上今晚的航班回美国,你还能安全地回到波士顿。如果你留下来——”她停顿了一下,眼睛快速扫了一下巷口,“你不会找到正义,肖先生。你只会发现这个国家是个没有底的深渊。你妹妹已经掉进去了,别让自己也掉进去。”
利亚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市场的人流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回到酒店后,他把文件摊开在床上,一份一份重新梳理。卫星地图上圈出的三个位置中,最让他注意的是城北工业区的那座仓库——旁边艾莉森的笔迹写着“周三凌晨3:00,冷藏车装货,至少五具”。那个“具”字用的是“bodies”,不是“units”,不是“items”。他妹妹在写这个词的时候,选了最不能让人回避的那一个。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试图搜索更多关于“焰心”的信息。公开网络上几乎找不到任何相关资料,暗网上倒是有一些零星的传闻,用的是混杂了卡斯塔利亚语和俄语的黑话。他把关键词翻译成英文输入——出来的几条结果中,有一条链接指向一个已被关闭的论坛页面,快照显示最后一条帖子发于一年前,只有一句话:
“旧神的祭坛早已废弃,但祭品从未停止供应。”
利亚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酒店房间的电话突然响了。
座机。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住在这里,除了前台。
他接起电话,另一端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的是卡斯塔利亚语。利亚姆在手机翻译软件里捕捉到几个词:“肖先生……前台……有人找您……警察。”
他挂断电话,快步走到房门边,从猫眼向外看。
走廊空无一人。甚至连清洁推车都没有。
他后退两步,心跳开始加速。然后他快速把床上散落的文件塞回信封,连同笔记本电脑一起装进登机箱。他打开窗户,外面是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后巷,没有消防梯,但窗台下面有一个大约半米宽的装饰性檐口,延伸到隔壁建筑的屋顶。
利亚姆在联邦分析师的岗位上待过六年,接受过标准的应急撤离训练。他用了大约四十秒做出了评估——留下来见警察,把护照交给一个可能会把他的行踪报给内政部的系统;或者离开这里,先去安全的地方。
他选择了后者。
十五分钟后,他坐在三个街区外一家网吧的角落,用现金买了两个小时的上网时间,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网吧里弥漫着过期方便面和脚臭混合的气味,几个少年在角落里玩射击游戏,枪击的音效通过劣质耳机外泄出来。
他打开加密邮箱,给卡洛娃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酒店有警察来找我。我需要知道马泰伊·鲁日奇卡的联系方式。”
发送后,他又打开了艾莉森的加密压缩包。在那些层层叠叠的文件堆里,他找到了一个之前没有点开过的子文件夹,名字叫“备用”。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人的护照个人信息页。
护照照片里的人大约四十岁,发际线后移,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嘴角有一颗显眼的小痣。护照是卡斯塔利亚的普通公民护照,有效期还有七年,签发地点是索拉亚北区护照办公室。
名字一栏写着:马泰伊·鲁日奇卡。
利亚姆盯着这张照片,把手机上卡洛娃关于她前同事的描述重新读了一遍。然后他放大照片的细节,在护照号码旁边的一个模糊的水印里,看到了一行几乎无法辨认的手写字迹,是艾莉森的笔迹:
“他知道所有的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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