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午夜时分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一场真正的冬末暴雨。雨水从新林江上空倾泻而下,砸在国会大楼的穹顶上,砸在防波堤的水泥护坡上,砸在松本信息大楼银色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整座芦原城被雨幕包裹,路灯的光晕在雨水中碎成无数模糊的光点,像是城市正在透过一层水做的滤镜看着自己。
姜理允站在临时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暴雨。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他用手指抹开一片,露出对岸的夜景。松本信息大楼的灯光在雨中显得格外惨淡——信息技术委员会的调查组还在里面,但保密机房里的数据恢复工作已经持续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进展却微乎其微。张民浩通过李铁秀传来的消息说,删除指令是从保密机房的最高权限终端发出的,操作者使用了物理覆写技术,不是简单的删除,而是在数据区块上反复写入随机代码七次。每一层覆写都像是一把刀在伤口上反复切割,直到连疤痕都被磨平。恢复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这意味着松阴会资金网络中最重要的电子证据——政府通讯系统里的操作记录、加密通讯日志、资金转账的实时指令——已经永久消失了。
但姜理允手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走回桌前,打开那台独立工作站,将崔振宇的存储卡插入读卡器。屏幕上弹出了三号码头过去三年所有的物资出港记录。他按日期排序,将每一份记录中的货物名称、申报重量、实际称重和目的地港口逐项提取到一张电子表格中。表格的右半部分是他从朴武成U盘中提取的东光贸易银行对账单数据——每一笔资金转入转出的日期、金额和账户代号。左半部分和右半部分之间,是用红线圈出来的对应关系。
当他把所有数据排完时,一个完整的拓扑结构展现在屏幕上。
去年四月十七日,三号码头出港记录显示,一艘名为“海光号”的货轮装载了申报为“工业陶土”的货物三十二吨,实际称重为三十四吨,重量差两吨。同一天,东光贸易的银行对账单上出现了一笔来自海外账户的美元转账,金额恰好是两吨稀土精矿的当时国际市场价。收款方是一个代号为SMK-7的账户。而这个账户,在松阴会的内部会议纪要中被标注为“二期矿脉开采专款账户”。
去年七月二十三日,同样的模式重复了一遍。九月十一日,再一次。十一月八日,再一次。姜理允沿着表格向下滑动屏幕,发现从三年前寒星岬征地完成的那个月开始,几乎每隔两到三周,就会有一艘货轮从三号码头驶出,每一艘都多装了大约两吨未申报的货物,每一批未申报货物都对应着一笔金额精确的海外转账。这种精确不可能是巧合——是有人在用同一套公式来运作整个走私流程。
尹秀雅推门进来时,姜理允还在盯着屏幕。她的大衣肩头被雨水打湿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刚从委员会档案室回来,在那里调阅了松阴会内部会议纪要的全部扫描件。
“我查到了SMK-7账户的注册人信息。”尹秀雅将信封放在桌上,从中抽出一份文件,“这个账户的注册地点在津田浦港区三号码头附属办公楼B座——和东光贸易、海成矿产、三津运输的注册地址完全一致。注册人叫卢正泰,曾经是防卫局后勤处的一名科长。他两年前从防卫局辞职,辞职后直接进入了松本信息,任保密机房的数据管理室主任。”
“保密机房。”姜理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删除数据的人就是他。”
“没错。他是郑裕硕在防卫局时期的旧部,也是松阴会与松本信息之间的关键连接点。他知道保密机房的最高权限密码,知道政府通讯系统的后门结构,知道如何在删除数据之前先将所有文件转移到商用数据中心的临时存储空间——然后在商用数据中心做第七次覆写。”尹秀雅的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但现在他的账户注册信息被我们拿到了,这能证明松阴会的资金流与他本人直接相关。我们可以以毁灭证据和参与有组织犯罪的罪名申请对他的逮捕令。”
“前提是能找到他本人。”
“他已经不在芦原了。今天下午信息技术委员会到达保密机房时,他的工位是空的,办公桌抽屉是空的,连工牌都留在门禁系统旁边——像是走得非常从容。李铁秀查了他的出行记录,今天上午九点半,他在津田浦港三号码头刷过港口通行证。”
“三号码头。”姜理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和前几天金在京、安成民跑的是同一条路。三号码头有一条不受海关检查的军事物资专用通道,用来装运所谓的‘国防物资’。松阴会的人过去三年就是利用这条通道把稀土精矿运出去,现在他们用来运自己。”
“李铁秀已经在联系海上保安厅了。现在想要在海上拦截他们,需要准确的船名和航线。而这一点,只有老崔的儿子崔振宇提供的出入记录能帮上忙。”
姜理允回到电脑前,在崔振宇的存储卡文件中搜索最近一周的记录。屏幕上弹出三份文件——全部是过去七天之内三号码头的出港记录。他逐一打开。
第一份记录上的货轮叫“海光号”,就是去年四月那艘多装了两吨稀土的货轮。它昨天下午四点从三号码头出港,申报货物是“工业陶土”,目的地港口是邻国争议领土上的一座自由贸易港。第二份记录是前天下午两点,另一艘货轮“明成号”出港,申报货物是“耐火材料”,目的地同样是那座自由贸易港。第三份记录是今天凌晨六点——金在京逃跑后的十二小时——一艘名叫“长山号”的货轮从三号码头出港,申报货物一栏竟然是空白的。
“空白。”尹秀雅凑近屏幕看着那条记录,“出港记录上的货物一栏不可能空白。这是港口管理局的强制申报栏,不留空白是基本规章。”
“除非有人把这条记录删掉了,但崔振宇手写扫描的版本比系统里的原始版本完整。他手写填上了实际信息。”姜理允放大扫描件上的手写字迹,货物名称一栏写的是“工业陶土”,但旁边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实际为稀土精矿,约四吨。另载客三人,身份不明。”
另载客三人。身份不明。
姜理允和尹秀雅对视了一眼。金在京、安成民、卢正泰。三人在三号码头登上了今天凌晨六点出发的“长山号”,现在正航行在前往自由贸易港的海路上。而那座自由贸易港位于新林国和邻国之间的争议领土上,法律管辖权模糊,引渡条约不适用,是松阴会整个走私网络的终点站。
“现在是午夜十二点。”姜理允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钟,“‘长山号’从三号码头航行到自由贸易港大约需要十二个小时,也就是明天清晨六点左右到港。如果我们能在明天清晨六点之前把逮捕令发到海上保安厅,保安厅可以在公海执行拦截。”
尹秀雅已经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给金仁奎。姜理允继续往下翻扫描件,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崔振宇在扫描件末尾手写的一段话。字迹潦草,但比他之前看到的便条更长、更详细、更像是一封信。
“姜秘书:如果你读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把所有的记录都对完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父亲。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在三号码头值夜班,大约是凌晨两点,我看到一辆没有开灯的军用卡车停在仓库门口。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是郑裕硕,另外两个人穿着便服,但我认得其中一个的脸,后来在新闻里看到过他,他是韩在雄总裁办公室的人。他们三个人走进仓库大约二十分钟,出来时推着三个铝合金箱子,箱子上贴着松本信息的标签。他们把箱子装上卡车,车开走了。我当时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但后来核对出入记录时发现,那天晚上三号码头没有任何出港记录——没有船,没有货,没有任何申报。三个箱子就这样从三号码头上消失了。”
姜理允将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
郑裕硕、韩在雄总裁办公室的人、松本信息标签的铝合金箱子、没有任何出港记录的夜晚。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无法忽视的结论——韩在雄在辞职声明中可能会否认他对卢原-7的直接参与,但那三个箱子里的东西是某种比稀土矿更致命的秘密。它不是通过常规的走私通道离开的,它是在一个没有任何记录的黑夜里被运出去的。这意味着还有一条从三号码头通往外界的最隐秘通道——一条连崔振宇的出入记录都无法覆盖的秘密通道。
“尹检察官。”姜理允将扫描件转向她,“我需要你查一件事。韩在雄总裁办公室的人里,有谁在去年冬天突然离职或被调职?”
尹秀雅看了一眼扫描件上崔振宇的描述,立刻拿起平板电脑开始在委员会的数据库中进行搜索。几分钟后,她抬起头。
“韩在雄的前任政策秘书——在你之前担任这个职位的人——叫闵泰英。他去年十二月突然辞职,官方理由是健康原因。但辞职后他没有留在芦原养病,而是去了海外——去了那座自由贸易港所在的国家,在一家跨国矿业贸易公司担任顾问。那家公司,恰好就是我们从灯塔观察站记录中识别出的稀土矿国际买家。”
窗外的暴雨仍在倾盆而下。姜理允站在原地,感到所有的碎片正在以他无法阻挡的速度自动拼合在一起。松阴会的网络没有因为郑裕硕被调查而瓦解。它只是在表面上断了几根线头,而更深处的节点早已通过三号码头的秘密通道、闵泰英的海外职位、跨国矿业贸易公司的合法外壳将自己转移到了一个法律无法触及的地方。郑裕硕明天会面对委员会的质询,韩在雄会在某个时刻宣布辞职,但那个网络的根系已经深深扎入了海外土壤中。
“我们需要在明天的调查结果发布会上公布这些发现。”尹秀雅说,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冷静,“完整的记录——出入港数据与银行流水的交叉比对、灯塔观察站的货轮记录、闵泰英的离职时间和海外雇佣关系,以及崔振宇关于那三个箱子的证词。即使我们无法今晚就逮捕金在京和安成民,至少可以把他们的名字连同所有证据一起提交给国际刑警组织。”
姜理允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瓢泼夜雨中的新林江上。
“还有一件事。那三个铝合金箱子——松本信息的标签,军用卡车,无记录的深夜运输。如果箱子里装的是松本信息保密机房里那些数据的最原始副本,郑裕硕在计划逃跑之前就已经把所有数据的物理备份转移出了国境。这意味着即使保密机房里那七次覆写之后什么都恢复不了,即使商用数据中心做了镜像备份,最核心的那些东西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愿相信的话。
“但韩在雄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他在辞职之前没有告诉金委员长这件事。”
走廊另一端,金仁奎正在与海上保安厅通电话。保安厅已经批准了在公海对“长山号”货轮进行拦截检查,特勤队将在黎明前出发。而在官邸东翼那间不挂牌子的小办公室里,全基赫还在工作。他没有回家,没有收拾任何私人物品,只是坐在秘书室长的办公桌后面,将文件一份份分类整理,该归档的归档,该销毁的送进碎纸机。他穿着那套整洁的深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和平常任何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雾气却更浓了——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新林江水面上蒸腾而起的,在暴雨后的城市里缓慢扩散,将建筑物的下半截吞没在一片白茫茫的湿气中。姜理允站在窗前,看着雾气一层层叠加,最终连对岸松本信息大楼的灯火都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在雾的深处,在远离芦原城的边境海岸线上,寒星岬的矿坑正在被雨水冲刷,红色的矿土被冲入海中,在海面上扩散成一片浅褐色的浑浊水团。高木老人的小屋在暴雨中漏了水,她用一个接雨水的塑料桶放在床脚。她不知道自己孙子在拘留所里能不能听到这场雨。但她知道一件事——明天,国会调查组会来到这片废墟上,他们会拍照、取样、记录,然后回去写一份报告。而她会在他们到来之前,把那棵柿子树的枯枝修剪一下。不是为了迎接客人,而是因为这棵树还站着,她就要让它看起来像一棵还活着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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